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满

早上我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还没全亮。我侧躺着,听见楼下有人在扫街,竹扫帚刮过柏油路面的声响一下一下地蹭过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卧室门。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客厅的灯没开。但他应该还在。

我能感觉到。像房间里多了一层很轻的气压,不压在你身上,但你知道它在那。

我坐起来穿衣服。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黑裤子,方便跑动的鞋。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站了一会儿——眼下那层青色比昨天浅了一点。不知道是睡得好还是别的什么。

我拿水拍了一下脸,然后站在镜子前面把两边的头发编成细麻花辫,拢到脑后,系上那根新的波点丝带。

系好之后我对着镜子偏了一下头。丝带的蝴蝶结在发尾摆了一下。好了。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客厅是暗的。窗帘还拉着,外面的晨光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

我经过茶几的时候停了一下——桌面上放着一碗粥,保鲜膜重新封过了,边上放着一碟酱菜,旁边还有一杯水。清澈的,没有加东西。

杯壁外侧有一小片水渍,像被人端起来检查过又放回去。我没有碰。直接走到玄关换鞋。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我偏了一下头。

沙发旁边那小块地板上坐着一个人。他靠坐在沙发侧面的暗角里,一只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

看见我蹲下来系鞋带,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了我的手上。

"闻闻,粥在桌上。"他说。

"我回来喝。"

他点了一下头。我站起来拉开门。迈出去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周远。早餐店那个。我今天去跟他女朋友说清楚。"

背后安静了一拍。然后他说:"你路上小心。"

"好。"

我关上门。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又灭。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光刺进来,眯了一下眼。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三十一分。时间够了。我往早餐店的方向走。

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沿街的铺子只开了两三家,一家包子铺门口冒着白气,一个老大爷拎着塑料袋出来;另一家是卖菜的,老板蹲在门口摆菜筐。

我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树底下那片泥地干了,昨天的脚印还在,风把树叶子吹进去盖住了一小片。我继续走。

早餐店的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我站在对面人行道上等了一会儿。六点四十七分。

天又亮了一些,东边的云层被阳光烧出一道金边。我低着头看手机,余光里店门口有一道浅色的影子在晃——周远。

他站在卷帘门内侧,隔着门,面朝马路的方向。他的嘴唇又在动了。

但隔着门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看口型,是两个字。重复的。和昨天一样。救她。

六点五十二分。人行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马尾。白色外套。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她走到店门口掏钥匙,动作利落,蹲下来拉卷帘门的时候我听见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门拉开之后她弯腰钻进去。过了两分钟,店里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然后她走到柜台后面,系围裙,开火,锅碗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油热起来的滋滋声。

我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她系围裙的时候动作很快,扎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利落的。但她系完之后站在柜台前面停了一下。

面朝窗外。这个方向。她看着对面的路。目光是空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望一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后厨。

我推开门。叮咚一声,门框上挂的铃铛响了。后厨传来一句"来了",然后她端着托盘走出来——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一副筷子。

她看见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在空荡荡的店里扫了一圈。她来早了,我一个客人。她顿了一下才开口。

"坐吧。豆浆自己加糖。"

她转身进了后厨。我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周远坐了两百多天的那张。桌面上还残留着昨天他坐过的痕迹吗?没有。桌面被擦过了,白亮亮的。

我坐在他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后背抵着窗玻璃。面前摆着豆浆和油条。后厨的油烟机响了。

周远站在门口旁边。靠着墙,面朝我的方向。他的嘴唇停了。他看着我。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光在晃。

我低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烫。然后我放下碗,没有动那根油条。

小满出来了。她端着另一碗豆浆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剥蒜。指甲掐进蒜皮里,一瓣一瓣,动作机械。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不深,已经褪成白色了。她一边剥蒜一边偶尔抬头看一下门口。门上的铃铛安静地垂着,没有动。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她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一瓣没剥完的蒜。

".有事?"

"嗯。"我拉开柜台前面那把高脚凳坐下来。她放下蒜,擦了一下手。

我看着她。"你认识周远吗。"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擦手,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动作和刚才一样快。"你谁。"

"我是——"我顿了一下。"他以前的朋友。他让我来跟你说件事。他不好意思自己说。"

她看着我。眼睛很大,眼眶边沿有一圈浅浅的红。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停在抹布上没有收回去。

后厨的油烟机嗡嗡响着。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她说:"他不要我另了,他走了。"

"他没有走。"我说。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抹布被她攥住了一角。"你别和我说这些。他已经——"

"他那天早上出门是给你买豆浆。西街那家。你跟他说的你想喝。他买了。回来的路上出了事。"

她看着我。眼眶那一圈红慢慢变深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没不要你。"我说。"他买了。他往家走了。他出了车祸。他回不来了。"

小满的手攥着抹布,指节发白。她低下头。过了很久。后厨的油烟机停了,安静铺下来,铺满整个店面。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他没不要我。他就是没回来。"她顿了一下。"我等了。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我打他电话没人接。我去他住的地方敲门。没人开。他房东说他也好几没回来。我以为他——"她闭上眼。睫毛湿了。

"我以为他走了。不要我了。和之前那个一样。"

"之前那个?"

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我的前任。他说去出差。走了就没回来。后来别人告诉我他结婚了。不是跟我。所以周远没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停住了。低下头看着柜台面上那碗豆浆。"就...就和别人一样。"

我坐在高脚凳上。后厨的排风扇在慢慢转着,咔嗒咔嗒。

我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和被攥出褶皱的抹布。她一直这么想的。两百多天。

她每天早上七点来开门,系上围裙,往窗外看一眼。

她在看一个人推门走进来。但那个人永远坐在这里,她看不见。她每天哭着的时候他就在她对面坐着。她不知道。

"他那天早上是不是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我说。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水光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坐在你后厨门口那张椅子上。"我说。她愣了一下。目光往我身后扫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空空的。

我偏过头看向周远站着的方向。他还靠在门边的墙上。浅棕色的眼睛在暖黄灯光里亮得发烫。

他看着小满的脸。嘴唇在动。我听不见。

但我看清了口型。他一直在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坐在那儿。"我转回头。"每天你开门他就在。你打烊了他才走。他每天都来。"

小满看着我。她的嘴唇在抖。"你说这些——"

"你信不信他。"

她低下头。柜台面上那碗豆浆凉了。表面的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膜。膜破了。豆浆的白色表面泛出一圈深色的纹路。

她收回手。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轻到我差点没听见。"他要是真在。你让他给我做碗面。他以前会做。他说他只会做面。切葱要切得很细。他说切细了才出味。"

我偏头看向周远。他靠在墙上。嘴唇不动了。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泛开。

他转身往后厨方向走了。透明的身体穿过门帘的时候帘子动了一下,像有一阵风从外面卷进来。

小满的后背僵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后厨的门帘。帘子还在轻轻晃着。像有人刚钻进去。

后厨传来一声响。轻轻的。案板上什么东西被放下来。然后是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一下一下。

我坐在高脚凳上没动。小满还攥着那块抹布。她的眼睛盯着后厨门帘的方向。切面的声音还在响。笃笃笃。切葱。很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掌心压着那根红绳。攥紧。

我站起来。"面好了他会端出来。你吃。我走了。"

小满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一下。"……谢谢。"

我往门口走。经过靠窗那张桌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桌面上那碗豆浆和油条还在。我没有动。推开门走出去。铃铛叮咚一声。

我站在店门口。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我站在阳光下,被晒着。

左手腕的纹身安静地贴着皮肤。我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往德平路的方向走。

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了。树冠在风里摇。我蹲下来看泥地上的痕迹——新的脚印和昨天的叠在一起,深浅不一。

今天也有人来过。和昨天同一个时间。我站起来抬头看三楼那扇窗。窗帘拉开着。

一个灰蓝色的身影站在窗户正中间。林建明。他面朝下看着这棵树。看见了我。他慢慢抬起手来,挥了一下。

我抬了一下手算回应。然后往单元门走。

上楼。三楼。门开着一条缝。我推门进去。

林建明站在客厅中央等着我。他的拖鞋还穿着,灰蓝色的睡衣在晨光里透了点温度似的。

他看见我进来就往前走了一步。主动的。从卧室走到客厅。又走了一步。到茶几旁边。

他站住了。半透明的脸上有一层很浅的光。他先开了口。

"姜闻离,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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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夫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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