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有所怨恨,相从而歌。”
“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注1)”
程秉回过神来,打了个喷嚏,手中的书册也被入秋的凉风吹开一页。
隔壁书声正朗,门外金桂成荫,几粒金色颤颤晃着,被风携来,打着旋儿钻进了书缝里。
“长溟啊,书找着了放案上便是,今日崔家大女儿来国子学,眼下正在门口候着。”当朝太傅张岭在窗棂上敲了敲。
“崔家前几日便来信拜问过,老夫得去一趟。”
“是,先生。”程秉抖抖书,再伸手将那几粒桂子自书上拂掉,循着声音望向窗台,一眼便望见蓄长花白胡子的张岭在那儿瞧他。
碰上程秉的眼神,老先生不自在地用拇指按压鼻周不知何时又多出的两道沟纹,绕是那纹路被风霜镌得再深刻,此刻也在动作中透出了几分心虚。
主要还是在程秉看来。
这种不稳定却又期待的眼神,每回都让他觉得,太傅虽贵为太子之师,又饱读鸿儒、学富五车,却似乎……不那么接近他心中的师者形象。
当然,这些话也就是在他脑子里遛遛,当朝太傅的职权还远轮不到他评点,东宫那群太子听得高兴,太傅讲得愉快就够了。
更何况这也是自己的亲先生,真伯乐。
果然,张岭话结了却迟迟不去,这点时间,又下了一场金桂雨。
程秉无意识地抿唇,看来今日又得结识新人了,这回是文臣还是武将?
心肝脾肺开始同仇敌忾地较劲,攥得他胸口难受。
这便是张岭担心的,人之本性总会保护自己,疼了痛了,要么自毁,要么顺从。
张岭并不想看到前者,正好后者十分合他意;程秉看着满脸沟壑纵横的先生,又每念不忍,况且……顺从似乎确实让他多活了那么久。
虽然选择顺从胸口还是会痛。
啧,这日子真是叫人烦透了。
片刻静默……
程秉作降,他放下手中的书:“先生,我能跟着去瞧瞧吗?”
崇文馆阶前,一人身着近缟色的素衣,随手从地上捻起撮桂花,两指慢慢揉着玩儿,碎了就放在鼻尖嗅,宽大的袍袖随着动作滑到手肘,遮住了袖口深紫的鹰翎。
以及掌腕内侧,几近脉口的一道浅痕。
布料扫得那处发痒,他抖掉指间香粉挠了挠,转头道: “念娘,两个时辰了。”
“今日课程多吧,”崔衔鸢眯眼看日光,又低头转向阶前蹲着的人:“况且是我们来早了,这会儿将及午时,应当快了。”
“我还是估计这事难成,张太傅政见一向循古……”
崔衔鸢低声轻咳两声,那人立刻噤声,敛去神色,规矩走到她身后,欠身站好。
张岭从藏书楼里走出,遥遥望着,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人,身形颀长,步履生风。
“失礼失礼,”张岭捋捋胡子抬手作揖,“近来课务缠身,竟忘了与崔娘子约的是今日,若非管事的路过,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崔衔鸢回礼笑道:“方才是我二人拦了小厮未许其传声,明知太傅繁忙,晚辈却一意求教,又心忧天资愚钝,便想着入馆前再磨磨腹稿,反倒误了时辰。”
张岭摆手:“崔娘子过谦了,老夫定尽薄言。”
“多谢太傅,不知这位?”
张岭侧身唤道:“长溟,过来些。”
“程秉,表字长溟,此子年岁尚轻,文章却是笔不让锋,接触久了,方觉其心气更沉。如今跟在我身边当个侍读,多学些东西……这位是崔本家的大女儿崔衔鸢,在太常寺任少卿,你应当听闻过。”
程秉欠身:“崔少卿。”
崔衔鸢回礼,脸上笑意未消,打量着这位“侍读”。
此人说是侍读,却一身绯衣,官服束身,衬得身量格外挺拔。
乌纱压鬓,眉眼俊丽,脸廓清而不锐,神色不卑不亢,不惊不喜,目光对上那一瞬,眼波深得仿佛要将观者卷入无边沧瀛。
确应了他“长溟”的表字。
崔衔鸢瞥了一眼程秉身侧,那里竟没有挂任何东西。
莫非是闲职?
“这位……”
张岭顿了顿,目光落在崔衔鸢身侧的人上,一时竟不知挑哪儿提起。
“贺寅,或称妄之。”崔衔鸢收回眼神说道。
贺寅?程秉将要行礼的手凝滞一瞬。
据闻崔贺两家常年交好,府中文武奇才辈出,昔日先帝征战四方时,两家便有汗马功劳,伴君平定祸乱,稳定社稷。
不过都道好景难长,旧朝倾覆,新皇登基,崔家长子不久也战死沙场,崔家长女崔衔鸢便在年轻一辈里顶起了大梁。
长子战死,天殒大将,也将崔家狠狠剜掉一块肉,崔渊力压众口要为阿女讨个官职,崔衔鸢又能者通才,诸事皆善,磨了大半年,圣上无法,斟酌着赐个太常寺少卿的官,去管礼乐祭祀,也算双方各退一步。
至于她身后的这位贺寅,更是个京中名声响亮,不缺谈资的妙人。
任谁走街串巷或摆弄家长里短时,都能顺带评点两句。
因着崔家太显赫,贺家太诡僻。
贺家虽比不上崔家权重,却也世代为官,如今还有个长兄做镇疆的都护,朝廷那帮吃皇粮混朝班的闲蛋,便想看贺家趁这个空子,夺个一品或二品官,就此鞠躬尽瘁,平步青云,却不想那人扭头便进了崔府的大门。
不知从哪日起,有传言说贺家次子贺寅跌落艳位,被崔衔鸢收去当了男宠。
一片哗然,圣上也犯了难。
总归传出去影响名声,同党问起,都被两家长辈打着哈哈说不便管小辈之事,一笑带过。
程秉素来不爱探究朝中私议,旁人嚼舌根时听一耳朵也就罢了,偏偏这一耳朵,听进去了贺寅男宠绝色之貌、床笫交欢之酣。
徒然见到这人,脑子里那些声音趁机蛮横地涌出来,荡得他耳朵发胀,一句比一句放肆。
“听说贺家长子在边疆,家里无人照看他,这贺寅也太纵欲……”
“可说,那两人似乎除了上朝形影不离,这得有什么狐媚功夫……”
“但谁见过他们行那男女之事?我家丁都派去三波了,连床脚都没挪过……”
“嗐你懂什么!你瞧那两人说笑的模样,蠢物才认他们清白……”
男宠……若装进话本,该是段香艳又不失嚼头的好材料。
程秉心惊回神,指节发痒,又抓心挠肝爬满全身。
崇文馆院内,三人眼前,他竟犯了文瘾。
还是不甚光彩之流。
这光天化日下,实在有悖礼教!
自他进了崇文馆便少写闲篇,久未得题的微妙快意来得猝不及防,这都扯到哪家哪店上去了。
他按下脑中杂绪,站直了与贺寅对视。
眸深如漆,却闪微光。
他忽然觉得用绝色形容这个人不妥当,应是磅礴,还有锋利,更像豺狼或飞鹰。
并非艳俗。
鸷禽猛兽若被驯服于床榻……安上贺寅这张脸。
程秉眸光在克制下微颤。
真是太不合时宜了。
暮秋风起寒意沉,偶有猛势,乍然袭来,四人同时侧身避开。
程秉稍迟两步,满地残桂扑面而来,惹他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差点一踉跄。
他掩面咳了咳。
贺寅伸出了手:“程夫子,幸会。”
程秉犹豫一瞬握了上去,贺寅嘴角微抬,很快隐去,程秉不动声色要把手抽回来,一发力却没抽动。
“程秉。”他听到贺寅说。
“乌纱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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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受益颇多,叨扰太傅了。”崔衔鸢迈过脚下横木,“太傅还请留步,晚辈他日必备厚礼再登门拜谢。”
张岭摆手笑道:“休要客气,崔少卿后生可畏,老夫当真朽矣。”
最后还是目送他们的车马远去。
方才程秉将三人送到屋外便停下了,全然没有跟进屋的意思,张岭知晓他气性,最终也没把他召进去,只叹出一口气,未再多说。
他便在外头又想了会儿那话本,院子里只他一人,偶有借风袭击他的败叶勉强算为活物作陪,于是脑子里琢磨一阵又恹恹失劲。
程秉望着路边车辙还未消去的印子,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他搓了搓手上的墨渍。
这辈子,能有几两笔墨,写得文章便足矣。
许多人说他和张岭年轻时相似,程秉却觉得差远了,至少他自认并无在官场上左右逢源之才。
况且无人盼他登第致仕,他便也不愿去争。
那英烈国殇的骨头是怎么反着长的?
程秉认为自己一辈子也长不出来那玩意儿,他好似顺水推游的鱼,闲时戏水玩石,但暴热蒸来,狸犬一翻肚皮尚能晒太阳逗乐,鱼若亮肚,毕竟死状。
好么?不好。如何改?不知。
张岭已在他耳边念叨了百八十次说他性子太过谦退了。
昔年张岭来府里点拨他,是因他文章而来,本以为得到赏识的小程秉,还没来得及自傲,就被老狐狸忽悠去了崇文馆。
本也不错,至少有书读,还有市面上见不到的书!
但年岁渐长,程秉愈发明事理,那点儿狐狸心思自然藏不住……虽然太傅先生也没有要藏的意思。
到底是有恩,张岭想让他入官,他须承得好意,虽然志不在官场,但将来当个闲官哄哄老人家也是好的。
“先生,何时回府?”
张岭转过来看着他,半晌说:“长溟,你去书楼把明日课程排好之后便早些归家吧,不必管我。”
“是。”
程秉恭顺行礼,那俯首帖耳的模样瞧在张岭眼里,时至今日还是不大适应,他又忆起初见程秉的那篇文章。
眼前这个青年是他当年一手提拔的。
晃眼十几载过去,朝廷难遇政见相合的,圣上如今年纪又大了,愈发无心涉政,四处求仙问道,久于酒池肉林里快活,疑神疑鬼,大肆罚太子嫔妃,杀忠士良臣。
国运衰极之气愈浓,朝中能人却不见多,张岭这把年纪,身子骨再要强,又还扛得住多久?
读罢圣贤书,看遍死生大义,他深知有些事一个人做不得,要一群人,将身家性命放低到大不过铜钱上的黑眼儿,累世不绝、身死殉国,血大概才能染透人心。
才有这般可能。
他与妻儿不亲,老实说也不愿走动太近。
毕竟亲者总是会更痛一些。
但他仍然需要一个能为他扶棺的人,能继他之后为大丰殉身的人。
现今再忆起程秉当年笔墨,那文辞章句虽尚且青涩,入眼却依旧通篇满纸的锐气。
天赋此才,文人惊羡。
程秉还垂首等他知会再走,张岭瞅他头顶,真想上去把他背扳直了,但转念自认是自己这些年把他教成这拧巴模样,千言万语化作叹息,方才崔衔鸢找他参谋的棋局也在脑子里乱爬,化作搅得他头疼的魇。
他半晌问道:“长溟,你认老夫古板吗?”
程秉闻言微怔,随即答道:“今人露锋,似迎风之笛;而先生藏谋,如他山磐玉。若此相较,或显其旧。然究根本,长溟自认不应论古板,而应论世用。”
张岭听这论断,不由一笑,说不出是欣慰或自嘲,他盯着车马远去的方向,崇文馆里读书声也渐渐淡去。
“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2),”张岭点头,还是拍了拍程秉的背,“暮秋的风是更凉些,三冬都得数命过,别站着了,先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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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衔鸢将手中的《周易》翻过一页。
门外打更已过三响,有脚步声渐近,崔衔鸢抬头,贺寅正抬脚迈过门槛,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厨房方才做好的姜茶,降温寒气浓,喝了暖暖身子。”贺寅把手里的紫苏桃姜茶随意放在崔衔鸢手边案上,转身坐进一旁椅子里。
“你不喝?”崔衔鸢合上书放在一边。
贺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今日去找张太傅解卦果然没错,这六十四卦还是有人提点更能领悟于心。”崔衔鸢端起碗喝了一口,又看向贺寅,“见了那程秉,如何,可有想法?”
贺寅顿了顿。
“没想法,只见他没佩鱼符,好奇多看了两眼。”
“是么,我倒是对他有几分想法,你没发觉他名字耳熟?”崔衔鸢放下碗,“你可记得我说过,看书要从头至尾,扉页尾页一篇也不能漏。”
贺寅挑起眉。
“你读过他的文章,”崔衔鸢起身在一旁书架里翻找着,半晌自书林里抽出一册《杂论》,“私下撰文虽多用别称,但这书后来朝里又纂录了一版,尾页便注了本名。”
贺寅接过那册书。
“确定是他,并非重名?”
崔衔鸢笑道:“不会,当时我便觉着这人是可用之材,早查过几回,不会有误。后来被太傅提拔当了侍读,朝中叫程秉的也就他一人。”
她想到了什么,稍顿道:“只是圣上未赏官职。”
贺寅听见圣上,垂眸道:“不出奇。”
他合上书,目光未离那册《杂论》,他确实读过,约三四年前,行文角度,遣词造句,挺衬他心意,只是他不常去注意撰者何人,幼时过得实在太粗糙,后来才发觉此真乃恶习。
“是,可惜了。”
贺寅抬头看向崔衔鸢,后者正打开案边香盒,拿出一包桑皮纸扎好的香料,倒进快燃尽的鎏金香炉里。
袅袅升起的轻烟飘来,贺寅吸了吸鼻子。
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是今早刚吩咐人在院子中那满地桂花里,挑选后拾来细细研磨制成的金粟香粉。
“下回再见,可备茶详谈。”
崔衔鸢放下手里的桑皮纸,望向门外草叶上逐渐蓄积的霜斑。
“再过几日秋分,很快会再见面了。”
1出自《春秋公羊传解诂》东汉·何休
2出自《韩非子·五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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