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微子掐着诀，最后一缕灵力堪堪护住心脉时，终于穿透了那层翻涌着紫电的黑云。
脚下是望不到边的灰白云层，平展厚实，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阿庚，少年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正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霜雪：“师父，真到了？”
柏微子喉间发紧，点了点头。
三百七十二年苦修，从连引气都费劲的穷酸散修，到能扛住九重雷劫的半仙之体，他听过太多冷嘲热讽，熬过太多断炊绝粮的日子，唯一的执念就是踏碎这登天路，做个真正的仙人。半年前，他终于摸到了飞升的门槛——传闻天门早已紧闭，可他的“毅力”“心性”竟“感动上苍”，得了个从侧门飞升的机缘，连接引仙官都派来了。阿庚是他捡来的徒弟，天资卓绝，跟着他苦修，一路护持，此刻正饱含着期待地望着云层深处。
“侧门也是天门，能上去就成。”阿庚凑过来，递上一枚带着暖意的丹，“师父，您歇口气，仙官应该就在前面。”
柏微子接过丹药，他盯着远处云层里隐约的朱红廊柱，那所谓的“侧门”藏在云气深处，看着竟比主门更显诡谲，廊柱上雕着的不是祥龙瑞凤，而是些扭曲的兽纹。
“来了。”阿庚忽然低唤一声，语气里的轻快淡了几分。
云层分开处，立着个穿锦袍的仙官，眼神扫过柏微子时，先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上，又瞟了眼他空空如也的行囊，上扬的嘴角几乎拉平。
“柏微子？”仙官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听闻你苦修三百余载，心性坚韧，故特准你从偏门飞升。”
柏微子拱手行礼，脊背挺得笔直：“谢仙官恩典。”
“恩典是恩典，规矩是规矩。”仙官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泛着冷光的玉阶，阶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尽头，“上易下难，飞升之路，总得有些‘诚意’。”
阿庚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那是师徒二人攒了十年的灵石，颗颗莹润，却算不上珍稀，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家当。仙官瞥了眼布包，眉头皱得更紧，嗤笑一声：“就这些？”
柏微子脸色微变：“仙官，我师徒二人出身寒微，唯有此心，还望通融。”
“心？”仙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尖一挥，一道金光骤然打在柏微子胸口。他猝不及防，竟被震得后退数步，喉头涌上腥甜，好不容易才咽了回去。“寒微之人，也配踏这天阶？莫说侧门，便是旁的缝隙，也轮不到你。”
“仙官！”阿庚猛地挡在柏微子身前，“您既说师父心性可嘉，为何出尔反尔？”
仙官似是被激怒了，袖袍一扬，漫天雷电骤然炸开，紫电撕裂云层，劈得周遭云雾翻涌。柏微子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打坠至云层之下，耳边是轰隆隆的雷鸣，还有阿庚惊急的呼喊：“师父！”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黑云里的鬼哭狼嚎越来越近，那是蛰伏在天堑中的邪祟，专噬坠落的修仙者。柏微子拼尽全力想稳住身形，可丹田处的灵力竟在飞速溃散，那仙官的一击，竟直接打散了他毕生修为！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葬身在鬼物口中时，一道身影竟冲破雷电，直直坠了下来。是阿庚。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凝着一道护符，不顾一切地朝他扑来，想将他揽入怀中。可护符触到雷电的瞬间便碎成了齑粉，阿庚被余波震开数丈，重重摔在下方的黑云边缘，却还是撑着身子抬头，朝他伸出手：“师父！”
柏微子看着他，心头又是滚烫又是冰凉，还没等他回应，便重重坠出了黑云层，落入一片漆黑的虚空。
下方是苍茫的凡间大地，夜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他的肉身没了灵力护持，像块顽石般砸向地面，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更可怕的是，失去修为后，他这具蕴仙气的肉身成了诱人的补药，引得周遭的鬼物精怪纷纷围拢过来，它们的尖啸声刺耳，利爪在夜色里闪着寒光，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
柏微子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躲到一块巨石后，肩胛骨传来钻心的疼，想来是被鬼物的利爪划开了口子，鲜血浸透了道袍，血腥味愈发浓烈。他回头望向云层之上，阿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不知是被仙官拦下，还是……
他不敢深想，只能握紧手中唯一的佩剑，死死盯着围拢过来的鬼物。脑海疯狂运转，传闻月宫之中藏有上古仙法，若能寻到，未必不能重修仙途，再闯天门。
看着鬼物们散发出的贪婪气息，甚至要凝成实质的涎水，柏微子咬牙拖着伤躯，朝着西方的深山跑去。那里，据说是通往月宫最近的方向。
不能停，他不想就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