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理铺勘查完现场回来,陆向阳跟烧到过载的电机似的,硬生生连轴转了七十二个钟头,半点儿歇口气的功夫都没给自己留。
白天带着全队扎进翡翠渡边上烂糊糊的滩涂,一寸寸扒着泥土翻线索,半点痕迹都不敢放过。
等到天黑全队收工休息,他又把自己反锁在资料室,埋进堆得快顶到天花板的旧卷宗里,想从一堆陈年废纸里抠出点有用的东西。
后半夜,新来的小林起夜,路过资料室门缝下意识瞟了一眼。
昏昏沉沉的台灯底下,陆向阳背对着门,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不动,跟个忘了上弦的石像似的,静得吓人。
小林不敢出声打搅,轻手轻脚搁了碗泡面在门口,悄摸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那碗面还原封不动摆在原地,塑封膜一点没拆,里头的面饼吸了整夜潮气,早就软塌成一团。
不是不饿,是他压根感觉不到饿。
胸口胃里堵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往下坠,五脏六腑都发木,饿这种感知早就淡没了。
修理铺死者那本黑色笔记本,技侦科初步检验结果已经送过来。
除了死者本人的指纹,纸上还检出两枚陌生印记,一枚碎得严重,基本比对不出东西;另一枚,送报告的老何脸色难看至极。
老何推了推眼镜,老刑警特有的沉嗓音压得很低:“陆队,这枚指纹,系统里压根匹配不上。”
“违法人员库、全民人口档案库全查空了,一处记录都没有。”
他顿了顿,说出最吓人的猜测,“要么这人这辈子没在系统里留过任何信息,要么……他整套档案被人连根抹干净了。”
陆向阳平静补上剩下那层可能性,声音冷飕飕的:“还有一种,卧底。”
这话像根细刺扎在心口,拔不掉也揉不开。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就连最信任的老周都半句没漏。思来想去,他打定主意,申请调阅父亲陆卫国当年牺牲一案的全部原始卷宗。
可他还是低估了背后那人的谨慎和手里的权限。
调档申请刚递上去,省厅档案科的回执直接让他后背冒冷汗:陆卫国案部分卷宗六年前已依规销毁,剩余存档材料今日送达。
销毁,刚好是六年前。
六年前他还在警校,资历不够,连碰这个案子的资格都没有;等他熬出头能亲自追查了,最核心、最关键的案卷直接没了。
下午三点,省厅专人送来了剩下的材料。
不走快递、不传电子档,两个穿便服的人拎着带铅封的铁皮箱子过来,盯着他签完三页厚厚的保密协议,放下箱子转身就走,连口水都不肯多喝。
陆向阳反锁房门,拉死全部窗帘,台灯拧到最亮,光线铺满整张办公桌。
铁皮箱里东西少得可怜,就三个薄薄的档案袋。
其中一个贴着醒目的红色销毁标签,批准人那一栏龙飞凤舞三个字——孟怀远。
指尖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秒,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拆开第一份档案。
头一份是父亲的履历,从小到大翻了无数遍,内容早就刻进脑子里:五八年生人,打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转业之后守了勐朗缉毒大队整整三十年。二零一二年十一月九号蛇盘山抓捕,遭内鬼出卖,身中七枪当场牺牲。
履历后面附了父亲当年工作笔记的复印件。
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力道重到戳破纸页的字直直撞进眼里:孟怀远有问题。
但这行字底下,藏着一层极薄的涂改液痕迹,贴得跟纸张纹理几乎融为一体,不凑着灯光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举着复印件侧对灯光,凹凸的遮盖印子清清楚楚露出来。
没多想,他冲进内间打开保险柜,取出那本沾着干涸血迹的原始笔记。这本本子他翻了千百回,从来没留意过这一页被动过手脚。
指尖摸着纸面微微凸起的涂改层,陆向阳拿出美工刀,屏住呼吸,刀尖放得极轻,一点点刮开那层白色遮盖。
细碎的白粉末簌簌往下掉,底下露出三个钢笔字,笔迹和上文完全一致,是父亲亲笔写的:K先生。
握刀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K先生。
十二年前父亲临死写下,又被人刻意涂掉的名字。三天前修理铺死者手背上印着K-He,笔记本末尾也写着K先生要的货。
相隔十二年的两条线索,此刻严丝合缝叠在了一起。
放下美工刀,他拆开第二个档案袋。
里面是当年蛇盘山案的结案报告,四十三页装订得整整齐齐,逻辑挑不出半点毛病。报告定论很干脆:毒贩小头目彭大因私仇怀恨,提前给伏击行动通风报信,出卖警方,抓捕后供认全部罪行,二零一三年已经执行死刑。
案子结得太过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彭大就是团伙最底层的小喽啰,论地位根本接触不到省级绝密行动的时间、埋伏点位;现场勘查记录写明七处弹道,最少三把不同枪支射击,单凭一个小马仔,根本布不出这么大规模的伏击。
最致命的破绽藏在法医报告第七处弹孔记录里。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第七枚子弹从后背射入,弹道自下而上。
这代表开枪的人根本不是正面对峙,是站在父亲身后,贴得极近补的枪。
彭大一个不起眼的底层混混,怎么可能绕到常年缉毒、警惕性拉满的老刑警身后近身开枪?
陆向阳翻到证人证言板块,疑点更重。
三个关键证人的口述全部改成标准化摘要,没有一句原始笔录。其中一个姓刘的证人证词干巴巴就一句:当晚未发现异常情况。
没有身份证号、住址,连手印签字都不存在,跟凭空捏造出来的人一样。
他合上卷宗,使劲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睛。窗外早就黑透,墙上时钟走到九点四十七分。
关在这间屋子整整六个小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反复打转:掩盖真相的从来不是单独某个人,是一张完整的关系网,一套层层掩护的流程。能把一桩命案修饰得天衣无缝、销毁关键证据的人,手里的权力、地位,远不是普通**分子能比的。
他拆开最后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一叠尘封十二年的现场照片。当年省厅说画面惨烈,家属不宜查看,这些底片便一直封存,这是陆向阳第一次直面父亲遇害的现场。
第一张远景:蛇盘山密林,雨水泡软的泥地上散落满地弹壳。
第二张中景:父亲倒在血泊里,几名办案民警围在周边。
第三张特写,藏着最关键的线索。
父亲右手伸在身前,沾血的食指在泥里写字,刚写完姓氏左边的阝,就彻底没了力气。
旁人只会觉得是失血过多写不完,可陆向阳瞧出不对劲——他写字时指尖朝向不是正前方,而是斜后方,刚好对准当年站在他身后补枪的人。
父亲是在用自己最后一点力气,给后来追查的人指明真凶。
那半截没写完的笔画,根本不是力竭停下,分明是被人强行打断。
照片边缘还有一块突兀黑影,整张图明显裁剪过。行凶者的躯体被裁得一干二净,唯独地面上他站着投下的影子没处理干净,死死留在相片上,成了洗不掉的证据。
陆向阳站起身,把三份档案里所有关键线索全部整理出来贴在墙面:父亲的笔记、被抹掉的K先生、孟怀远的销毁审批签名、照片残留的黑影、修理铺死者的烙印、老刁离奇遇害、翡翠渡这条暗线。
散了十二年的碎片,终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成完整链条。
他拿起手机拨通老周的电话,声音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老周,帮我查个人。”
“谁?”
“孟怀远,原先省厅禁毒总队副总队长,后来升副厅长,现在退休了。我要他从入伍到现在全部履历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老周没追问缘由,也没推脱这人层级不好查。共事三年,他太清楚陆向阳,只有摸到压在最底层的真相时,他才会平静成这副样子,像暴风雨来临前纹丝不动的湖面。
“清楚了,给我三天时间。”
挂断电话,陆向阳把所有档案收好锁进保险柜。
走到门口,又看见了那碗放了一整天的泡面,面饼泡得烂成一滩,汤水浑浑浊浊。
他端起碗走到走廊垃圾桶旁,站了片刻,低头一口一口全吃了下去。
味道又咸又涩,腥气裹在嘴里,像在吞血。
再难吃也得吃完,他必须攒足力气撑下去。
整整十二年,他追着不放的人和事,总算露出一点模糊轮廓。到这一步,他不可能半路停下。
空碗扔进垃圾桶,陆向阳抬眼望向漆黑的夜色,转身头也不回,一头扎进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