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雪崩

骨针刺入皮肉,发出细微的“嘶”声。

张铁柱咬着牙,额头的汗珠砸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暗红色的丝线从伤口边缘穿过,每一次拉扯都带出一股细碎的血沫,溅在秦老的手背上,温热黏腻。

“聊聊你的营生。”秦老低着头,针尖精准地勾住最深处的筋膜。他指尖微颤,行医半生,从未这般徒手缝合伤口,全程清醒无麻,心神早已紧绷到极致。额角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蛰得发疼,他没敢眨眼。

“在下……此刻最不想聊的,就是自己劈柴的事。”张铁柱声音虚浮,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嘴唇干裂起皮,每说一个字都要舔一下。

“那便聊别的。”秦老手上的动作不停,针尖穿过皮肉时稍稍用力,张铁柱闷哼一声,“平日里如何消遣?”

“弈棋。”

“好。执黑还是执白?”

“执黑。在下素喜‘大雪崩’。”

秦老忽然停住了针。他抬起头,盯着张铁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雪崩定式,三十年前就被棋坛废了。大斜千变,黑棋吃亏。”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连灶上的咕嘟声都像是被掐断了。

张铁柱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瞳孔慢慢放大,又缩回来。他半生靠棋理谋生,棋道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立身之信。可此刻,连这信条都被这座死城碾碎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布条。

“你看到的,是幻觉。”秦老继续缝合,针尖刺入皮肉的力度没有丝毫犹豫,“失血过多,脑子供不上血了。大雪崩定式,执白才是正解。你方才说的执黑,是错的。”

张铁柱闭上眼,浑身开始发抖。牙关咬紧,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他连自己记了十几年的棋谱,都是错的。那自己以为的那些过往,又有多少是真的?他不敢想。

沈渊垂眸,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掌心旧痕沉了一瞬。不是棋谱错了,是这座死城在篡改世间所有公理。

“除此之外,”秦老压低声音,针尖在伤口最深处又绕了一圈,“你方才说的营生,可曾遇到过这样的残局?”

张铁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空洞,盯着头顶暗红色的天。天花板的木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别想了。”秦老剪断丝线,用衣袖擦了擦手上的血,“这条胳膊保住了。至于别的……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命比记忆要紧。”

张铁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铁牛凑到沈渊身边,压低声音:“他们说的什么棋?某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大雪崩?那是什么?”

沈渊摇头,没有回答。他摸了摸袖中那颗裂纹道珠,黑线又渗出半寸。这座城篡改的何止棋谱——三千六百道珠,每一颗都是一段被抹去的真相。他走到铺子门口。暗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土色的日头裂开一道新口子,黑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从日心一直裂到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远处的废墟里,牛面人的影子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看不清是什么。

“你在想什么?”桃夭跟了出来,捂着口鼻的手放下来,又捂上去。

沈渊没有回头。静了几息,才开口:“某在想,这座死城,还有多少扇门。”

“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了?”

沈渊转过身,扫了一眼铺子里正在收拾的众人。顾三娘剔甲刀别在腰间,干练利落,正扶着张铁柱慢慢站起来。陈济温懦地拢了拢药囊系带,没有言语。铁牛蹲在地上查验伤口,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缝合的边缘,没有渗血,松了口气。秦老沉默沉稳,把剩下的布条和药粉分门别类放好。王周氏低着头,指节攥得泛白。桃夭手还在抖,但眼神比之前稳了许多。

一群人在这座死城里,倒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思。但沈渊知道,相依为命不是出路。出路在门外。

“某要去找道。”沈渊说,“三千六百颗,十日期限。等不了。”

“你这是去送死。”顾三娘走了出来,语气沉重,但眼底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即便你能通关三千六百关,时间也不够。一天三百六十关,一个时辰十五关,一关不到半炷香。就算你能活,身体也撑不住。”

“某知道。”

“知道还要去?”

沈渊抬起头,看着那轮裂日,声音很轻。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是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在等某回去。某不能等死。”

顾三娘沉默了。她从腰间摸出那把剔甲刀,看了一眼,又别回去。刀鞘空荡荡的,但她还是带着,像是带一个念想。

铁牛俯身拾起地上的短刀,默然站到沈渊身侧:“某跟着你。你去找门,某给你守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秦老提着药囊走到门口,弯腰把张铁柱靠墙放好,沉声道:“在下也一起。伤者已经处理妥了,接下来只需要静养。在下留下也无事可做,不如跟着你们去看看。”

陈济拢了拢药囊系带,没有言语,默默站到了铁牛身边。

桃夭、王周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沈渊身后。

张铁柱撑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队伍最后面。他肩膀上的伤还在疼,每走一步就抽一下,但他咬着牙,没让人扶。

九个人,一个都没少。

铺子最里面的小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女人走了出来,浑身**,满嘴油光。干瘪的皮包着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像搓衣板。肚皮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像是被什么东西剖开过,又草草缝上。

顾三娘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外袍很大,罩住她瘦弱的身体,空荡荡地晃。她目光扫过沈渊、铁牛、陈济,静等解释。铁牛正要开口,女人摊开手掌,递到顾三娘面前,咧嘴笑了:“你人真好。可惜你不是男子,不然在下定要与你睡觉。”

顾三娘脸一红,正要呵斥,女人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既不能睡觉,那便把这个给你吃。”

掌心里,是一根煮得发白的小手臂。手指细长,指甲发黑,骨节处还有半透明的筋连着,像煮烂的鸡爪。灶火倏忽一摇,光影在女人脸上跳动,那笑容便忽明忽暗,说不清是真是假。空气里弥漫的肉香里,忽然渗出一丝极淡的木屑气息。

顾三娘脸色煞白,捂着嘴冲到墙角干呕起来。

铁牛也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沈渊蹲下身,捡起那根手臂。不重,表面滑腻,凑近一闻——不是肉,是木头。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皮,像是羊皮纸,里面填着碎屑,关节处用铁丝弯了卡扣。做工粗糙,但一眼看去,确实像真的。

“假的。”沈渊把手臂丢在一旁。

女人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牙龈:“在下做的。像不像真的?在下还会做猪崽、**腿、做鱼。什么都能做。”

没有人回答。女人转过身,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步走回那扇漆黑的小门。脚趾发黑,指甲脱落了几个,每走一步都留下浅浅的湿印。

灶上的铁锅还在咕嘟,白汽袅袅,盖住了满屋的血腥味。

“钟响了,他们就来了。钟不响,他们就不来。”女人消失在门后,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轻得像一缕烟。然后门关上了。

沈渊盯着那口铜钟。钟身微微震动了一下,没有声响,只有一缕灰尘从钟口簌簌落下,在暗红色的光线里翻卷、沉浮。灰尘落在地上,落在那摊黑渍里,被黏住,不动了。

死城忽然安静了。

风停了。远处的废墟没有呜咽,近处的铺子也没有吱呀。连灶上的肉羹都不再冒泡。地上那些幽光也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灭了。

空气沉得像要往下坠。

沈渊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微微发胀,那种寂静不是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死寂。

“走。”沈渊说。

他率先迈过门槛,踏过黏腻的石板路。鞋底踩在上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湿透的棉絮上。

身后,八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闷闷地响。铁牛的脚步声最重,顾三娘的最稳,桃夭的最轻,像猫。

暗红色的天空压得更低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又像是天自己在往下塌。

铜钟又震了一下。还是无声。但这次,有一片灰从钟身裂缝里脱落,砸在石屏上,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扑在众人脸上,细细的,凉凉的,像骨灰。

素裙女子走在最后,指尖轻叩身侧,节律与漏刻滴水重叠。她的目光落在沈渊攥紧道珠的手上,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苍凉——这一世的他,和千百次轮回中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钟声迟早会响。

沈渊没有回头。他攥紧袖中的道珠,往废墟更深处走去。袖中三颗道珠挨在一起,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那颗有裂纹的,又渗出一丝黑线,黏在他的手腕上。

前路是三千六百次生死轮回。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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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祭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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