三周年结婚纪念日,顾清严忘了。
沈其华是记得的。她记得那天是三月初七,微雨,她穿一件粉紫色的旗袍,母亲在身后小声说“别怕”。轿子从娘家抬到顾公馆,只用了二十分钟,路上经过一家南货店、一座小庙、一棵被雷劈过的梧桐树。她隔着轿帘看出去,梧桐树的断口处抽了新枝,嫩绿的,在雨里一颤一颤。
她想,往后就是新日子了。
后来她跟顾清严说起那棵树。他正看报,随口应了一句“是吗”。她不怪他。一个人怎么能记住一棵跟他毫无关系的树?就像一个人怎么能记住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结婚纪念日。
秦妈记得。秦妈从顾清严母亲那辈就在顾家,她什么都记得。那天一早,秦妈就把一尾鳜鱼养在水盆里,又从菜场买了半斤虾仁、一只嫩鸡、几样时鲜的菜蔬。沈其华在楼梯上看见秦妈弯腰挑鱼的样子,心里忽然酸了一酸。这个家里,记得这个日子的,只有她和这个老佣人。
她对秦妈说:“今晚多烧几个菜。”
秦妈抬起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秦妈说:“先生晚上不一定回来吃。”
“烧着。”沈其华说,“不回来就留着。”
她上了楼,把衣柜打开。柜子里挂着她的旗袍,深灰的、藏青的、烟紫的,一件一件,都是规规矩矩的颜色。她的手掠过那些丝绸,指尖微凉。她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这件做得鲜艳些,是出嫁时母亲硬让她做的,说年轻媳妇不能穿得太素。她只在回门那天穿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挂着。
她换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还算年轻,眉眼清淡,不算漂亮,但也不难看。她往唇上点了一点胭脂,又擦掉,又点上。最后她对自己说:算了。
天擦黑的时候,秦妈已经把菜摆了一桌子。清蒸鳜鱼、虾仁豆腐、白斩鸡、一碟火腿片、两样时蔬,还有一碗她爱吃的腌笃鲜。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一点一点凉下去。汤里的油花凝固了,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皮。
秦妈进来说:“太太,要不先吃?”
“再等等。”
她等到七点,等到八点。客厅里的钟敲了八下,又敲了九下。她站起身,走到电话机前,又走回来。她从来不打他办公室的电话。他不喜欢。刚结婚那年她打过一次,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说“你自己吃”,语气很淡。后来她就不打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一个人吃饭。
鱼已经凉透了,肉质发硬。她吃了一小块,又喝了一口汤。汤也凉了,油花糊在嘴里,腻得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这酒还是去年圣诞节别人送他的,一直没人开。她喝了一杯,又倒一杯。
秦妈进来收拾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桌上动得最多的是那瓶酒。
“太太——”
“我没事。”沈其华站起来,身子微微一晃,又站稳了。“把菜收了。那碗汤热一热,留着,他回来要是饿——”
她没说完,因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他回来以后,会不会在意这碗汤是谁留的。
她上了楼,洗了脸,换了睡衣,躺在床上。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她听见窗外的风,听见隔壁人家的小孩在哭,听见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不是他的车,他的车喇叭声她认得。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楼下有动静,是他回来了。脚步声上了楼梯,很轻,但很稳。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漏进来。她闭着眼,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那一夜,他们分睡一张床的两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什么。沈其华后来想,大概婚姻就是这样。两座相邻的孤岛,看得见对岸的灯火,但没有船可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