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村有户人家今天生孩子,诡异的是,此刻床上却只有女人自己在挣扎使劲。
她的丈夫半小时前出去找产婆了,但她明显感觉孩子马上要出来了——这是她的第三个孩子,有过两次生育经验,让她的产程大幅缩短,产婆未就位,她就觉得孩子快要兜不住了。
果然不多时,婴儿平安降生。女人很虚弱,刚经历过剧烈的阵痛,让她四肢有点发抖。但她顾不得歇气,就撑起疲惫的身体,用手背简单拨了拨额头的汗,佝偻着腰,期待地伸出手托住那个像棉花一样柔软的婴儿,双眼往婴儿□□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再三确认后,女人的脸色黯淡下来,强撑的背塌了下来,四肢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无奈地叹气——想不到还是女儿。
林云会此刻正带着产婆从院子进来。一路上他心情起起伏伏,一会儿为自己即将有儿子激动,一会儿又担忧算命的会不会算错了。前两个都已经是女儿了,总不至于这么倒霉吧。没想到刚走近客厅,林云会就隐约听到房间传来婴儿啼哭声——居然生了!
林云会迫不及待奔了进去,却看见妻子林美田疲惫地塌着腰,别过脸去不愿与他直视。他的心沉了下去,不死心地看了看她手里的小婴儿,反复确认几次,他终是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产婆第三次来到他们家接生,她不会不知道又是女儿对他们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特殊的时代,每个人家被要求只能生一个孩子。所有农村村口的宣传语,几乎都用不同方式,表达同一个主旨,那就是只生一个。
只生一个也就意味着,你必须默认无论男女,你都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对于从农耕文明走出来的人们来说,在那个时代背景下,男性意味着更优的生产力,农业生产、建房、重体力活主要依赖男性劳动力,经济贡献更加直观。加上传统观念不断强化“无后为大”这一概念,因此让无数的农村老百姓面对这一政策如洪水猛兽。
因而那个年代,无数女婴被弃养,能生儿子的女人,仿佛有了天然优越感,再不是的女人,只要说一句人家好歹为你生了个儿子,便仿佛有了免死金牌。
结婚这四年,林云会每每看到别人怀里活泼可爱的儿子,都会满眼羡慕,转而回家嗔怪林美田,美田美田,这块美田咋就耕不出好苗来呢!
林美田手里的针线活顿了顿,其实连她自己都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在娘家潦倒混沌了二十几年,始终觉得自己样样不如别人。好不容易相了个教书匠做丈夫,以为自己后半生从此有保障了,从此以后夫妻和美,子孙满堂……但怎么也想不到,生儿子这件事情,频频不能如愿,每每想到这里,她对自己命运的怨气又多了一分。
家里安静了几秒,林美田还是不服气地出了声:我又不是没有努力!我也生了两个了!再怎么样不一样,怀孕生产的过程是一样的啊!我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两个被……被送走我也不好受啊!我……我……
林云会皱眉,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起身后快步去柴房起火去了。
第三胎他们早早找过大神,个个算完后都说怀的男相。夫妻俩本以为这次就能得偿所愿,结果这下又是女儿,盼了八个月的希望幻灭,夫妻两个心里皆是苦闷。
一是弃养前两个女婴的狠心决绝落了空,二是他们已经没办法再继续撒谎了。村里计划生育科早在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催促夫妻俩选一个去结扎,林云会每次都以这胎没活为理由推诿。一个两个这样,第三个总不可能再用同样的借口吧!他好歹也是村小学老师,撒谎自己脸上也无光。
“让一下。我给孩子剪脐带。”
产婆出声打断了这一压抑氛围,林云会侧过身,在狭窄的卧房让出一个位置。
“好好养。女儿也挺好的,贴心……”产婆一边处理着婴儿的肚脐,一边淡淡地安慰……产婆倒是农村人眼里的“命好”,生了三个儿子,但是大儿子早年病故,二儿子做了隔壁镇一户有钱人家倒插门女婿,甚少回家。只剩一个未满20的小儿子尚未婚娶,也还不知道未来如何。产婆看着女婴无奈笑笑,是好事坏事,谁说得准呢。
女婴一天天长大,林美田寻思着让孩子爸给孩子取名字。林云会内心很矛盾,他将自己的不如意责怪在这个孩子身上,取名字这么一个代表着父母的希望、期盼、充满仪式感的事情,若发生在这个女婴身上,仿佛“背叛”了自己的初心。他抗拒给孩子取名字,所以一直到孩子三岁,这个女孩的代号都是“阿妹”。
那个年代许多人并不是一出生就上户口的,甚至许多人为了逃避政策,把自己的孩子户口落在远房亲戚家。有的甚至没有扯结婚证,只等自己在外地打工孩子生够了,生到儿子了,才返回老家扯证摆酒上户口一条龙办完。
所以整个林下村甚至附近几个镇,真正执行“一孩”的,寥寥无几,而村里少数的几个编制人员,成为了必须执行这个政策的代表“样本”,这些人为着自己手里的“铁饭碗”,都不敢轻易逾越这个“红线”。林云会再想要儿子,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已经降落在家里了,也不敢再追生,也只能任由“无后”的念头反复攻击自己,忍受他人异样的眼光。
终于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阿妹”已经不可能继续在学校的课本上写自己“阿妹”这个代号了。林美田参考了自己娘家舅舅孙子的名字沈祎伟,也给“阿妹”取了个名,叫林祎珍。
从此“阿妹”有了正式的名字,户口上清清楚楚的林祎珍三个大字。林美田到底是母亲,带了她几年,心里也变柔软了,想到自己孩子有了正式的名字,还是自己赋予的,看孩子的眼神也变温柔了许多。
春天的时候,林美田整理了下自己的菜园,带上林祎珍,和一袋子晒干的黄豆种子,在菜园挖下几排整齐、大小均匀的小坑,叮嘱林祎珍每个坑放大约三到五粒黄豆种子,以待下个季节收黄豆吃。
小小的林祎珍,就撅着屁股在地里一丝不苟地数黄豆,数着数着烦恼地冲林美田喊,“妈妈——!三到五粒……那我到底是放三粒还是五粒啊!”
林美田哭笑不得,只好说,“五粒!那就放五粒!”
小家伙点点头,又认真地投入到数黄豆粒的工作中。
林美田莞尔一笑,忍不住轻轻地叫出口,“珍珍——”
就这样吧。林美田这样告诉自己。
林美田初中学历,在那个许多妇女还不识字的农村,读完中初中也算有点文化水平。林美田生下珍珍后,林云会也帮她在学校谋了一个外聘幼师的职位,既方便照看孩子,也为家里贴补一些收入。
于是每天上学时间,林云会一家,从珍珍到林美田到林云会,三个人排成一列,步伐整齐地往学校赶去。林美田把林祎珍打扮得看不出明显性别,齐耳的锅盖头罩得林祎珍看上去有点呆。身上的毛衣、衬衫常年由林美田亲手织就缝制,白、蓝、黑是林祎珍的穿着主色。有人说林祎珍看着像男孩子,林美田听到都会莫名的“背挺直”的争气又不甘感,说,“我们家本来就该是男孩儿的!”
沿路遇上在门口刷牙的邻居打趣林美田,你们一家的排序是按照是从小排到大去上学吗?
林美田很享受被人关注的感觉,这仿佛会给她一种优越感,总是很高调回答:是从大到小呢!
林云会骨子里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又带着老学究的古板,害怕自己成为别人的笑柄,受不了林美田在外对他明晃晃的打趣和“贬低”,三番五次后,他便不再跟林美田和珍珍一起去学校。
好长一段时间,林云会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饭,赶去学校上课。林美田无可奈何,只能一个人喂孩子吃完早饭,收碗筷,给珍珍穿戴整齐,再匆匆出门。
林美田虽渴望儿子,骨子里重男轻女,但由于家里现在也没有那个“男”让她去“重”,满心眼就这么一个孩子,久而久之也就宝贝起来,经常从学校借故事书回来,给珍珍启蒙阅读。
有时会从幼儿园活动室拿回来一些动物面具,跟珍珍扮演些动物过家家的游戏。非常偶然的时候,林云会也会被迫加入他们的游戏,扮演大老虎,把林美田这只“狐狸”和珍珍这只“小兔”一起吃掉。但也总是玩没有十分钟就无视珍珍和林美田正上头的玩兴,以打闹声会惹邻居笑为由,不再继续。
那些年的“外界的眼光”,总是比家里的快乐要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