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敲门

林建明的案子结了之后,我空了两天。

说是空,其实只是没有新案子转进来。我照常出门,去了一趟城南的文具店买了新的笔记本——硬壳,防水纸,和之前那本同款。

旧的本子还剩八页空白的,我把林建明的记录全部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放进了书桌抽屉最里面。

第三天中午,我接到转介的时候正在洗头。

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宋柏舟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闭着眼,满手泡沫,凭感觉用指腹划了一下屏幕。

语音消息,十二秒。我把水关了,毛巾搭在肩膀上,点开听。

"城南老城区,纸扎铺。七十多岁的老店主报的警。他店里的纸人晚上会自己动,连续三个月了。街道办联系到我,我转给你。地址我发了。"

我用干毛巾擦了擦手,点开地址。城南梧桐街47号,一家叫"陈记纸扎"的铺子。

距离住处四十分钟车程,坐公交的话要转一趟。

我把毛巾挂回去,对着镜子快速吹了头发扎了半扎。这次没有绑丝带,今天先去看看情况。

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出门。走到楼下公交站的时候雨刚停,路面还是湿的。103路来了,我上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里只有三四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到梧桐街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这条街是老城区一条窄巷,两边的铺子都是那种门板窄窄的老式店面,招牌褪色了也不换,窗台上摆着塑料花盆,种的是没什么精神的绿萝。

47号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暗红色的木匾,字迹有点剥落了——"陈记纸扎"。

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色的灯光。我蹲下来从卷帘门下钻进去,站起来的时候衣摆蹭了一下门框,蹭了一道灰。

铺子里光线暗黄,屋顶吊着一盏老式白炽灯,灯罩上蒙着灰,光线晕开成一片暖融融的黄色。

柜台在进门的左手边,后面坐着一个人——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

他面前摊着一张黄纸,手边搁着一把竹篾,但没在干活。他看着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你是街道办说的那个。"

"是,我是姜闻离。"

他没有站起来。伸手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动作很慢。"纸人在后面屋里。你自己去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铺子后面走。穿过一道门帘——蓝色碎花布,洗得发白了——后面是一间比店面稍大的屋子,靠墙堆着扎好的纸人纸马,有的站着有的倒着。

空气里有一股竹篾和浆糊的气味,混着陈年的灰尘。

纸人。大概十几个,靠墙站成一排。人形的纸扎骨架外面糊了白纸,画了眉眼。有的穿着红纸做的衣服,有的穿着蓝纸。

每一个纸人的眼睛位置都点了一个黑点——墨汁点的,手法很熟练,大小均匀,在眼眶的正中央。

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店里屋的方向,店主睡觉的地方。

我在那排纸人面前站了一会儿。它们不动。纸做的物件怎么可能自己动,但它们确实在看同一个方向。

黑点点的位置不在纸面正中央,稍微偏左或者偏右,十几双眼睛汇聚成一个焦点——店的里屋。

我转身走进里屋。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靠墙,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搪瓷缸,几盒药。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纸人——巴掌大小,还没有画眼睛,五官的位置用铅笔浅浅勾了轮廓线。

我低头看着那个没有眼睛的小纸人。它的脸朝着门口,冲着那排大纸人的方向。像是被放在那里看着外面的。

"谁把它们这样放的。"我回头问。

老店主站在门帘外面,没有进来。

他扶着门框,说:"它自己走过来的。三个月前的一天早上我醒了,睁眼就看见床头柜上多了这个纸人。我自己没扎过,店里也没人进来。但那上面铅笔画的轮廓线——是我徒弟的笔法。"

"...你徒弟?"

"嗯,走了快十年了。"他咳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点干涩。"二十六走的。车祸。他走之前给我扎了最后一个纸人,没画眼睛,轮廓线勾到一半。说留个没做完的活儿,他明天再回来接着干。第二天没回来。"

我站在床边。那个小纸人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躺着,铅笔画的轮廓线很淡了,但线条流畅、利落,是干了多年纸扎活的人才会有的手感——不犹豫,不反复描,一笔到位。

"大纸人什么时候开始少的。"

"三个月前。头天扎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少一个。我以为自己记错了,没在意。连着少了四五天我就觉得不对了。后来有一天早上,我在店门口地上看见了碎了的——被车碾过的,被雨泡烂了。"他把话停了一下。

"上个月,我醒来那天早上,那个纸人站在我床边。不是床头柜上,是站着。站在床尾,看着我。"

"你报警了。"

"打了。派出所来看了一圈,说纸人自己会动这种事没法立案。让我把店关几天。关了也没用——关门那几天,纸人从门缝底下钻出来,我早上开门的时候它就站在门口。"

我重新走出来。站在那排靠墙的纸人面前,端详了一会儿。

纸扎的眉眼画得很细,眉毛是一笔勾的弯弧,嘴唇用红纸剪了形状贴上去的。每一个纸人的站姿都有一点歪,重心微微偏左——

这是手艺人的习惯手法,扎骨架的时候底座往左偏一点,纸人立着的时候看起来像在微微侧身看什么东西。

十几个纸人,每一个的重心都往左偏了三到五度。

它们的视线汇聚点——里屋的床。

我走到那排纸人的侧面蹲下来,平视它们的侧面轮廓。每一个纸人的右手上臂内侧都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像有人用指甲掐过一道。

折痕的位置一致,上臂中段偏下,手指用力掐出来的凹陷。

我做了一个伸手的姿势——如果有人用右手握住这个纸人的上臂,拇指的位置正好压在那道折痕上。一个成年人的手。握力不小。

有人把纸人拿起来过。拿起来的时候手很用力。不是轻轻捧起来,是"抓"着。

"你收过徒弟,除了那个人之外还有谁。"

老店主摇了一下头。"就他一个。他走了之后我不收了。"

我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整个屋子——纸堆、竹篾、浆糊盆、裁纸刀、堆在墙角的一捆黄纸。没有任何脚印。

地面是水泥的,落了厚厚一层灰——但纸人站的那排位置,地面灰尘的分布很均匀,没有拖拽的痕迹。

纸人没有被拖拽过。它们是"自己"走过去的——用纸扎的腿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我回头看老店主。"今晚我能留在这里吗。"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卷帘门拉到底了,门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里屋床小,你要不嫌弃就睡柜台后面那张长椅。我给你拿条毯子。"

他转身走进里屋翻东西的时候,我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玻璃下面的东西——一叠泛黄的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老人站在一起,年轻男人高一些,白衬衫,圆脸,笑起来有一侧的酒窝。

他手里拿着一个扎了一半的纸人,线还缠在指头上。

老店主的徒弟。十年前死于车祸。二十五岁。

留下一个没做完的纸人,没有画眼睛,轮廓线勾到一半。

我弯下腰仔细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上徒弟手里的纸人——轮廓线和床头柜上那个小纸人一模一样。同一个手法,同一道弧线的走势。

他十年前手里拿着的那个没做完的纸人,现在正躺在老店主的枕头旁边。

我直起身。老店主从里屋出来,手里卷着一条灰蓝色的毯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凉的。和他铺子里的温度一样,像什么东西在持续地从这间屋子里抽走温度。

"毯子新的。我没盖过。"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插销从里面拨上了。

我抱着毯子站在昏暗的柜台旁边。灯还亮着,灯罩上的灰让光线变成一种泛黄的暖色,但暖不起来。

空气里的竹篾和浆糊味底下,有一层很淡的气息——像纸被水洇湿了之后又干透了的味道。那不是老店主身上的味道。

我铺开毯子坐在长椅上。背后那排纸人面朝着里屋的门,一动不动。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十几个纸人,十几个墨点的眼睛,全部盯着同一道门——门后面,那个老人已经躺下了。

我闭上眼之前,用余光扫了一下里屋门缝。门缝底下的光线均匀,没有影子。他老人家不在里屋。

那他在哪里?

我在黑暗中坐着。过了大概一刻钟,柜台后面的纸人堆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纸被折叠了一下。

我没有睁眼。又过了几分钟,第二声响动,更近了,像有什么东西往前迈了一小步。

我睁开眼。

柜台旁边,一个纸人从纸堆里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纸做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纸面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它走到里屋门口停下。没有推门。就那么站着,面朝门缝。

它的黑眼珠在昏暗中盯着门缝里的那线光。

然后它抬起右手,极轻地,用纸做的指关节在门板上叩了一下。

笃。

它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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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夫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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