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章的少年时代结束在十六岁的那个暑假。
那两个月热得可怕，尤其是七月中旬的某一天，那个时间她仍然是被没收手机锁在家里的状态。爸妈和姐姐各自去上班或实习，只有她一个人在家里。
最不巧的是，那天停电了。
从早停到晚，暑气在房间里蒸腾，她把自己泡在盛满冷水的浴缸里，还是消解不掉那种热，黏黏腻腻地附着在皮肤上，像深入骨髓的疮。
自那天起，她变得极端怕热。
赵蔓最感谢的人之一，是她的姐姐赵枳，可以这么说，赵蔓可以渡过那个难熬的夏天，都归功于她的姐姐。
赵枳那年念大三，那也是她的最后一个暑假。
她原本暑假应该去B市实习，但是当她知道毕业典礼的事件之后，她放弃了B市实习的机会，转而留在了S市当地实习。
那个夏天里，赵枳在实习之余，帮她跟父母辩驳，带着她去做心理咨询，跟她一起弹吉他聊天。
她会听赵蔓讲嘉言，会听赵蔓唱歌，会听赵蔓谈自己的唱歌梦想，她是赵蔓现实里的第二个粉丝。
赵蔓永远都感谢赵枳，没有比她更好的姐姐。
很幸运，赵蔓从那个夏天里走了出来，很不幸，赵枳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里。
车祸究竟是不是一件小概率事件？
赵蔓看过一个报道，报道称国内每六十秒就会发生一起车祸，每八分钟就会有一个人因为车祸离世。
可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边。
那天是八月二十三号的晚上七点多，赵枳去家附近的超市，不过半条街的距离，她再也没能回家，赵家夫妇永远失去了大女儿，赵蔓永远没有了姐姐。
发现的其实很及时，周围的邻居都认识姐姐，立马就叫了救护车并通知了家人。
跟着救护车去医院，签手术同意书，推上手术台，进行手术，宣告脑死亡，这一切不过才短短六个小时。
父母哭得很惨，赵蔓也是。
母亲王晓榕是很情绪化的人，有时候她的指责来得毫无道理：“都是因为你，枳枳现在本来应该在B市，如果不是因为你，她怎么会留在这！还出了这样的事情！丧门星，我的枳枳……我的枳枳……”
父亲很疲惫的样子：“你先回家去吧，别在这里添乱了。”
凌晨两点的S市，赵蔓跌跌撞撞走出医院，她没有回家，只是默默地坐在医院外的公交站台上。
医院外开夜车的出租车司机朝她鸣喇叭，她摆了摆手，出租车从她驶过，她忽然很想念嘉言。
他那天后来有去天台吗？他最后选了哪个学校的哪个专业？他现在还记得她吗？赵蔓久违地打开了她的ins小号，那里面只关注了一个人。
原来那天他父母也来了，和他一起拍了毕业照，而他最新一条ins定位在美国，单单两个人的时差就相隔了13个小时。
赵蔓拨通了嘉言的电话。
得到这个电话号码，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方式，嘉言临近毕业时，他的号码被泄露了，美华的一小部分女生，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拿到了他的号码。
赵蔓的某位室友是私底下拿到了号码的人，赵蔓当时装作不在意，却悄悄将号码记在了心里。
赵蔓打的时候，就没指望能打通，“嘟……嘟……嘟……”待机声在夜晚被无限放大。
但是电话通了，对面的人“喂”了一声，是嘉言的声音。
赵蔓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很重。
对面不耐烦的又喂了几声，就在赵蔓以为嘉言要挂电话的时候，他略带了一点迟疑开口道：“慢，慢慢？”
眼泪又不知不觉从眼睛里涌出来，赵蔓“嗯”了一声。
嘉言没好气道：“你真的很慢，我的毕业礼物呢？不过没送就没送吧，我什么也不缺。你最近怎么样？”
赵蔓吸吸鼻子：“挺好的。”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讲的是英文，是催嘉言跟他们出门的。
“那就好。我还有事不能聊了，对了这个号码我以后不会用了，整天都是骚扰电话，能把人烦死。”
挂电话之前，嘉言最后犹豫着开口道：“日子还长呢，会好的。”
嘉言自认自己很聪明很敏锐，国内外有时差，换算来的话，国内现在凌晨两点，什么情况下一个人要凌晨两点给人打电话？还是一个曾经去做心理咨询的人。
他讲不惯这种安慰人的话，就这一句，憋了半天，干巴巴的，没什么技巧。
但是这句话支撑了赵蔓接下来的那几年，支撑着她由赵蔓成为赵九章。
那年九月，赵蔓回到了龙坞二中，之前半年的经历，明明如同镜花水月，可留下的烙印却很深很深。
赵蔓觉得美华的学生跟龙坞二中的学生，最大的差距，除了金钱外，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美华的学生，他们早早懂得规划他们的人生，要读的专业，要做的工作，甚至要找的爱人。
而龙坞二中的学生，很大一部分都像她一样“晚熟”，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真实的世界是怎样运转的。
赵蔓变了，她开始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学习文化课知识，学习穿着打扮，她剪掉了她厚厚的刘海，用姐姐偷偷交给她的存款去做了近视手术。
她这一整年抽条，破天荒的又长了三厘米，她变得漂亮起来，任谁也不能说她不漂亮。
她一直坚持在那个唱歌软件上唱歌，漂亮的脸蛋，天生的好嗓子，在软件上，她的粉丝直线上涨突破了五万大关。
光纤娱乐也是在那个时候找上了她，那家公司那时候在大规模地招募练习生，他们签了很多人，都是待遇最差的合约。
押宝押得多总能种一个吧？赵蔓知道那家公司是什么心态，但是她还是签了，她不敢放过这次机会，这次放过了，下次又要在哪里呢。
那年她十七岁，认识了她的经纪人，大学刚刚毕业的任桃。她在最要紧的高三下学期，跟父母大吵一架，违背了他们的想法，执意报名参加了那个选秀比赛。
她是怎么从赵蔓变成赵九章的来着了？
哦，是在那个选秀节目的报名现场，负责人问她有没有艺名，上节目大家都用好听文艺的艺名的。
不知怎么，赵蔓想起了那天在美华的教师办公室，在等她的爸妈来学校的时候，那位汤老师轻蔑地跟其他老师讨论她的情况。
“你看看她那个数学成绩，我就这么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完了！”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句话是正确的，因为现实就是，文科生薪水低就业难，已经成为了某种固化现象。
赵蔓当时心底里其实很不服气，但她那时候无从反驳，更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
可当她站在报名现场，她忽然知道她想说些什么了。
她想告诉那位汤老师，还有跟他持一样想法的人。
“是的，我学不好数学，但我的人生也不会因此完蛋。你不信是吗？那么我来证明给你看。”
所以当节目组在问她有没有艺名的时候，赵蔓回答的是：“有的，我叫赵九章。”
“对，就是九章算数那个九章。”
那是关乎人生的一场豪赌，选秀决赛夜的日子，跟高考时间重合，赵九章做了选择，也就意味着，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赌对了，她在那个节目收获了很多很多的喜爱，决赛夜当晚，亚军出道，成功加入了那个七人女团，成为了在镁光灯下的一名歌手。
赵蔓成了赵九章，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她爸妈也不能把在如今的赵九章身上，找到过去赵蔓的一点影子。
两年的合约期，每一天都很忙，她经常会想起嘉言和姐姐，她的第一位跟第二位粉丝，但只是想想，她没时间停下来，她更努力地投身到工作当中去。
她在女团合约到期前半年，就开始为自己的solo做筹划，一到期，她就演唱了好几个电视剧的ost，其中有个电视剧爆了。
她也从小圈子自嗨的女团成员，跻身知名度极高的新任女顶流，她还是不敢停下来。
忙，忙，忙，她也变成了跟她父母一样的大忙人。一整年，跑综艺，参加时尚活动，晚会唱歌到处刷知名度，忙到没时间睡觉。
和光纤娱乐解约那年，赵九章20岁，而嘉言21岁大学毕业。
赵九章其实从来没停止过关注他，她知道他本来在哥大读的是计算机，但是在升大二的时候，他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转专业去念了心理咨询。
她知道他的表妹是苏穗岁，所以当那年她一进入娱乐圈，在某个时尚庆典，赵九章就刻意靠近，同那个娇气漂亮的小姑娘成了好朋友。
那年她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变得很好了，所以她尝试过去联系嘉言，他当时是在做一个调查问卷，要找一些网友进行关于心理咨询的一些提问。
赵九章匿名参加了那个心理咨询视频调研，但是她没有打开摄像头，还刻意压低了嗓子。
21岁的嘉言跟她想象中相比，稍微有一些变化，他身上的那种天之骄子的傲气不再那么刺人了，他的气质变得圆润光滑了很多。
赵九章同他说的问题是，她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很多年的人，但是她不敢靠近那个人。
这样的问题，以前的嘉言一定嗤之以鼻，可屏幕那头的他，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依旧彬彬有礼。
赵九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认识屏幕那头的人了。
直至他们的咨询被打断，他们其实没有说多少话，赵九章什么信息都还没来得及透露出去。
打断他们的是一个打扮极欧美风的性感亚裔女孩，嘉言对那个人的闯入极其生气，当场就冷了脸，凶巴巴地用英文请她出去。
赵九章没能全部听懂他们的对话，她一方面惊喜，又在嘉言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一方面有些不由自主的意兴阑珊。
她从苏穗岁口中其实已经获知了，嘉言这些年没有过恋爱经验，他天生对爱情保有他的谨慎，绝不肯轻易开启一段感情，如果开启，就一定会昭告天下。
所以这个亚裔女孩，不会跟他有什么桃色关系。
但是在没能完全听懂他们对话的那几十秒内，赵九章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灰色的美华公学。
她退缩了，她告诉嘉言自己身体不适，草草结束了那次通话。
那一年的末尾，赵九章备考三个月，考过了雅思，拿到了去伯克利学音乐的资格。
赵九章去美国上了近两年的学，这期间她并没有完全放掉她的工作，她宁愿往返好几天的飞机，把多余的休息时间都耗在积累航班数上，她也不愿意休息，不敢休息。
她总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好，现在得到的一切，如果自己不好好抓紧，很有可能就会离她而去。
从她的十六岁，到她的二十二岁，这是她认识嘉言的第七年，时间太久了，已经分辨不清究竟是喜欢还是执念了。
可当她坐在嘉言的心理咨询室里，看着嘉言望着自己的专注目光，她又看清楚了自己的心，好像还是喜欢他，好像还是没办法不喜欢他。
有点好笑，为了测验能不能跨国打通国内号码，晚上给在海外读书的男闺打了个电话。
这是我打过最短的电话，他哈喽一声就立刻挂断了，因为他知道我抠门，不舍得付电话费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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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