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猫睡舒服了铲屎官会有好脸子吃。
俗称养精蓄锐。
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大概人都睡下,只有一两盏烛火,在烛台上静默无声。
林术懒洋洋伸了个腰,爪子举到最高,一边无所顾忌地打哈欠自语:“白天拐我的人呢,我去把他鼻子啃断。”
正说着,两只手指捏住她爪子,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这呢。”
正睡得惺忪的林术倏地炸毛原地蹦起来,绷起弓背,恶狠狠朝“这呢”哈气。
这一哈气刚好漏出几颗刚长好的乳牙,在晚上白白亮亮,细细小小的。
这样的牙齿能啃出什么动静,嘬一层口水吗?宣烬披着松散的外袍,垂眼看她。
而因为一只爪子被不轻不重地捏着,林术在释放杀气的同时爪子还在高频率震动,那爪子还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烛火的微光落在宣烬垂落的发丝上,大概洗过澡,身上带着极淡的薄荷味,林术眨了下眼,才看清这家伙手里还端着碗东西,正恹恹地往桌上搁。
林术闻到气味恍惚一瞬,身体还是规避风险地后退几步。
宣烬抬起眼皮,提拎起林术,稳稳放在送来的锦绸猫窝:“不认得我?白天还勾破了我衣裳,在我怀里睡得沉沉。”
他长指往前推了下,将一碟牛乳摆在林术面前,视线直白地落在面前小猫身上:“脾气大脑子空,知晓白天你凶的是什么人吗,他不认得你了,仗势的货色只会将你欺负,又何必与他相认。”
林术听不懂他叽里咕噜一通讲什么,被提拎起的脑子只收到“欺负”一个词。
她脖子上的珠链被更换成细薄的丝绸,浅淡的红色从脖子衍生到宣烬的尾指。
林术看到细绳正要生气,脖子上力道陡然一松,四脚落地的触感又让她脑袋茫然一瞬,面前就忽地递来吃食。
她下意识舔了口。
世上怎么会有比梨园还好喝的奶乳。
她睁大眼,板着脸默默觑宣烬一眼,半晌才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个人类的供奉,吃的矜持优雅,表示这碟供奉也就这样,我是不会被你这么点吃的就讨好的。
林术将牛乳吃了一半,中场休息,脑子里想着宣烬刚才的话,记忆只在几个一闪而过的画面来回。
画面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谈笑,桌上摆满吃吃食,其乐融融的模样哪哪都让她膈应。
心头有股无名火随之蹭蹭往上冒,林术用力甩头丢掉莫名的记忆:“反正我看他不顺眼,能被我讨厌的会是什么好颜色。”
说完,她鼻音哼气,埋头继续吃起来。
宣烬垂下眼,眸色沉寂如夜色下无波的深潭,取过已经凉透的汤药,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忽地扯起唇角短促地嗤笑了声。
那声音很淡,像忽然卷起的一阵风,带着些凉薄,刮得人冻个哆嗦。
林术以为这人在嘲笑自己,眉头两根须毛立起,抬头撞进宣烬晦暗的眼底。
她见宣烬仰头饮尽汤药,随意将碗搁置,目光看着一处虚空,低声轻喃:
“阿术。”
浓重的苦涩味道随她的语气扑洒过来。
林术立刻抱着鼻子憋气,明明刚喝完药,不要用这么重口味的语气念我名字啊!
林术身体僵住,莫名感觉后背渐渐发凉,跟随视线看过去。
大晚上的。
就见一直跟在她旁边不做声的梨娘头动身不动,缓缓转过头,阴暗的月色下,梨娘轮廓清晰地漂浮着,在头回正的瞬息,似对齐关节一样停顿。
她瞥了眼宣烬,低看林术的方向,歪头眨了眨眼:“阿术?”
林术两眼一闭享福去了。
宣烬将她捧起,放到堆好的猫窝。
他的声音轻哑,听不出语气:“你看到她了?”
林术爪子踩空又哆嗦了下,差点腿软给宣烬磕一个。
宣烬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朵。
这家伙绝对故意的。
猫窝柔软舒适,林术上去就压陷一个窝,她拍开宣烬无聊的手,半死不活地将头埋进窝里,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砸在布料上啪啪作响。
“白天我们提过的人,她叫林术。”
原本爪子抱着脑袋的小猫沉默着,悄无声息立起一只耳朵,另一只仍被压着,不过爪子也在悄悄往前推移。
宣烬:“听说猫眼通阴阳,你能看到她吗?”
不巧,不是猫眼通阴阳,而是通阴阳的多是猫。
巧的是,林术确实有。
但是她怕鬼啊,为什么要让一个怕鬼的人有这种东西!
林术抱住耳朵。
梨娘轻飘飘附在她耳边,声音空灵,不明所以道:“他说有没有看到个叫林术的人?”
真的够了。
看是不可能看的了,林术把头埋死死埋住,连尾巴也紧紧蜷缩,尽可能让少一点面积暴露空气中。
她闷在窝里喵呜一声,说话都有些不利索:“那、那你见到吗?那、那个林什么的。”
梨娘轻轻摇头,想起林术看不见,又道:“只见过一个。”
林术有点死了。
她感觉周围全是阿飘,围着她盯着她,空洞无物的眼眶缓缓渗出粘稠的血泪,一点点攀上她的前爪后爪还有脆弱的脖颈……只要稍用力,自己就能一命呜呼。
梨娘补充道:“你不就是叫林术嘛?”
林术溺水般猛地松下一口气,嗷地一声带着哭腔地嚎道:“我是猫他是鬼,这能一样吗?!”
而且林术的名字还是猫妈随便捡个木头给她取的,哪有人类用了几十年的贵重。
宣烬眼底最后一点明灭的光,也彻底黯淡了下去。
熟悉的声音仍旧清晰叩耳,他却不想再听了。
药方失效,幻听又加重,明天去把写药方的砍了,他疲累地想。
夜色下,不知哪来的一阵疾风,纱帘扬起展开,扑灭室内烛火,昏黄的房间彻底陷入黑暗,皎白月光自窗口倾泻而入。
宣烬放开捏住细绳的手,拖曳浓黑如墨的外袍,坐到一个靠窗的书案旁,蜷在圈椅上,黑洞洞的眼眸没有焦点。
屋内陷入静谧,林术被一人一鬼唬地发怵,又不好吭声,只能时不时找梨娘说话。
“那人呢?”
“走了。”
林术气地胡须都发颤:“……管杀不管埋的畜生。”
梨娘意识到什么,稍拉开些距离,轻轻道:“你害怕吗?我可以给你唱歌听。”
林术胆硬嘴更硬:“没有,是你想唱歌。”
梨娘笑了下,没有否认,两手抱到胸前作抱娃娃的姿态,低眸眉眼柔和: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啰,阿爷睇牛佢上山岗……”
歌声轻柔舒缓,像深夜清冽的月光,淡淡的,慢慢的,藏满恬和的柔爱,轻轻拂过每一个流浪失眠的孩子。
林术听得有些恍惚,仿佛某个月夜她在这首歌里,只是没有睡觉,与父母在月光映亮的院子里玩闹互侃。
深夜不知哪个时辰,林术被一个棒槌杀人魔追,人也不杀她,就一直拿棒槌追着她屁股抡,一边追还一边念念叨叨骂什么吃的胖。
她一边嚎一边跑,紧接着四脚一蹬,眼一睁,就看到阴暗的野外,面前灌木丛生,自己被捏着后脖颈在地上拖拽。
林术缓缓闭上眼。
又被个毫不留情的猫爪子拍醒,脖子上力道一松,就听猫妈开口轻斥:“一会没看住就给我到处乱跑。”
那是一会吗,丧彪你已经整整八天没回来了知道不?
林术才睁开眼,几乎说得上喜极而泣地黏上旁边高大的狸花猫,嗷地一声埋过去嚎:“妈——他们都欺负我,我打不过……”
狸花猫瞳孔一会圆一会细,最后定格在满圆的状态,低头看地上嚎地丢脸的崽,冷声开口:“谁?”
林术小声道:“人。”
狸花猫冷眼看着,重复道:“谁?”
受死吧你们,桀桀桀,我妈来揍你们了!
林术心里得意猖狂,面上不显,压着抽到要露出虎牙的嘴角,慢吞吞道:“一个胆很小,跟在个老妇人人旁边,那老妇人看起来架子挺大的。他们俩,还有——”
林术顿了顿,还是瘪嘴没把宣烬供出去,好说歹说他帮过自己忙,今晚吓人欠的,下次找机会吃回来就是了。
“还有呢?”
林术摇头:“算了,那个我揍回去了。”
猫妈点头,投下的视线有些赞许的意味,让林术不由自主坐正昂起胸膛。
“阴阳眼的事,在你没考虑好之前,不要随意接触人类,”猫妈往前走,路过林术踢了她一脚示意跟上,“人类是最多魂魄聚集的场所,到时候缠上你,想拒绝都难。”
“摆渡亡魂,攒取机缘化人形,你考虑的怎么样?”
天生阴阳眼的小猫,据说是上天认可的灵使。
天下每时每刻都有亡魂,没执念的,风一吹,就散了。消散的灵体随风飘远,与其他散灵杂糅,附在新的“容器”身上,再次变成新生儿,睁开迷蒙的眼,重新认识凡俗爱恨。
小猫只要清散的执念多,就能化人形,可化成人形做什么,能比当有吃有喝有地撒野的猫儿自在吗,自然非也。
林术觉得自己才半个月大,为什么要让半个月大的孩子考虑这些。
她不理解:“我活的好好的,化人形做什么?”
“谁知道呢?”猫妈大概也看出她的心思,鼻子哼气,甩了下尾巴:
“不着急想好,但确定前别再随便跑,你见过的那对母子手上不知多少冤魂,小心突然蹦出来个吓死你。”
林术想起站在一堆狼狈为奸的两人,难怪自己看着那两人就来气,原来是老天都看不下去,驱她去收人。
大猫跃步跳上院墙,脚步优雅地落在瓦片之上。林术短胳膊短腿,缀在后头哼哧哼哧地跟着,好不容易到梨园,四脚一蹬直接瘫成饼不动弹了。
大猫有些鄙夷地瞥了她一眼:“你要变成家里最胖的崽了,吃的什么东西皮肉这么结实?”
不多,也就早餐午餐晚餐夜宵,还有下人和哥哥们看她可怜偷偷喂的零嘴。
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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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