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1】

郦轼雪从梦中疼醒。

胸腔似是一张薄冰,被暴力揉动。

耳边呼吸清浅,一个小小的、暖暖的身体挨着她,她疼得眼前青黑,忍不住贴近她。

她一声又一声,剧烈地呼吸着,小姑娘似被她惊动,嘤咛一声,便要醒来,郦轼雪忙放缓呼吸。

半晌,终于舒服了一些。

最近好像常常觉得心口疼,应当是风寒未好全。她忍下几声呛咳,掖了掖小姑娘额上的碎发,又将她的几件小衣服捞进被中,用体温熨着。

约摸卯中,半规日影映在地上,郁灰沉沉,女儿没醒,她未起身,仰面看着老帐子层层叠叠的褶皱。约摸半个时辰,屋内渐亮。

身边一声嘤咛,小姑娘在她怀中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

“阿娘。”她奶声奶气。

“我们小睡神醒了?”郦轼雪笑了笑,刮了刮她的鼻梁。

知知从桌上取一本书递给她:“阿娘,我昨天听你的话,乖乖睡了,你给我讲昨天未完的故事吧。”

“好。”郦轼雪讲起女儿早睡的奖励。

“那美妇人与王生苟且,睡梦中掏了他的心欲走。王家的道士怎肯,追上挥剑砍去,美妇人应声倒下,哗啦一声,披在身上的美艳皮囊脱落下来,竟是一阵青绿色的浓烟,烟中发出猪一样的嚎叫。道士取出葫芦,将那浓烟收尽,便告辞走了。”①

知知蹭她胸口,半晌才又想起这个故事,“王生呢?”

小姑娘头发毛茸茸的,郦轼雪摸了摸她的头:“自然死了。他的妻儿好生收殓他的尸骨,将他葬了后,幸福快乐地继续生活下去。”

知知今年五岁,大名郦知雨,许是因从未见过爹爹,也或许她本身就对结局不感兴趣,她哦了一声,不追问了。

郦轼雪起床,往耳房烧了水,又洒扫了庭院、给鸡鸭喂食,然后做饭。

知知自己穿了衣洗过脸,踩了个凳子看她烧饭。

五岁的孩子有天然的学习欲,郦轼雪和了面,打了鸡蛋搅散,往灶台上点一下,知知也跟着学,好奇道:“阿娘你在点什么?”

郦轼雪愣了一下,她也不大知晓,这很奇怪。

不过,世界之大,奇怪的事有很多,这应当是微不足道的一件。

“无事。”她笑了笑,往灶膛中添了一把柴。

饭是鸡蛋葱花儿摊饼和小米粥,热乎乎黄澄澄地出了锅,母女两个支起一张小凳吃饭。

郦轼雪看知知,“怎不吃完?阿娘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小孩要好好吃饭,不然会长不高的,你想一辈子做地缸,仰着头和阿娘说话么?”

知知摇摇头,捧碗将饭全扒拉了。

郦轼雪洗过碗,到院子里。地瓜和米都快见底,她得去镇上买些米面,再买一些猪肉,在冬至时包饺子吃。

只是去镇上……少不得碰见那个人,他,越来越不正常了。

只是不得不去,她去西耳房将前些日子晒好的药材放进背篓里,看四下无人,又挪出一个瓮,寻来一个细竹筒。

搬开压在外头的大青石,将竹筒放在瓮中。

“沙沙沙沙…”

片刻,她封好盖子,放进袖袋。

郦轼雪从未出过县城,只知道她们镇叫弶镇,她住的村庄叫青水村,是个偏南的村落,出了门五六里是苍桐山。山高且深,常有猎户打猎,山里也长药材和榛菇,还有一些沙棘野果子之类的东西。

郦轼雪的爹爹从前在镇上开过医馆,她懂草药,搬到此处也就靠山吃饭。

知知正在里屋炕上玩九连环,郦轼雪换了身衣服:“阿娘要去镇子里,买些米面和肉,你去林大娘家里。”

知知举起手来:“我也想去镇上,阿娘!”

“不行,得天气好一些,路不好走,阿娘背不动你。你若自己走,摔倒了阿娘会伤心。”郦轼雪讲完道理,知知乖顺点头,她给她多穿了些衣服,揉了揉知知的脸,“阿娘很快回来,给你带书和画本子。”

母女两个走了一截,去敲离得最近的人家的门。

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摸出门来,郦轼雪将看顾知知的事说了,又摸出几个铜板给她。

郦轼雪上山采药或是去镇上,总是林静照看知知,她也不客气,收了钱,叫自己的婆母将知知领去屋里,她打量郦轼雪:“你就这么去?也该小心一些,你先等一等。”

她回院子取了个破羃篱,叫她戴上。

不是叫她小心路,是莫叫人害了。

郦轼雪是个孀妇,长得又好,身后总有野狗觊觎。

去岁郦轼雪从镇里回来,被几个恶徒尾随欺负,好在郦轼雪送草药的那家药铺掌柜跟上来。而且那几人可能做多了亏心事,路上穿肠烂肚不住呕血,被几个村民送去了医馆。

“多谢林嫂子。”郦轼雪笑着道谢,她是清冷净丽的长相,笑得时候却莫名温柔,“正好我好去集上,你可有什么要捎的?”

林静见她面色净白,纤纤巧巧跟朵花儿似的,一看就弱不经风,如何好叫她捎东西?只是摇了摇头。

风紧凝,脏兮兮硬邦邦的旧雪堆叠在道路两侧,地面很滑,郦轼雪已经习惯了,顺利地到了镇子上。

镇子上很红火,过些日子就是冬至,南方有肥冬瘦年的说法。冬至是个大日子。到了最繁华的长门街,路两边以及商铺里,人挤着人,吆喝声响遏行云。

云济药铺里人也很多。

郦轼雪未进门,松了背篓、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她立在门廊下,一边盯着云济的门牌发呆一边等。

砰——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被推出药店,倒在地上,她脸庞青紫,头正汩汩流血。

她好似不嫌疼,晃晃悠悠地从地上起来,还要进铺子。

一个伙计指使几人,欲将女人抬走扔远,郦轼雪蹙了蹙眉,挡了一下:“别这样,她只是一个弱女子。”

听见声音,有人掀开门帘出来。

他一身读书人穿的直裰,头系网巾,一张脸算是俊朗,只是脸色青白,一双眼睛弥漫着长长几条红血丝。是云济药铺的掌柜,文寄。

他笑着看郦轼雪:“小姐来了?”

郦轼雪嗯了一声。

文寄排出几枚铜板,吩咐伙计,“将那位夫人好生送回她那个破庙里。”

见郦轼雪的视线还在女人身上,一个伙计解释:“这女人是个傻子,本来有夫婿,生过孩子便被扔了出来,当了几天花子,要到药铺,一定要买个什么蚿骨丹。”

又有人说:“也只是郦掌柜在时,听他说过,蚿骨丹是一种叫蓇蓉的灵药褪的壳,壳褪为虫。蓇蓉可活死人可延年益寿,但这蚿骨丹好食血肉,人若碰之立时骨销形坏,无力回天。小姐可听说过?”

郦轼雪摇摇头:“不知道。”

那伙计笑说:“也是,若有那种东西,岂不叫文掌柜赚得盆满钵满?”

文寄哼了一声,将背篓提起,拿到柜台上,“多算几两银子。”

郦轼雪低声道谢。

柜台伙计努了努嘴,什么多算,还不是掌柜的胡话?郦轼雪采的都是好药材,里头还有几根很粗的何首乌和黄芪,拿到任何一家药铺也值这些银子。

出了药材,郦轼雪去书铺卖过书,她又去集上买了些猪肉和米面。路过卖牛肉的摊儿时,她还买了些下水。老板见是熟人,饶了些钱。

她将东西用油纸布包好,都放在背篓中。

出了集,文寄还在,看样子是故意等着她,他笑眯眯地踅近:“小姐又买这么多东西,正好下午药铺里不忙,我送你回去吧。”

他不由分说,将郦轼雪的背篓取下来。

他的指碰到她的脖颈,冰凉的、黏腻的,很恶心,郦轼雪有些心烦意,眉棱骨蹙起,冰冷的视线看向他,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好在羃篱遮掩,他看不清。

她弯起唇角:“多谢你,正巧我提不动。”

文寄在尾随她,和去岁那几个恶徒、多年前一些奇怪的人一般。郦轼雪弄不清因为什么,但肯定不是因她的容貌。

二人一左一右地往青水村去,一路上气氛和乐。郦轼雪性情温柔,文寄问什么她便回什么。

回了青水村,下了雪,雪星星点点,似雾似沙,蒙在青石板上。

文寄眼睛更红了,他低头,看见身旁女人从衣领中抻出的脖颈。

脖颈底下是骨头,润白润白的,似雪似花,他仿若能闻见里头的幽幽香气。

好香啊。

他很大声地咽了口唾沫。

好像……自他发了那笔横财后不久,他总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他想看见她,想触碰她……这冲动在与她独处时更是不可抑制。

但她又不能随时随地在他身侧。

他忍不住埋怨她:“若当年小姐嫁的是我,不是那个亓浮霁便好了,那个没用的秽水粪便,怎配娶小姐?”

云济药铺的东家,原是郦轼雪的爹爹郦勇。郦勇早年丧妻,底下只轼雪一个女儿,他欲给他招赘,人选便是自己的大徒弟文寄和二徒弟亓浮霁。

文寄以为郦轼雪会选他,但她选了亓浮霁。

五年前,亓浮霁认识了几个北方人,要一起去走货,也是人倒霉,离家没几里便摔下山崖了死了。

“小姐竟为他守了五年,还给他生了个孩子,实是不该,”他眼睛越来越红,突钳住郦轼雪的手,“不若小姐将那个小的掐死,同我在一起吧。我心悦小姐,我心悦小姐多年啊。”

郦轼雪停下脚步,风卷着碎雪吹来,将羃篱吹落。

她没有捡,只是掖了掖颊边松散的发。她饱满的唇微微挑起,冲他勾手,“好啊,你再近一点——”

文寄欣喜若狂,正要贴近,他突得顿住了。

咯吱咯吱——

很奇怪的声响,不像是踩雪之音,郦轼雪蹙眉,好像是人打寒颤、牙齿发出的动静。

郦轼雪扬眉,便见文寄瞳珠乱颤,口鼻翕张。没了素日的体面,他像是被踩了尾椎的狗,倏得四肢乱动、跌跌撞撞往村口跑去。

郦轼雪袖袋中的东西仍蠢蠢欲动,她还未来得及将它放出。

她觉得可惜,更多的是纳闷。

他怎么了?正想着,身后传来踏踏脚步声。

林静慌慌张张从她家方向过来,看见郦轼雪,她蹙了蹙眉。

“郦轼雪,你夫君回来了。”

①源自聊斋志异,《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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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夫他爬回来了
连载中衣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