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日开始,段锦便极少见到景麟,只有晚上吃过饭后景麟才会来和他说说话。
白日里段锦便跟着景允念书。说是念书,其实景允也只是在他不甚透彻的地方给予适当的点拨,却有着四两拨千斤之效。
段锦虽跟着墨魂学了三年,但墨魂却很少教他与兵法相关的书,多是些纵横之理,处世之道。
“光明白道理也是不够的,总要懂些兵法,其实行军用兵之道,原是与你先前学的那些相通的。”景允站在段锦身后,给他指点着书中的精髓。
“墨先生教过些许兵法,不过晚辈愚钝,只学了些皮毛。”段锦答道。
“哦?那先生教了你些什么,说来听听。”景允看着段锦眼前的那图册。
“先生讲,兵者有杀伐之气,会扰乱天运,因而战时天灾**频发,乃是天地同悲。以是用兵时要讲究以地势承护天运,以人和纳杀伐之气……”
“这说法倒是新鲜,你说从前的的先生姓墨?”景允像是想起了什么。
“是,先生姓墨,单名一个魂字,先生莫非与他是旧识?”段锦见景允的神色,心中便有了猜测。
“嗯…倒是让我想起来一位故人,同名同姓的人虽不是没有,但正巧又都做了先生四处云游,便只那一个了。”
“你那先生可是与我年岁相仿?”景允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印,询问道。
“年纪看来不超过三十。”段锦忙接上了景允的话。
“那便不是他了,想来这世间的巧合也并不少…”意识到自己偏离了正题,景允又将思绪回笼。
“不说这些了,你方才说的那些,于先生看来,只对了一半,虽说…”
时间就这么一晃,便又过了二旬。段锦在景允那里学到了不少以前从未了解过的知识,更重要的是,景允给予了他另一种思虑问题的方式。
在他开始跟着景允习书后,景麟便常常带些小物件回来给他,有时是吃的,有时是用的,都甚合段锦心意。
“不必学的太累,还是身体最重要。”景麟揉了揉他的头。
“麟哥,这你可说不得我,你看看你自己。”段锦打趣道。
景麟近来一直与将军商讨出征之事,自然是少了睡眠。他虽正值精力旺盛的年岁,却遮不住眼眶下透出的青灰之色。
“近来是有些忙了,这不,要不是我爹面子大些,晚上连家也回不来。”景麟仰倒在段锦床上伸了个懒腰。
“军中可是有什么要事?”段锦刚问出口便知此话不妥,赶忙捂了嘴。
景麟眯着眼看着段锦,说“不是什么要事,军中琐事罢了。”
段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拿起本书躺在景麟身边看起来。
“看的什么?”景麟闭眼问道。
“仍是麟哥屋中架上那些讲坊间奇闻的书,看来倒是十分有意思。”
“哪本,我倒是没什么印象了,小锦,给麟哥念来听听罢。”
段锦便将自己看的那节翻回了开头,轻声给景麟念起来,他暖玉般的声音渐渐弥漫在屋中,随着故事的缓缓进行,景麟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缓和平稳。
段锦扭头看景麟,竟是睡着了。
段锦只得将他往床的另一边轻轻拖了拖,给自己留出个位置,然后将被子抻开,盖在两人身上,熄了油灯。
半夜里,段锦又坐起来。
景麟身上的软甲不知是什么材质,在屋中待了这么久仍是触感极凉,段锦翻身时不小心碰到,竟是将他冻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他悄悄摸到景麟腰侧,要将帮他将软甲脱下,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钳住。
“谁?!”景麟的双眸仿佛夜里的两点寒星。
“疼,麟哥,是我,你身上那软甲太冰了。”
景麟此刻思绪已然清醒,回想起自己应当是不小心在段锦屋中睡着了。
景麟起身将软甲卸了,“没弄伤你罢。”景麟不放心地问,作势便要将灯点了仔细看看。
段锦的手腕被那一下捏得酸麻无比,此刻竟是有些心有余悸,那一下景麟仍是留了力道,不然自己这只手现在怕是已经废了。
他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没想到麟哥在自己府中也如此警惕,下次倒是不敢闹你了。”
景麟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段锦手腕上缓缓按揉着,语气里带了几分歉疚。
“睡罢,应当不碍事,麟哥睡昏了头,还当是有人袭营。”
段锦感觉景麟手掌上的热力像是源源不绝地传到自己的手腕处,不一会儿手腕处的痛觉便消隐无踪。
见段锦又睡着了,景麟方安心睡下。
“如今三面合围,再加上为师占据兵力优势,段锦,你可想好该如何破局了?”景允笑着移动三枚棋子,沙盘上段锦的势力已经不知不觉间被蚕食大半。
“先生虽是给我留了退路,可这退路,怕是瓮中捉鳖那瓮口吧。”段锦摇了摇头,将城中的棋子全都移动到了正面,勉强突破景允的围困。
“唯一的生机,反而是正面突围。”随后他将左右两翼的棋子朝中收拢,将景允的棋子排布分割开来。
“先生,这座城,仍是后生的。”
“不错,不错,虽是纸上谈兵,你进境却也不小了。”两人面对面讨论的热烈,景允亲眼见证段锦在兵法造诣上一点一滴的进步,心中很是高兴。
“马上就是年节了,明日开始便给你放了假,你可让景麟带你出去转转,建辰的年,和锦安是不大一样的。”
段锦高兴的差点跳起来,他告了退,脚步轻盈的溜回屋中,打算找些事情做。
“来了这里这么久,还未曾给沉安写封信。”段锦突然想到,。
到了建辰以后,段锦只向家中报了平安,得知杜沉安已经安全返回,此后便将写信一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如今捡回来,心中不觉有些愧疚。
“沉安缘何也不写封信来,莫非也忘记了?”段锦说做就做,从桌上拿来几张纸便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段锦写了建辰的美食风景与奇人趣事,看着几大张如同导游指南的信,成就感满满。正要去将信送出去时,碰到了从军营赶回来的景麟。
景麟得知段锦得了空闲,便提出要和他一起去,段锦本担心误了景麟职务,但拗不过他盛情邀请,只得答应下来。
“刚好那驿站有家新开的酒楼,饭菜别有一番风味,今日刚好带你去尝尝。”景麟拉着他的手,不紧不慢的和段锦在路上走着。
等到段锦去寄信,景麟便站在外面等他,待段锦出来时,看到景麟正逗弄着门口笼子中的几只信鸽。
“给你买一只罢,信鸽总是要方便一些的。”景麟问他,段锦想了想,点头应了。
景麟从那笼子前挂着的小盒子里抓了几粒谷子摊在手心,胆子大些的鸽子围在一块你一粒我一粒便将那谷子分完了。
景麟便将食指伸到笼中去,不多时,一只鸽子便扑棱着翅膀,一只爪子轻轻抓住他的手指,站了上去。
“麟哥,它们认识你!”段锦惊讶地说道。
“不是认得我,动物都是有灵性的,你给了它吃食,它知道你不会伤害它,自然便不怕了。”听完景麟的话,段锦如法炮制,喂了那群鸽子几粒谷子。
随后,他也小心翼翼地将食指伸了进去。
“唉!你们别打!”段锦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两只鸽子抢着往段锦手指上站,奈何位置太小,于是扑棱扑棱的在笼中打了起来。
“看来它们两个都挺喜欢你,”景麟伸手将那两只鸽子分开,“没伤着你罢。”他看向段锦的右手。
段锦摇了摇头,将老板叫了过来,片刻后,景麟手里提着两个笼子,两只鸽子一左一右站在段锦肩膀上,两人就这么去了酒楼。
到了酒楼门口,景麟将笼子举了举,那两只鸽子歪头看了眼笼子,随即从段锦肩上飞走了。
“麟哥,它们跑了!”段锦有些紧张的看向景麟,景麟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朝天上看去。
只见那两只鸽子正在酒楼上空追逐着飞来飞去,却始终并未离酒楼太远。
“跑不了的,这都是养熟了的鸽子,知道跟着人每天有吃食,不愿意进笼子罢了。”见段锦呆呆地望着那两只信鸽,景麟笑着问道:
“在段府里,没让你养过?”
段锦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
“倒也不算没养过。”
酒楼名字起得很是雅致,乌木的牌匾加上烫金的字体,给人一种古朴端庄的感觉。
两人走了进去,楼内装饰也极为简单,四处还有零星几盆竹子做点缀,来自天南海北的口音让整个楼中显得热闹无比。
小二迎上来问是否需要雅间,景麟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带着段锦在一张偏靠角落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一坐下来段锦便四处打量,很快邻桌一名男子便引起他的注意。那名男子双眼被一条黑色的缎带遮住,面前摆着一碗粥与一份炒菜。
桌边摆着一架被红布包着的琴,段锦有墨先生赠他的白玉琴,所以对别人的琴也有些好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那男子朝段锦的方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吓得段锦赶忙将头扭到了一侧。
景麟正忙着点菜,并未注意到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点了两个菜后他将菜单递给段锦,示意他自己挑选。
段锦的注意力瞬间被那菜单吸引,景麟让他喜欢什么便点什么,段锦也不再客气一口气便点了**道菜。
菜很快便上齐了,摆了满满一桌,甚至还叠起了第二层来。
与锦安的酒楼小碟精摆不同,建辰的菜份量都极大,段锦待了这些时日,却仍是还未习惯,如今看着一桌子的菜,有些犯了难。
“愣着干什么?快吃罢。”景麟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又说道
“你只管捡着喜欢的吃,余下的交给我便是。”段锦闻言,才动起筷子来。
段锦不一会儿便吃得指尖都沾满了油,用帕子擦手的间隙,段锦瞟见一个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坐在了那男子对面,两人轻声交谈着。
段锦起初并未在意,可当他又夹起一块肘子时,那两人的交谈声大了些,零碎的片段也因此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什么,随后将手中那杯茶喝完,把一张银票压在茶杯下,两人一齐走了。
路过他们身边时,段锦感觉他似乎瞥了自己一眼。
待那男人离开后,段锦发现景麟正看着他们方才坐过的地方。
“麟哥,”景麟闻言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们瞬间明白了彼此有着同样的想法。
“方才那人的口音,麟哥可曾听出是哪里人?”段锦随口问道。
“我曾随父亲带兵南下,并未听过这样怪的口音。”景麟摇了摇头,“何况,他分明一副北人面孔,我又怎能听不出?”
不过二人也并未过多在意这一小插曲,吃完饭景麟便带段锦回了景府。
他让段锦自己回屋去,接着将鸟笼挂在了院子里,紧接着马不停蹄地赶去军营。
夜里,段锦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站在百尺高的城墙上,手中抱着墨先生予他的那把白玉琴,随着手指拨动琴弦,护城河中的水变成滔天巨浪,向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压去。
画面一转,他成了军队中的一员,看着那巨浪压来,却怎么也无法行动。一阵窒息感慢慢袭来,他的意识也开始慢慢模糊。
突然一缕微光从那巨浪中穿过,然后光线愈发强烈,所到之处水浪化为轻烟,不多时,那光芒渐渐黯淡下来。
与此同时,一枚火红的枫叶缓缓从空中飘落,那枫叶穿过院落,钻过门缝落在了段锦的屋内,随即整个地面燃起熊熊火焰。
“早知当初便不该怕麻烦,一并将收敛气息的法术都教了墨魂才是。”一名男子缓缓从火焰中现身,正是杜沉安先前在梦中遇见过自称是春山阁主的男人。
他咬破指尖在段锦额头上滴了一滴血,段锦额头处,一个印记闪烁了一下便又消失。
“就当是师祖给你的见面礼了,段锦,是叫这个名字罢?”阁主自言自语道。
“还要多谢那个瞎子,若不是他那把琴叮叮当当吵得狠,我怕是还找不到你在这里。”
说罢,阁主像是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
“这下,他怕是要急坏了不是?如今哪怕你再去他面前待上几年,他也猜不到你便是他在找的…”
阁主适时的住了嘴,他可不想建辰也被雷劈上一次。
“好了,师祖该走了,怎样的活法,便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了。”火焰再度燃起,阁主的身影又消失在屋中。
正在值守的亲卫摇了摇同伴的胳膊,“我怎么看着段公子那屋里着火了?”
“你是不是偷偷喝酒去了?如今在这里说胡话,院里一点光没有,哪着的火?”同伴笑话他定是喝糊涂了。
“嘘,你可别让景副将听见,被罚了俸我可是要喝西北风了。”
“走罢…走罢…”两名亲卫消失在廊下。
“唔…”段锦从梦中醒来,后背不知何时已布满冷汗,他仔细回想着梦中的场景,却连一个片段都没能抓住。
城中的一家客栈里,一名男子正轻轻拨动着琴弦,只拨弄了几下他便停了手,只是那琴音却始终未停。
“唤潮,不必再弹了,那东西不在他身上。”那名男子抬头望向窗外,月光映照下,一道狰狞的疤痕贯穿了他的双眼。
他抚着桌上的那条缎带,他分明感受到自己要找的那东西如今就在这城里,可无论如何也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让他不由得有些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