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招灾

一股风扑面而来,裹着浓重的焦糊气。不是腐烂,是焚烧过后的余烬,呛得人喉头发紧。

众人缓缓睁眼,却没有如获新生般的喜悦——眼前的景象,比祭坛更让人绝望。

废墟。一座死城。

暗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床发霉的棉被。一轮土色的日头悬在半空,表面布满黑色裂纹,像快要碎裂的陶罐。日光毫无暖意,照在皮肤上只有阴冷。空气里浮着一层极薄的血膜,不是雾,是某种黏腻的、挥之不去的腥气,轻轻覆在裸露的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脚下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的房屋大多倾塌,墙壁开裂,黑漆漆的焦痕从屋顶蔓延到墙角。暗红色的藤蔓爬满了废墟,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

全城死寂。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呼吸,连尘埃都悬在半空不动。唯有石壁深处,偶尔传来极细微的齿轮震颤——一响,便沉下去;再一响,又沉下去。像这座死城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心跳,随时会停。

铁牛脸色发白,喉结滚了滚:“此是何等鬼地方。”

顾三娘回头一看,猛地僵住了。

身后没有门,没有石壁,没有走廊。只有一片空旷的广场,灰白色的石板铺向远方,尽头被暗红色的雾气吞没。

“门呢?!”桃夭失声,“人龙呢?!”

无人能答。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屏,边缘斑驳,像是被火烧过。石屏上刻着一行字,朱砂填色,笔迹扭曲:

“我闻‘招灾’之回响。”

“招灾?”铁牛读了两遍,眉头拧成疙瘩,“何意?”

石屏上方还悬着一口铜钟,锈迹斑斑,钟身裂了一道口子,仿佛随时会碎。钟的边缘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血管,每一声嗡鸣都带着沙哑的杂音,像是在替这座死城咳血。

陈济抬起头,嘴唇发白,声音虚浮:“所以……我们真的死了。这里是阴间,对么?”

没人回答。

秦老强打精神,架起张铁柱的手臂,枯瘦的指节微微发颤:“我不知道咱们死没死,我只知道再不给你处理伤口,你就真的死了。”

这话把众人从恍惚中拽了回来。不管怎样,此刻他们还站着、还能呼吸。那就不能放弃。

桃夭伸手一指远处:“那里有间铺子,不知里面可有布条、药膏?”

铁牛二话不说,架起张铁柱另一只手臂,粗壮的胳膊稳稳托住伤者:“去看看。若有吃的,就更好了。”

众人缓缓前行。废墟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渗进鼻腔——焦糊、腐臭、铁锈,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死在这里很久了。

铺子在一条岔路边,门板碎了大半,招牌歪斜着垂下来,上面依稀能辨出几个字:“百味堂”。窗棂折断,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窝。

众人刚要迈步,却齐齐停住。

铺子对面,有一间酒楼,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黑袍,头戴牛角面具,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泥塑的雕像。面具下的眼睛微微转动——不是死的,是活的。

众人心里发紧。

他们等了许久,那牛面人纹丝不动。不说话,不看他们,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但沈渊注意到,牛面人的手指在背后轻轻叩了两下,指尖敲在指节上,几乎没有声音,节奏却极稳,像在数着什么。

全城死寂,无活人踪迹,可那铺子里却有温热的腐臭气息——像什么东西刚被蒸煮过。地底渗出的黑油黏稠滚烫,藤蔓在贪婪地吸食。沈渊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牛面人叩指的节奏,两快一慢,像暗号,似倒数,更像催促。与素裙女子叩壁的“等待”不同,一个在召,一个在催。他未动声色,只将疑点暗暗收拢。

素裙女子立在队伍末尾,指尖轻叩身侧的空气,节律与漏刻滴水重叠。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牛面人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眼底无波,叩指的节奏却悄然加快了半拍——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莫管他。”顾三娘转身,推开铺子的破门,剔甲刀已握在手中。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比废墟的味道更浓烈。腥、臭、焦糊,混着丝丝热气,像刚出锅的腐烂肉汤。王周氏撑不住,弯下腰干呕了几声,眼眶泛红。铁牛上前一步,扶住她肩头,粗声说:“稳住。”

桃夭扶着她的背,轻轻拍了拍:“没事吧?”

“没事……”王周氏擦了擦嘴,声音虚软,“你倒是半点不受影响?”

桃夭脸色不太自然,苦笑了一下:“许是与我的营生有关。我闻过更难闻的。”

“别说了。”王周氏差点又呕出来,扶着门框直喘。

沈渊掩着口鼻,迈步进去。

铺子里昏暗潮湿,货架倒了一地,地上黑漆漆的,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不是血,是油。黑色的油,像从地底渗出来的,还带着余温。

墙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比外面更密,有些已经长到了天花板上,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铁牛也跟进来,一脚踩在黏糊糊的地上,滑了一下,伸手撑住货架才稳住身形。

“这地方不对劲。”他压低声音,粗犷的面庞上眉头紧锁。

沈渊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藤蔓——它们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缓慢蠕动的,像无数条细蛇。

掌心旧痕猛地一烫。不是灼烧,是冰——整条手臂像浸进雪水里。那不是普通的植物。它在吸食什么东西——也许是残存的魂魄,也许是这座死城最后的温度。

烫意退去的瞬间,沈渊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苍灰色,像是有千万年的灰尘从瞳孔深处浮上来。脑海深处,一声钟响从极远处传来,不是石屏上那口裂钟的声音,是祭坛深处的、千轮回积攒的丧钟余韵。他压下翻涌的记忆,指节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沈渊把目光从藤蔓上移开,扫了一圈铺子。角落里倒着一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露出几卷发黄的布条和一把生锈的铁剪。

“那边有东西。”他示意铁牛。

铁牛走过去,蹲下身翻看。布条虽旧,还能用;铁剪钝了,但能剪断布条。

“有酒。”铁牛又从箱底摸出一个陶罐,晃了晃,里面还有液体,“是酒,不是水。”

秦老接过陶罐,拔开塞子闻了闻,颔首:“可用。给张铁柱清洗伤口。”他枯瘦的手指稳稳托住陶罐,倒酒的动作一丝不苟。

众人忙活起来,拆布条、倒酒、清洗伤口。张铁柱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滚,腮帮绷出青筋。秦老用布条蘸酒擦拭他肩上的淤青,动作轻缓,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渊没有参与。他站在门口,盯着对面酒楼门口那个牛面人。

那人还是没有动。但沈渊注意到——他的影子里,有一根细长的东西在晃动,像尾巴。不是人的影子。

沈渊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铺子。铁牛已经帮张铁柱包扎好了,秦老正在擦拭手上的酒渍。

“走。”沈渊说。

“去哪?”顾三娘问,剔甲刀别回腰间,指尖仍搭在刀柄上。

沈渊抬眼,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雾气:“找道。三千六百颗,一颗都不能少。”

他迈步走出铺子,踏过黏糊糊的地面。脚步落下,石板无声,连回响都被黑暗吞尽。

身后的石屏上,铜钟又响了。沉闷,缓慢,像在为这座死城敲丧钟。那钟声里带着齿轮咬合的杂音,一声一声,像在倒数着什么。每一次余响沉入地底,脚下便传来极轻的震颤——那是这座城最后的脉搏,也是祭坛在暗中计时的脚步。

钟声落定时,牛面人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转身,只是侧了侧头,面具下的目光追着沈渊的背影,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素裙女子走在最后,指尖轻叩身侧的节奏已恢复平缓。她看着沈渊的背影,唇角微微抿紧。

暗红色的雾气在前方翻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张开嘴。

沈渊没有回头。

前路是招灾,是万劫,是千轮回里无数人走过的死途。他知,却不退。那三千六百颗道珠,每一颗都是一道枷锁。而他早就是笼中之人,再多锁几道,又何妨。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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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祭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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