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五字落定，空气里凝滞的寒意仿佛又重了几分。
苏妄指尖猛地一颤，攥在手心的台词纸险些滑落，他慌忙收拢五指，将那点慌乱死死压下，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长长的眼睫轻颤，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狼狈与无措。
偌大的试戏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此起彼伏的夸赞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
圈内知晓二人过往纠葛的人本就不多，大多只隐约听说三年前两位风头正盛的人骤然断了所有联系，从此再无交集，一人隐退沉寂，一人登顶封神，谁也不曾想过，时隔三年，他们会以这样尴尬又猝不及防的姿态再度碰面。
导演察言观色，立刻笑着打圆场，抬手轻咳两声打破这份微妙的僵持：“看来谢老师和苏妄是旧识啊，倒是难得有缘。”
这话听似随口寒暄，实则满是试探。
谢砚辞闻言缓缓直起身躯，放下抵着下颌的手指，身姿依旧挺拔矜贵，冷白的面庞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唯有那双深邃的黑眸，自始至终牢牢锁着舞台中央的青年，目光缱绻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他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平缓无波：“算是旧识，许久未见，没想到再见，是在这里。”
话语轻飘飘的，落在苏妄耳中，却重得让他心口发闷。
许久未见。
这三年里，他刻意避开所有有谢砚辞出现的场合，避开他参演的影片，避开所有与他相关的新闻热搜，甚至刻意远离从前共同相识的朋友，拼尽全力将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剔除。他以为日子久了，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愫与伤痛都会慢慢淡去，以为自己早已练就刀枪不入，可在听见这人声音，对上他目光的这一刻，所有伪装尽数土崩瓦解。
苏妄敛了敛心神，强迫自己扯出一抹浅淡疏离的笑意，微微颔首示意，语气平淡客气，全然是对待陌生前辈的疏离模样，刻意划清了二人之间所有界限：“谢老师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一句谢老师，生生隔开了三年朝夕相伴的温情过往，将昔日亲昵无间的关系，硬生生推到了素不相识的晚辈与前辈之间。
谢砚辞眸色微微一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握着笔的指尖悄然收紧，骨节泛出浅白。他最不愿听见的，便是苏妄这般生分客套的称呼，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轻轻巧巧便划开两人之间所有过往，拒他于千里之外。
可他没有表露半分不悦，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沉默着不再言语，周身愈发清冷的气场，让周遭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一旁的制片见状连忙出来缓和气氛，笑着开口：“既然谢老师都敲定了人选，那这部剧的男主沈聿，便定下苏妄了，后续签约事宜，稍后工作人员会和你对接。”
话音落下，便等同于正式敲定结果。
为了这个角色，苏妄熬了无数个日夜，付出了数不清的心血，如今如愿拿到角色，本该满心欢喜，可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焦灼。
他千算万算，算尽了试戏的难度，算尽了圈内的人情世故，唯独没有算到，自己复出首部大剧，竟然要和谢砚辞朝夕相对，同台合作。
这部剧是双男主戏份，戏份平分秋色，对手戏更是数不胜数，往后拍戏进组，朝夕相处，日夜对戏，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一想到往后日日相见的场景，苏妄心底便泛起阵阵无力感，只觉得前路漫漫，满是阻碍。
他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思绪，对着台上一众评委微微躬身行礼，姿态得体规矩：“多谢各位老师认可，我定会用心诠释好这个角色，不负众人期望。”
礼数周全，态度谦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疏离得没有一丝温度。
行完礼后，苏妄不敢再多停留半分，生怕再对上谢砚辞那双藏满心事的眼眸，露出自己深藏已久的软肋，转身便脚步轻缓地走下试戏舞台，尽量放快步伐，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他窒息的天地。
他走得仓促，背影清瘦单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皇，像是在刻意躲避什么。
谢砚辞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漆黑的眼眸之中情绪层层翻涌，沉寂三年的思念、愧疚、不甘，还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尽数交织缠绕在一起，搅得他心绪难平。
三年前那场决裂，闹得轰轰烈烈，那时年少气盛，偏执占有，言语伤人，硬生生将满心满眼向着他的苏妄，逼得遍体鳞伤，决然离去。
这三年里，他一步步走上影帝之位，站在了人人仰望的高度，身边从不缺追捧讨好之人，可午夜梦回，脑海之中浮现的，永远都是苏妄温柔浅笑的模样，越是身居高位，心中便越是空落，无尽的悔恨日夜蚕食着他的心。
他寻了苏妄整整三年，动用无数人脉，查遍所有踪迹，只知道对方隐退沉寂，却始终寻不到半点音讯，如今意外重逢在试戏现场，看着人安然无恙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褪去往日温柔，变得清冷疏离，谢砚辞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任凭对方如何躲避，如何疏离，他都要一点点将人重新拉回自己身边，弥补三年前所有的过错与遗憾。
身旁的导演见他久久凝望着苏妄离去的方向，低声轻声询问：“谢老师，您和苏妄当年……”
话未说完，便被谢砚辞冷冷打断。
他收回目光，收敛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成那个淡漠疏离、气场强大的顶流影帝，语气淡漠清冷，不带丝毫波澜：“私事而已，不必多问，好好筹备剧集拍摄即可。”
导演见状立刻识趣地闭了嘴，不敢再多打探半句。
试戏还在继续，后面还有不少前来试戏的演员，可谢砚辞已然无心再看，脑海之中满满都是方才舞台之上，苏妄隐忍克制的神情，还有那双藏满慌乱与闪躲的眼眸。
另一边，苏妄快步走出冷气刺骨的试戏大厅，站在门外阳光之下，温热的光线落在身上，才稍稍驱散了浑身的寒意。
靠在冰凉的墙壁之上，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发烫的额头，胸腔依旧剧烈起伏，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台词纸还带着手心的温度，如同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紧紧缠裹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起来，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满是欣喜地告知他试戏成功，敲定男主戏份，还满心欢喜规划着后续的复出路线与宣传方案。
苏妄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扯了扯嘴角，却半点笑意也挤不出来。
他缓缓垂下手臂，望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疲惫与无奈。
本以为蛰伏三年，低调复出，便能安稳度日，安稳演戏，远离过往所有纷争。
却没想到，一场试戏，一朝重逢，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旧人重遇，前尘翻涌，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拍戏之路该如何走，更不知道再次与谢砚辞纠缠在一起，两人之间早已破碎不堪的过往，又会掀起怎样汹涌的风浪。
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掩去了他眸底深藏的疲惫与迷茫。
就在苏妄心神纷乱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步步清晰，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而来，带着独属于那人清冽冷淡的雪松气息，瞬间将他周身笼罩。
苏妄身体一僵，瞬间僵在原地，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知道，是谢砚辞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