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之后又过了六日,段锦要去学堂的日子就要到了。当晚杜沉安服侍段锦收拾妥当后,段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望着窗外已不很圆满的月亮,心里说不出激动还是害怕。他赤脚下了床,蹑手蹑脚的推开门到了院中。已是初秋时节,风里带着几丝透骨的凉意往他怀里钻去,染的月光也沾了几分寒意。
“沉安,沉安……”
段锦轻轻敲了敲杜沉安的屋门,嘴里唤着他的名字。杜沉安自来到段府后,因还未适应本就睡的极轻。恍惚中听见有人敲门唤他的名字,登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轻轻坐起来,拿起自己床头的一把剑鞘,准备迎接随时到来的危险。
“沉安,我睡不着……你睡了吗……”
听到是段锦的声音,杜沉安松了口气,将剑鞘塞进床头。他忙下床开了门,一开门,便有一阵凉风吹进屋中,他看着站在门口有些瑟缩的段锦,赶忙将他抱了进来。
“怎么穿这么少,仔细感冒了。”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杜沉安对段锦少了些唯唯诺诺的态度,更像是一位兄长关心着他。杜沉安将段锦塞进他的被窝,自己坐在床边。
“怎么了?少爷。”
“沉安,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少爷了。”段锦无奈的说到。
“在下是学着家中下人们叫的,你要是不喜欢,改了便是。”
“那你叫我名字就可以,加个少爷好像显得我很高高在上。”
“不成,哪有下人直接叫主人名字的,让人听了又要生些是非。”杜沉安竟是拒绝的很干脆。
“那有外人你便叫我少爷,没有外人的时候便叫我段锦,不然你下次再唤我少爷,我可不理你。”
杜沉安看段锦已经做出让步,便只好答应下来,以免触了段锦霉头。
“少爷,你……”
杜沉安看段锦缩在被窝里不解的瞪了自己一眼,连忙改口。
“段锦?”“嗯?”段锦终于不再瞪着他。
“为何睡不着?”杜沉安又问段锦。
跟杜沉安闲聊了一会儿,段锦那份慌乱不安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看段锦眼睛困得有点睁不开,杜沉安忙说“睡罢。”自己却仍坐在床边。
“你不睡吗?”段锦还不忘关心一下杜沉安。杜沉安这床实在有点小,一个人睡还有翻身的空间,段锦来了之后便显得有些狭挤。杜沉安又不能说段锦占了他的床,本打算在地上凑活一夜。段锦却向靠里那侧翻了个身。
“上来睡吧,委屈你稍微挤一挤了。”段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
杜沉安只好躺下来,手脚却有些伸展不开,段锦此时却说被子有些薄,杜沉安便将他的头轻轻抬起,将自己的胳膊垫到他的头下,把他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这下杜沉安终于舒展开了四肢,段锦也消去了那一丝杜沉安睡不好给他带来的愧疚。杜沉安怀里很暖,驱散了秋风带来的凉意,段锦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黑夜里杜沉安静静看着怀里的段锦,想着这几天来段锦对自己的态度,唇角有了一丝弧度。
“可能,有钱人家的人也不全是坏人,也许,他现在还太小,以后呢、谁也不知道。”
“少爷,做个好梦。”杜沉安也渐渐睡去。
“该起床了,少爷。”杜沉安轻轻摇晃段锦的肩膀,将他从睡梦中摇醒,好在段锦并未忘了今日起他就要上学堂了,一溜烟便从床上跳了下来。
“地上凉!”杜沉安赶忙又将他抱到床上,端来热水让他洗脸,自己则为他编好散乱的头发,随后仔细的为他将鞋穿好。
“少爷,这是今天送来的新衣服,您看穿哪一套。”杜沉安将嬷嬷早上送来的衣服捧到段锦身前。
段家就是靠织锦生意发家,段锦自小也耳濡目染,一眼便看出其中一套衣服用的料子比另一套差了不少。
“沉安,应当有一套是你的,你也去换上吧。”段锦提醒道。
“少爷莫要说笑了,我得赶快为您换了衣服,今天是第一天去学堂,少爷少不得要早点出发。”
段锦见他不信,突然想捉弄捉弄他,于是心生一计。只见他指向那套灰黑色的外袍,“那就这件吧,你快些帮我换上。”
杜沉安应了一声,将那套衣服仔细的从内到外为段锦换上,只是边换他的汗珠仿佛边跟着往下流。
“少爷…换另一套罢。”杜沉安还以为是管家选错了尺寸,将段锦以后穿的衣服找了出来。
那外袍穿在段锦身上松松垮垮,两条袖子都长出一截,段锦将那袖子当做水袖甩了甩,仿着茶楼里的戏子半遮面。
“沉安,这衣服,是你的。“”段锦边说边脱下外袍要给杜沉安套上,杜沉安想阻止段锦胡闹,却又不敢乱动,怕撞到段锦。终于,经过一番折腾,段锦满意的说“好了!”
杜沉安看着这件衣服,大小十分适合,段锦见状将裤子里衣也递给他,让他去换上。
杜沉安还有些迟疑,段锦只好告诉他“这房中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我的便是你的,还能是第三个人的不成?”杜沉安才听了他的去换衣裳。段锦也自将另一套衣服换上。
都说人靠衣装,此话不假。段锦看着换好衣裳的杜沉安,白色的外袍上绣着蓝色团云花纹,还在袖口以及领子处锁了金边,让杜沉安看起来多了几分书生气,也让整个人都显得挺拔了几分。
一切准备妥当,段锦便带着杜沉安去见王夫人,王夫人早已在屋中等候多时,见段锦来了,少不了一通嘱咐,又把杜沉安叫过来。看着他身上的衣服,很是满意。
“我命人给你做的,这花纹还是我自己打的样,看起来还蛮不错。”杜沉安忙给夫人磕了个头,夫人将他扶起来,说“在学堂段锦全靠你照顾了,锦儿年纪还小,若有什么不周之处,还需你帮他解决才是。”
“娘,说什么呢,我不会惹事的。”段锦一把扑到王夫人怀里,王夫人笑着抱住他。“娘知道你不是惹事的孩子,但是麻烦找上门来,少不了沉安给你解决。”
王婉又悄悄在他耳边说“你的衣服不少,我看你这伴读去学堂总不能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所以才给他也做了一套,你可别拿这事挤兑人家。”段锦内心早就明白,自然无需王夫人多说,于是王夫人便送了二人出门去。
“路上小心点,别误了时间。”王夫人不放心的叮嘱几句。
“知道了!娘。”
出了门,段锦才想起一个问题,他不知道学堂在哪,好在段利言前几天便告诉过杜沉安,段锦便让杜沉安在前面带路。
杜沉安几次要背着段锦,段锦都不让。“你还真把我当娇生惯养的少爷了。”段锦无奈的说,杜沉安只好不再坚持,只是在人多的地方牵着段锦的一只手,防止他走丢。
他们出来的时候并不算早,街两边的早食摊人已渐渐的少了,不时有马匹哒哒哒的拉着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杜沉安紧紧拉着他的手,让他走在靠里的那边,每当有马车从他们旁边经过,段锦都能感觉到杜沉安攥着他手腕的手用力几分。
走到一个岔路口,杜沉安蹲在段锦面前,段锦正纳闷,杜沉安示意他上来。“上来吧,我背着你。”
段锦正想说自己刚走了几步路还不至于要人背着,杜沉安却示意他向右看,段锦放眼看去,昨夜的雨水在那土路上积成一摊,随着马车驶过,整条街都变得有些泥泞。
段锦瞬间不再坚持,笨手笨脚骑在了杜沉安背上。
杜沉安为他调整好姿势,背着他走过那条泥泞的街道,一路上段锦都有些兴奋的东张西望,浑然忘记了杜沉安还背着自己。
“想看什么等改日有空罢。”杜沉安感觉到段锦的身子在自己背后不安分的挣动。好在段锦也知道是要去学堂,只好安分下来。
终于,拐过一条主街,段锦看见了一座二层小楼,设计的很是古朴精致。楼上挂一匾,书“文海”两个大字。
杜沉安先是去敲了门,不一会,一个中年人为他们开了门,那人一见二人,便说“段锦,杜沉安,可是你们两个?”段锦和杜沉安忙回了他,那男人也不说其他的话,将二人带进了楼中。
在院子里便能听到朗朗书声,那男人却并未带他们去书声传来的地方,而是领着他们径直上了二楼。
一上二楼便是一个宽敞的正厅,只见四周排列整齐的架子,架上摆满了竹简与书籍,一个约摸二十多岁的书生正靠着个架子看书,见有人进来,便放下书朝他们走来。
那男子见他过来,朝他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段锦问他“我们两个初来乍到,请问先生是在这里吗?”那个书生似有些讶异,转而嘴角含笑。“若我猜的不错的话,在下便是二位的先生。”
段锦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此人看起来比杜沉安都大不了多少,却自称自己是先生。那书生看出二人的讶异,便缓缓解释道
“我幼时曾被父母送去修道,得了驻颜之法,以是看起来样貌年轻,实则年已四十有余。”段锦和杜沉安听了他的解释,才慢慢收起了惊讶的表情。
“我姓墨,单字一个魂,你们叫我墨先生便是。”段锦和杜沉安忙口称墨先生,给他行了拜师礼。
“好了,别的先不多说,你爹送你到这来,自然是想让你学那考取功名的学问,你都读了些什么书,说予我听听。”段锦将王夫人教自己念的书逐一说了,先生便翻出那几本书,挑了几句考问他,段锦倒是都答了上来。
“这几本学的不错,王夫人也算得上一个不错的先生了。”墨先生缓缓的点了点头,又去书架上翻找其他书籍,段锦趁机和杜沉安说了几句悄悄话。
“这些书你读过吗?”他看着杜沉安。
“有的读过一点,有的没读过。”杜沉安似有些不好意思,等了一会儿才回答。
“哦……”段锦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好在先生很快拿了书过来,他先将其中一本递给段锦,让他先去读着,又把杜沉安叫到另一张桌子上。
段锦虽是坐着读书,可眼睛总是忍不住往杜沉安那里瞟去,读一会儿便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先生正抓着杜沉安的手,教他多认些字,不然别说做伴读,读书都是个问题。先生指点他写了几行字,便让他自己按着练习,然后朝段锦这里走来。
段锦瞟到先生过来,赶紧装模作样的继续念书,可先生哪里不知道他的伎俩
“读书切忌三心二意,刚刚老是四处乱看什么,嗯?”先生轻声在他耳边说着,不愠不火,却让段锦一个激灵,不敢再乱动。
先生拿过书来,让他读一遍文章、读完便开始为他讲说。与王夫人不同的是,无论是什么问题,似乎都问不住先生。段锦不由得在心里赞叹这位先生的学识渊博。
段锦正听得专注,忽然敲门声又响起来,段锦正好奇会是谁,先生却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差点误了时间,该放学了。你们两个别误了午饭,午饭后休息一会儿,申时之后再来学堂便可以。”杜沉安将自己和段锦的东西收拾好,带着他出了文海。
“怎得今日连午饭都忘了?以前不是每次都急着吃。”那男子笑着对墨魂说。
“教的太投入了,忘了时间,还好你来叫,不然耽误人家孩子回家,又让父母担心。”墨魂一边往嘴里吸着面条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
“别吃的这么急,小心呛着,都给你留着呢。”那男子又说道。墨魂吃了一半突然停下来,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忽然笑起来,让张绩成只觉奇怪。
“又笑什么?”他捏了捏墨魂的脸。
“没笑什么,就是看到那两个孩子,突然想起你了。绩成,要是当初你没遇见我这么好的伴读,可该怎么办?”那被唤做绩成的男子闻言愣住,而后也笑起来。
“当初要是没遇见你,我也不知道,但是遇见你了,你可就再跑不掉了。”说罢在墨魂额头上轻吻一下,墨魂的脸顿时泛红,赶忙推开他。“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你才是,多大的人了,还像从前那样容易脸红。”
杜沉安拉着段锦走在街上,段锦早上本就没吃什么东西,此时肚子饿的咕咕直响,刚走了一段路便蹲下来不想走了。
杜沉安知道他是饿了,便又蹲下来让他爬到自己背上,将他背了起来。路过一家包子铺,杜沉安感觉到段锦在自己背上变得不安分起来,便知道他这是饿紧了。
“老板,来三个猪肉包子!”杜沉安朝店里喊了一声。“好嘞!”老板很快就将包子装好递了出来。段锦刚要给钱,杜沉安却松了一只手,去怀里摸出钱来给了老板,示意老板将包子递给段锦。
“怎么能花你的钱,这多不好……”段锦在杜沉安背上啃着包子,话说的含糊不清。
“没事,这是你爹给的,我留着钱也无甚用处。”杜沉安说的没错,这钱是上次段利言给他的那三两,安葬好他父亲之后的剩余。
段锦还是感觉不好意思,杜沉安却提醒他吃东西别说话,小心残渣掉在衣服上。
“你饿吗?”吃完一个包子,段锦终于想起来杜沉安。
“不饿,你赶紧吃便是,我早上吃的多。”段锦却不相信,将一个包子送到他嘴边。
“你也吃一个,快,我给你拿着。”
包子已送到嘴边,在段锦的强烈要求下,杜沉安偏头咬了一口,不烫,便一下叼住扯进了嘴里。段锦见他吃了,自己方抱着最后那个包子啃起来。
“一会回家别跟夫人说你在外面买了包子,免得夫人担心你胃吃坏了。”杜沉安背着段锦进家门前嘱咐道。
“好,我知道了,咱们快走吧。”段锦此时只想回家。
进了家门,段锦从杜沉安身上跳下来扑到王夫人怀里,刚想说话,便不受控制的打了个猪肉味的饱嗝。杜沉安的表情简直不能更无奈,“这包子个真大啊。”段锦此时在心里不由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