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子时

王夫人只记得睡前喝了一碗燕窝粥,然后碧云就伺候她睡下了。

这些日子她身子不爽利,常常头痛失眠,就算睡着了也是辗转多梦。也是碧云劝她,总不能为这点子事儿把自己熬死了罢?王家阖府六十二口人,哪个不仰仗她来支撑?她想来觉得也是,即便是为了丈夫子女,她也得好好保养身体才成。

一夜无梦。

才过了七九,天气还不是那么暖和,她醒来以后更觉得被衾深寒,寒意无孔不入,顺着她的皮肤钻进她的筋肉、骨骼之中。她半披了衣裳想要唤碧云,半晌却没有人应,只得孤身一人走到窗前,想再叫人,猝不及防看见窗檐下结了一层厚厚的蛛网。

她是王家的主母,王家还没垮,她的房间怎么会落拓到这片田地?

这不是她的房间。

有一股寒气从她的脚底爬到脊梁骨,丝丝缕缕的,直到漫上她的心口。

她转头再看,屋里虽说昏暗,但也有些微月光能照进来。这个房间虽说格局和她的卧房相似,但细看之下其实破败不堪,顺着微光,她能看到房间里飞腾的烟灰,密密地,洒在每一根月色的弦里。

王夫人按捺住心口的惊惧。多年高居上位,使她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平静。她看向妆奁上的黄铜镜,此刻也都映出冷色,望进去黑漆漆的,看不清自己的身影。

就在她疑心自己身已不在人世时,外头的梆子兀地敲响了一声,紧随其后又是两三声。原是有人打更。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阴间一定是无须打更的,这想必还是人间,她应当还活着。

既然还在人世,那她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满地的荒草和灰烬,要推一把房门。她原本还想着,或许房门会锁着,那人千辛万苦把她害到这里,必不想让她出去的——门被她轻易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尼。

这老尼身穿百衲衣,头戴缁巾,衲衣外搭了一块破毡,衣裤满是污渍与霉点,扑面而来一股浓浓的霉味,像是装在箱笼里多年了。并深深地低着头,面目隐藏在缁巾之下,教人看不清她的脸,错眼过去只教人觉得她是没有脸的。王夫人猝不及防被她吓了一跳,连腿脚竟然都软了。那老尼却在黑暗之中,用一种凉飕飕、阴恻恻的语调对她说:

“夫人要去哪里?”

王夫人自矜身份,本不愿意回应她,可是这院里院外,也看不见半个活人身影,因此她只自顾自地问:

“这是什么地方?”

那老尼答道:“这里是罗刹庵。”

“我怎么会在这里?”王夫人问。

老尼竟还反问她:“夫人忘了吗?”

“今日是王老太爷的冥寿,您跟老爷前来小庵祭奠。想是舟车劳顿,您一来这儿就犯了头风,只好在禅房休息。现下可算是醒了。请您这就换了衣服,随贫尼去见老爷吧,别让老爷等得太久。”

王夫人听了这话只觉得荒唐可笑。王老太爷是她的公公,冥寿在腊月二十五,可如今明明记得是七九。一个是深冬,一个是初春,相隔一整年,她对这期间发生的事儿一点记忆也没有,总不能是她在那碗燕窝粥的效力之下昏迷了一年吧?再者说,每年给王老太爷办冥寿,都是由她操持,地点选在城中的大慈恩寺,方丈法师无不与她相熟,这次怎会选在这样的一个荒郊古刹之中?

王夫人的丈夫王老爷,向来是最好面子的,他又怎么会同意在这儿办冥寿呢?

可那老尼只是道:“夫人,请快些换了衣服,随贫尼走吧。”

这难道是个梦?

王夫人心中暗想,可左右这老尼说一会儿要带她去见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总作不了假的吧?那她也不妨就换了衣裳,随这老尼前去看看。

王夫人退回房内,果然在床榻上发现了一身单薄的素衣。她嫁进王家三十年了,一直以来穿的都是绸缎,这样粗糙的布匹她如今甚至都认不出来是什么材质了,只觉得又薄又冷,像纸裁的一般。所幸她现在身上还有入睡前穿的绛红里衣,便只把那身素衣搭在身外。

衣服穿了,却没有首饰。她总不能披着头发去见丈夫,只得又去询问那老尼。

“我的钗环放在哪里?”

“不必戴了。”

那老尼道,“王老爷催得急,您即便是披着头发也使得。”

王夫人更是觉得不妥。此刻她开始在心中想,假如她跟着这老尼走了,见到的却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什么登徒子,她又该如何呢?可是这禅房不大,她无处藏身,若只有那老尼看着她,她是不是能使计从老尼手中逃脱呢?

她推开门,披着头发跟老尼走,却在还没出院子的那一刻突然捂住肚子,向那老尼询问:“禅师,我突然腹中疼痛,不知道贵庵何处可以更衣净手?”

老尼闻言,微微侧过身子。黑暗中王夫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轻轻扫了她一眼,让她顿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夫人不要说笑了。”

说罢,这老尼继续向前。此刻她才发觉那老尼的百衲衣内竟是空空荡荡的,屏息之下,更听不见她的脚步声。王夫人一直以为是因为她一直处在黑暗中,所以才看不清脸,谁知走到庭院里,走到明亮的月光下,她依然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团黑色的雾。

王夫人的后背渗出冷汗,缓缓浸湿了她的衣服。

实际这老尼领她去的地方离先前的禅房并不远,一炷香的时间都没用上,就已经到了。眼前的景象令她大为心安,内外灯火通明,庭院前还悬挂了两盏大红灯笼。王夫人侧耳静听,听见里头推杯换盏,人声鼎沸,其中不乏些声音让她听了觉得很熟悉,想必是王家的亲戚。她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怪异之情,想来也是,王夫人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与丈夫共同生育了六七个儿女,想必不可能是丈夫将她随便卖给了旁人,就算卖了,也并不能卖上什么价格。

她随那老尼走进厅堂,大门竟就那么自己打开了。灯火辉煌的厅堂里最顶上是金灿灿的罗刹像,底下长拖拖地坐了两排人。太亮了,她从黑暗里猝然走进这个地方,一时适应不了几道变化的光,只得暂且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眼睛,那老尼已经消失不见,仿佛是黑暗被光明照化了似的。

王夫人心中稍安,举步踏入厅堂。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整个大厅坐满了人,全部都是男子,他们有的衣着华贵,有的衣衫简朴,有的更是破败不堪,像是乞丐。他们都好像看不到她似的,自顾自喝酒谈笑,即便她走到近前也没有人肯理她。

灯花,风影,满地的酒。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她觉得这里有点像是她的梦。

可她的感官却是真实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站在这里,脚下是坚实的土地。罗刹女站在漫天辉光之中,狰狞的面孔竟然显得温和慈悲了。她与罗刹女遥遥相对,觉得这尊神像长得像一个人。

是谁呢?

她想不到。

人声鼎沸,除了神像以外遍地都是人。人挨人、人挤人地簇拥在长桌的两边,她仰头看过去,竟然全然都是陌生的人。他们饮酒作乐、放浪形骸,酒壶跌在桌上,酒水顺着长桌一滴一滴地流淌下来,一滴一滴,渐渐汇聚成水洼,随后又变成小河,渐渐流淌到她的脚边。

王夫人嫁进王家三十年,何曾见过这样多的生人?今日不是她公公的冥寿吗,为什么她丈夫会请来这样多陌生的人,何况此情此景,并不像是作冥寿,只像是一次寻常的酒宴。而在如此之多的人中,只有她一个是女子,也只有她一个披着头发,身着素衣。

她就这样在满厅的人中寻找她的丈夫,找来找去却一无所获。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所以退到了屏风后的角落,想着此刻厅堂之中只有她是女人,倘若她的丈夫要寻找她,一定比她去找寻她的丈夫容易。她在屏风后,在满厅的酒肉臭气之中听见有人说:

“管事老爷,再喝一杯吧。”

“小老儿膝下虽说有五六个女儿,但确实只有梧桐能配在小姐身边伺候。管事老爷,今个儿是您亲自开口让梧桐卖身给小姐作陪嫁,这是梧桐的福气,小老儿自然无有不应的。”

“只是……您也知道,小老儿家里还有七八张嘴,个个都等着吃饭。现在梧桐在张家,每个月领了月例还能拿回来养活这几口子人,可倘若梧桐给小姐陪了嫁……”

“人家那高门大户的,万一梧桐又得了少爷青眼,做了姨娘,我们这一家子穷亲戚总不好再攀附的。再说了,您就当可怜我们夫妻俩养育女儿辛苦,这卖身契上的银子,再给我们添些吧!”

那头的人冷冷地笑了。

“季老弟,这样,我也不亏待你。梧桐是个好的,我今个儿就给你二十两银子。可我要跟你说好了,自此以后梧桐就是我们张家的人,她以后是荣华富贵,还是暴尸荒野,跟你都没关系了。纵然她做了皇后你也不能上门认亲,街上碰见了,也只当不认识,她即便是要饭你也不准施舍,这样子,可公平吗?”

“公平,公平!管事老爷如此厚爱,我老季记下了!我这就跟您签了身契,绝不让我这门穷亲戚挡了她的路!”

“你识趣,这很好。签了这身契吧!从今以后,梧桐就姓张,再不姓季了!”

先前那人连声叫好,后来竟然持刀割破自己的手掌,在身契上按下手印。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酒和肉的味道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气味,令她情不自禁地干呕起来。她的干呕声吸引了那人的注意,他先是用烈酒杀了杀自己的伤口,随后一脚踹开了屏风。

他看见了此刻正倚在墙角干呕的女人,女人也抬起眼,看见了他。

“怎么是你?”

一个没有什么思考的惊悚风小短文,大家看个乐呵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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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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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一日惊魂
连载中昭培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