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碾过湿泥,把晨雾搅得愈发浑浊。非殊拢了拢领口,指尖触到布料上未干的潮气,转头时,正撞进水顼望过来的眼。
“冷?”水顼伸手,温度比这山间雾气暖些,“再撑会儿,过了前面那片槐林,就能找到落脚的镇子。”
非殊没应声,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马车里铺着层旧毡毯,水顼膝盖上摊着张泛黄的舆图,指尖正按在一处画着三角的标记上。他看了会儿,把舆图折起,塞进非殊手里:“记着这个位置,要是……”话没说完,就被非殊攥住了手腕。
“别说这种话。”非殊的声音有点紧,他知道水顼总爱说些没头没尾的嘱咐,上次过断云崖时说“要是我抓不住你,就往崖下那丛藤跳”,前几日遇雨时又说“要是走散了,就去咱们第一次歇脚的茶寮等”,像怕哪天真会走散。
水顼笑了笑,反手握回去,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掌心:“好,不说。”
马车驶出雾区时,阳光漏下来,透过车窗落在水顼发顶,晕出层浅金。非殊盯着他耳后那道浅疤,上次为了护他,被山匪的刀划到的,如今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他伸手想碰,水顼却忽然倾身过来,替他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槐花开了。”水顼望着窗外,“你以前说过,想看看漫山遍野的槐花。”
非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车窗外的槐林果然缀满了白瓣,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像场细碎的雪。他从包袱里翻出个布包,在市集买的糖糕,水顼爱吃的芝麻味,他一直揣在怀里,怕凉了不好吃:“上次在市集买的,你爱吃的芝麻味。”
水顼接过,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芝麻。非殊伸手想擦,他却偏头躲开,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自己擦。”
非殊无奈,只好用指尖替他抹去。指尖碰到他嘴角的温度时,马车忽然晃了一下,水顼下意识伸手护住他的后脑,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非殊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小心。”水顼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糖糕的甜香,气息拂过他的耳尖,有点痒。非殊往他怀里缩了缩,没说话,他其实不怕颠簸,只是喜欢这样靠在水顼怀里,像小时候躲在母亲的膝头,什么都不用怕。
直到马蹄声忽然乱了,车夫在外头喊了声“有埋伏”,水顼瞬间把他按到座位下,自己起身时,随手抓起了车壁上挂着的短刀。
“待在这里,别出来。”水顼的声音沉了下来,非殊只觉得手腕被他攥得很紧,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想跟着出去,却被水顼按住肩膀。“听话。”水顼蹲下来,目光和他平视,“等我回来,咱们找片最密的槐林,坐在树下吃糖糕。”
非殊看着他掀开车帘出去,外面很快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他扒着座位边缘,只能看到水顼的身影在槐树下闪动。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透了那片白色衣角。
非殊的呼吸猛地顿住。
水顼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转过身,望向马车的方向。隔着漫天飘落的槐花瓣,非殊清晰地看见他胸口渗出的红,像雪地里绽开的血梅。
“水顼!”他疯了似的想掀开车帘,却被座位下的横木卡住了动作。
外面的刀剑声还在响,可水顼的身影却慢慢晃了晃,最终靠在了身后的槐树上。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槐花,直直落在非殊藏身的马车里,嘴角似乎还牵起了一点笑。
那笑容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非殊终于挣开束缚,掀开车帘扑出去时,只听见“当啷”一声,水顼手里的短刀掉在了地上,溅起几点泥污。
他跪在水顼面前,伸手去抱他,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滚烫的湿。那支箭深深插在水顼胸口,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把他白色的衣裳浸成了深色,也染湿了落在他们身上的槐花。
“水顼……水顼!”非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拔那支箭,却被水顼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手。
“别碰……”水顼的气音像游丝,眼神却死死锁着他,“记着……舆图……接着走……别回头。”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非殊的脸颊,像是在替他擦眼泪,可那力道越来越轻,最终垂了下去。
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水顼失去血色的脸上,落在他逐渐变冷的手背上,也落在非殊早已湿透的衣襟上。
非殊抱着他,感觉怀里的人一点点失去温度,直到连最后一丝气息都消失在风里。
周围的刀剑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吹过槐林的簌簌声,和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低头,看着水顼耳后那道浅疤,在漫天飞雪中,清晰得刺眼。
这一次,再也不会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