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辞与江知予粗布麻衣,作寻常人家打扮上了街,一为掩人耳目,二为体察民情。
城内被一层湿冷的雾气裹着,江风卷着饥馑之气,撞在斑驳的城墙上。本应是漕运通畅,米粮汇集的咽喉要地,如今街头巷尾,只剩一片死气沉沉。
二人所到之处井皆枯竭,人多渴乏,或掘草木、吞树皮,或捉野鼠、蛰燕而食之,然能自食者无几,只得相枕藉死。
“朝廷此前就已开设义仓,并令相邻地方移粟就民,就算此处灾民数量庞多并不足以使所有人饱腹,但也不至于如此——”裴卿辞向四周环顾一圈,咬牙道,“这帮混账!”
江知予眺目而望,恨声低语道:“如今这里饿殍满地,他们却在府中享乐。”
“在其位却不谋其事,尸位素餐者也!”
“昨日就该扯了他们那身官袍,取了他们的首级扔到大理寺去问罪。”
“王爷,”江知予气得胸腔上下起伏,平复了一下才道,“这里既遭了灾,定有官府和同乡绅设办的粥厂,不如我们先去那里看看,抓也抓他们个证据确凿。”
裴卿辞道:“好。”
两人来到城内一庙宇前,只见树顶简陋席棚高高架起,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砖石垒的灶上,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热气卷着尘烟漫过天去。
棚前立着写了“男左女右、老幼分厢”的一块半人高的木牌,灾民排成长列。其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中捧着一口瓦罐甚至破碗,等着官兵验看此前发放的票据。
“来来来,男左女右,老幼分厢——都分列站好——”
“拿好粥票,等待核验——”
粥同前役夫的声音被一声呵骂打断。
“去去去,一人一碗,多了没有。”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这老头听不懂话?赶紧滚一边去,别挡在这儿碍事。”
话语间便动起手来。
只见那官吏将一老者推倒在地,碗磕在地上碎了个稀烂,里面的薄粥尽数扬出来,一些溅到了官吏的鞋面上。
那官吏见了后登时起了火,左手向后一背便抽出来了根长鞭,作势要往那老者身上抽去。
正当快要落下之时,鞭子被人拽住,扯了他一个趔趄,竟向前一扑摔倒在地。
他抬眼一看,发现是个毛头小子,三分的气焰涨到十分,一骨碌爬起,指着江知予的鼻子怒骂道:“敢来夺我的鞭子,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
“你又算什么?!”江知予立刻回他道,“身为官吏非但不爱护百姓,反而仗势欺人,打骂加之。竖子!”
那人被她这么一激,不怒反恼,作势就要扑上来,嘴里还不干不净道:“敢在这地方多管闲事,看老子今日不扒了你的皮,提回去叫你娘儿老子来掂量掂量你的骨头,看看到底几斤几两!”
江知予手腕一翻,一记长鞭挥出去将他扫倒在地,随后在他背上狠狠一抽,令他往前一趴,道:“且等我撕了你的嘴!你的那些腌臜话,通通都给我滚下去说吧!”
江知予听他提及自己父母,一下子怒火中烧,势必要将这人抽个皮开肉绽,正要再扬一鞭,却被裴卿辞拦下。
裴卿辞将那老人扶起带到一旁后见状,立马上前来握住江知予的小臂,对她耳语道:“他打了人,言辞冒犯了你的父母,你还回去,这是应该。只是我们初来,此处具体情况尚未得知,倘若今日将此事闹得太大让李彦等人掩了他们所犯的更大的罪孽,那岂不是因小失大了。”
江知予听罢泄了劲,将那鞭子盘起收至腰后,冷哼一声道:“今日且先放了你,日后你要胆敢再行事如此乖张,看我怎么收拾你。”
粥棚前其余官吏、役夫见此景象也不敢贸然上前,由着她走到粥桶前往里一探——米少汤清,清得见底,别说“插筷不倒”,筷子进去只怕都能在上面浮起。
她抬眼死死盯住面前的役夫道:“你们就是这样做事的?”
那役夫被他吓得往下一跪,道:“大人……大人饶命啊,这不关小人的事啊大人……”
江知予瞪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拉着裴卿辞扭头就走。
直到粥棚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停下。沉默片刻,她才开口道:“上有肥官,下有饿民,好一个安庆。”
“倘使我是男子,就能考取功名,到时候写了折子将这些贪官污吏全都告上去,看他们还敢不敢在此张狂。”
“亦或是生在女帝执政那时,女子也同男子一样,可入朝为官拜相,大有一番作为。”
“可恨!掌权掌势的,堵了女子的出路,叫她们别无去处,只得为妇为奴。那些个作诗作文的,拿了女子的身份,提笔沾墨洋洋洒洒,却是为了道尽自己的愤懑苦楚。当真是可恨至极!”
“如若她们也能识文断字,能有武艺傍身,又怎会让这天下的话都叫男人说了去,天下的文章都叫男人写了去。功名利禄都叫男人占了,使我要吿他们敲骨吸髓、鱼肉百姓,都无处可去。”
江知予反手拉起裴卿辞的衣袖,道:“走!我们去看看他们到底猖狂到何种地步!”
两人刚行不久,便听到不远处有喧哗争执声一片。
“掌柜的,家里孙儿快饿死了,就买半升米……求你行行好。”
“我呸!你这也叫钱?一捏就碎,买根柴都不值,不收!赶紧走,赶紧走,别挡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这是朝廷发来的赈灾的钱,你们凭什么不要!”
“要想买米,要么拿官银,要么拿我们认的钱来!”
裴卿辞与江知予急忙上前,只见前方的一家米行前围了一圈百姓。
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妪,被店里的伙计三推两搡地撵了出来,一个没站稳竟摔倒在地。她手里攥着一把铜钱,见那伙计追了出来,便跪在那儿两只枯枝一般的胳膊伸出来攀上去抱住他的腿,对着那伙计苦苦哀求,声泪俱下。
那伙计一脸不耐烦,往她心窝上一踹,又过去抓住她的一只手,硬生生地从她掌心里夺出来一枚铜钱,放于拇指与食指之间,轻轻一捏,只听“咔嚓”一声,那枚铜钱应声而裂,碎成两截。
伙计随手一扔,铜钱摔在那老妪身前,她下意识抬头去看,见其内里灰白黯淡,连半点铜色都无。
“看见没有?”伙计啐了那老妪一口,“这是铅锡片子!你活糊涂了,也敢拿来当钱花?”
“看好了,这叫‘煞儿钱’,只能骗鬼!”
“还敢拿着这东西来糊弄,正当我们眼睛瞎了不成……”
“你这老不死的,还是留着这钱向阴差买命吧!”
伙计瞪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店里。
周围看热闹的散尽了,只留那老妪一个人蜷在原地,看着地上碎钱,嘴唇哆嗦,泪水无声滚落。
裴卿辞脸色一沉,与江知予走上前去,合力将那老妪慢慢搀起,并拾起地上的半截碎钱。
入手极轻,质地脆薄,表面勉强仿着“昭武通宝”四字,字迹模糊,轮廓歪斜,除了一层薄薄的铜色外皮,内里全是铅锡所铸。别说流通使用,就算放在手里攥久了,都能磨出一手灰黑。
“老人家,”裴卿辞声音平和,问她道,“你这钱,从何而来?”
伙计那一脚踹得不轻,老妪起身弓着腰喘了几口气,之后抹着泪拽着裴卿辞的手,哽咽道:“官、官府赈灾发下来的……冬日遭了灾,今年稼死喵伤,家里断了粮,家里那些地也都……谁曾想……换来的……换来的就是这种钱啊!”
说到这儿,老妪放声哭嚎道:“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钱,好钱见不着啊。我跑了好几家米行,都不收……家里……家里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江知予听罢后忙解了腰间配挂的钱袋,掏出来些塞到她手中,说:“这些钱你先拿去,买了你让你家娃娃吃。”
老妪一边连声道谢,一边就要给她跪下磕头,被她一把搀起来道:“快去吧婆婆。”
裴卿辞又拦住一位担菜的农夫,问道:“这位老哥你这菜,收何种钱?”
农夫苦着脸叹气:“只收咱们认的私钱,官钱、碎银都不收。收了官钱,出去什么都买不了,商铺全都给退回来!”
“为何不收官钱?”
“官钱精贵,都被人藏起来了。市面上流转的,全是这种鬼钱。官府不管,老百姓有什么法子?”
裴卿辞越听,心头寒意越重。
他同江知予在城中探访了一日——
米行、钱铺、街边小摊,所见所闻如出一辙。
好钱、官银,凭空消失,绝迹于市。
市面上横行的,全是这种一捏就碎、形同废纸的“短命钱”。
赈灾银两层层下发,粮食也从周遭各州调度,可在朝廷置办的粥厂中,却还是只能见到汤稀米少的几口薄粥,米行里的东西价高如金,就连最次的陈米也使人望而却步。
百姓手里只有鬼钱,买不到一口救命粮。
天色渐黑,两人回去的路上,江知予道:“看来这里不止是贪官污吏当道这么简单。如今钱法大乱,必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裴卿辞握紧手中那枚破碎的铅锡钱,指节微微发白。
钱轻,祸重。
看来事情远比他此前想得要复杂的多。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