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香

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连续三条消息,密集地撞在床头柜的木面上嗡嗡响。我伸手摸过去,屏幕光刺得我眯起眼。宋柏舟发的。

"林建明那个案子有进展。房东说那间屋子租出去之前空了一年,原租客是个年轻女人,退租走得急,押金都没要。"

"房东找到了那女人的联系方式。姓苏,叫苏晚。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地址是旧的。"

"你要去的话我帮你查一下。下午给你。"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下,躺回枕头上。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白的,没有雨声。雨停了。

我翻了个面朝墙,闭着眼躺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坐起来了。穿衣服的时候我经过了客厅。

沙发上没有任何痕迹——靠垫是正的,坐垫没有下陷的褶皱。我站在沙发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坐垫表面。凉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鞋柜。最上面那层。我的一双帆布鞋摆在左边,右边是空的。

昨天回来的时候我记得右边放了一双拖鞋,我进屋的时候换下来踢到了鞋柜底下。

但现在那双拖鞋不在柜子底下。在鞋柜右边摆着,鞋头朝外。和左边那双帆布鞋并排。

他干的。

我沉默蹲下来系鞋带。蹲着的时候视线和鞋柜的台面平齐。我看见了。在鞋柜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有一滴水。

从墙壁上滑下来的,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水是透明的,没有颜色。我伸手碰了一下——凉的。今天没有下雨,楼上也没有漏水。

我把那滴水擦掉了,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宋柏舟把地址发来了。老城区靠西边,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单元门锁是坏的。

我到了之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楼体外墙的白色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水泥。

墙根处长了一排青苔。三楼左边那间的窗户关着,窗帘是旧的碎花布,被太阳晒褪了色。

我上楼敲了门。没人应。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找谁。"

"苏晚。她以前住这儿。"

老太太看了我几秒。"搬走了。一年前吧。大半夜走的,拉着一个箱子,连灯都没开。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开门看,她人已经下到拐角了。叫她也不回头。"

"奶奶,她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租了两年多。不爱说话,见面也不怎么打招呼。就——"老太太想了想。"有时候半夜回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她就站在门口掏钥匙,掏很久。看着不太对。"

"不太对?是指什么。"

''那姑娘瘦的不像样,皮包骨那种瘦。眼睛大得吓人。有两次我看见她在楼下那棵槐树底下站着,不动,就站着。我说姑娘你站这儿干嘛呢,她说等人。我说等谁啊。她就不说话了。"

我点头道了谢。下楼的时候在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下。

一棵很老的行道槐,树干粗到我两只手环不过来。树冠很大,枝桠伸出去覆盖了半边人行道。

树底下的泥土被人踩实了,光秃秃的一片。

我蹲下来看了一圈——泥面上有几道平行的擦痕,很浅,像有人在这里反复蹲下又站起来,脚跟在地面上磨出来的。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去的路上我开始想一件事。

一年前。林建明在一年前帮苏晚收了一个东西。

苏晚在一年前半夜搬走。苏晚曾经在这棵槐树底下等人。等谁。等林建明吗。

但苏晚搬走之后林建明还住在那间屋子里。

他一直在等她回来。他死了。她没回来。

回到住处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个,我摸黑上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在走。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像穿了一双不跟脚的鞋。

到了四楼拐角的时候那脚步声停了。我继续往上走,经过四楼那扇门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点暖黄色的光。

我回到三楼自己的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没有反锁。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反锁了。

我拧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我出门的时候关了的。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鞋柜台面上铺了一小片。我的帆布鞋还放在左边。右边没有拖鞋了。

那双方头拖鞋摆在鞋柜下面,和昨天我踢进去的位置一样。但鞋头朝里了。和左边那双帆布鞋的方向是反的。

像有一个人蹲在鞋柜前面,把鞋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摆回了原地,但摆反了方向。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的灯也亮着。茶几上我的水杯倒了。横在桌面上,杯口朝左,杯底朝右。

但杯垫还好好地放在桌子中央。水杯不是被碰倒的——如果是碰倒的杯垫会一起移位。

有人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来,放倒了。杯口旁边有一小片水渍,圆形的,像什么东西的底部在桌面上放过。

我站在茶几前面。后颈有一道视线落着。从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那个方向。我没有转身。把水杯扶正了,拿抹布把桌面上的水渍擦掉。

然后我走到阳台门口。推拉门关着,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是黑的。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阳台角落的排水管旁边蹲着一个轮廓。背对着房间。

肩膀很宽,低着头,两只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他的蹲姿很稳。像一个人习惯了蹲下来等什么东西。

他没有动。排水管里的积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嗒,嗒,嗒,节奏均匀。他蹲在那里,后脑勺对着我。

我站在玻璃门内侧看了他很久。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我站在玻璃门后面,我能感觉到他知道。

但他的视线没有转过来。他蹲在那里看着阳台外面的什么——楼下那条路,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对面楼里暖黄色的窗格。我伸手把推拉门拉开了。

冷空气从阳台涌进来。带着雨后残留的潮气和城市傍晚的尘味。我站在门框里,一只脚跨出去踩在阳台地面上。凉意从鞋底渗上来。

他蹲在不远处,背对着我,听见门拉开的声音也没有动。肩膀的弧度没有变化。

"...何之遇,你蹲在这干什么。"我说。

他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一点点。然后他转过头来。动作很慢,像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的侧脸被楼下路灯的光扫过,下颌线、颧骨、眼尾那道旧疤。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站在阳台门框里。冷风灌进来吹起我耳边的碎发。我看着他的侧脸。

那道疤在路灯下比在暗处清楚——是一条发白的细线,从外眼角斜向耳垂方向,宽度大概半毫米,边缘很利落。

不是新伤,旧得发白了。像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

"你眼尾那个——"我指了一下自己的脸。"怎么来的。"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重新看向楼下空荡荡的街道。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旧伤,你不记得了。"

我停在门框里。"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说:"你以前问过。每次刮风下雨之前都会问。你说那条疤会变红,像天气预报。"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在空气里散开又被风卷走了。

我站在门框里。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贴着我的脚踝往上走。

我看着他蹲在排水管旁边的侧影。他蹲得很稳,重心压在脚跟上,两只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手指垂着。一个蹲下来和谁平视的姿势。

"你别蹲着了。"我说。不是问句。

他偏过头来看我。那双黑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转,像深夜的湖面被风吹皱又平。他没有回答。

我往前迈了一步。阳台地面湿湿的,鞋底踩上去有点滑。

''何之遇,你站着和我说话不行吗。"

他看着我。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你坐着的时候我蹲着,你站着的时候我也蹲着。"他的目光从我脸上落下去,落在我脚边那片湿漉漉的地面上。

"蹲下来你就不用仰着头跟我说话了,闻闻。"

风又灌过来一阵。我耳边的头发被吹起来遮了一下视线。我拨开头发的时候他已经把脸转回去了,重新看着楼下那条路。

路灯下没有行人。很空。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肩头那一小片布料上铺着暖黄色的薄光。布料是有纹理的。深灰色,棉质的,肩线平整。

不是鬼魂会穿的那种模糊又旧的衣服。像一件被好好保存着的外套。

"你身上这件衣服——"我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旧的。你买的。"

我没说话。雨大概在五分钟之后开始下的。先是几滴,砸在阳台栏杆的铁皮上啪啪响,然后越来越密。

他蹲在原地没有动。雨水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后颈上,没有湿。水珠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他蹲着的那块地面上。

我站在阳台门框内侧,退了一步到门檐底下。雨水在我脚前半步远的地方溅起细碎的水花。

雨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他蹲着的那块地面上。我站在阳台门框内侧,退了一步到门檐底下。

雨水在我脚前半步远的地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蹲在那里,一直看着楼下那条路。路灯把路面照出一层发亮的湿痕。

"何之遇,你进来吧。"我说。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楼下收回来,落在我脸上。雨从他额前的碎发上穿过,没有留下痕迹。"淋不着。"

"我知道。"我站了一会儿。"但你蹲在那,我晚上睡不着。"

他停了一拍。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轻,膝盖没有发出声响。

他转过身朝着门的方向走过来。靠近我的时候他偏了一下身体,从我身侧经过。我没有看他。

他走进客厅,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道过道里站住了。背对着我。肩上的雨水已经干了。外套的纹理恢复成干燥的灰。

我关上阳台门,拉好锁扣。转过身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过道了。

客厅的沙发角落,靠阳台那一侧的地板上,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的侧面,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坐在沙发上,坐在地板上。

沙发旁边空着一整片柔软的坐垫,他选了地板。

我站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他偏着头靠着沙发侧壁,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被我扶正的杯子上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闻闻,那杯水早上凉了,我给你倒了热的。你不在。"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他没有看我,偏着头看着窗外。

雨声渐渐大了。打在窗户上,打在阳台栏杆上,打在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光不够远,在沙发周围围出一小圈暗和亮的交界。他坐在暗的那一边。

我坐在亮和暗的中间。他的脸在暗光里只剩下颌和颧骨的轮廓线。那道疤已经完全融进阴影里了。

"何之遇,你睡哪。"我说。

"闻闻,我不用睡。"

"你昨晚在沙发上躺着,我听见了。"

他偏过头来看我。黑眼睛在暗光里微微动了一下。"吵到你了?"

"没有。"我把腿收上来盘在沙发上。"你躺沙发的时候会压弹簧。那个弹簧早就坏了,压下去会有声音。"

他安静了一下。"以后不躺了。"

"...不是让你不躺。"我顿了一下。"沙发柜子里有我的毯子。你盖吧。"

他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嘴角那一小片皮肤提起来又落下。光线太暗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看错了。

雨声大了一点。我坐在沙发扶手上,侧着身,视线落在他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面。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缘干净。一双手。

"你指甲——"我说。"自己剪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嗯。"

"死了还能长。"

"...不能。"他说。"没长过。来的时候就这样。"

来的时候就这样。四年前的手。四年前修剪好的指甲。

四年来没有再长过一毫米。我盯着他指尖的弧度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窗玻璃上的雨水汇成一股一股往下淌,把路灯的光切成一截一截的。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他换了姿势——还是坐在地板上,但身体微微转了一点角度,面朝着我的方向。目光没有落在我脸上,落在茶几角落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他看见了我写的东西。我走过去时他的目光从封面移开,没有问。

他在地板上坐着,我看着茶几上合起来的笔记本封面。那上面有一小块干的泥渍,从德平路23号楼下带回来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说:"闻闻,你身上有气味。"

我低头抬起自己的手腕闻了一下。什么都闻不到。只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有吗?什么气味。"

"树。老的。"他偏了一下头,像在分辨。"还有水。铁管子的水。"

排水管。我在苏晚楼下那棵槐树底下蹲过,地面是湿的,墙根的排水管在滴水。

我身上的衣服沾了那个气味。他闻到了。坐在地板上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闻到的。我看着他。他的目光还落在茶几上,没有看我。

安静了一会儿。我说:"这都能闻到。"

他点了一下头。"嗯。"

"还有别的味道吗?"

他顿了一拍。然后说:"洗衣粉换味道了。以前是的柑橘茉莉香,现在是铃兰香。"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现在用的洗衣液确实是铃兰香,用了两年。

他说以前是柑橘茉莉香——四年前我用什么洗衣液味道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他还记着。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睡沙发吧,毯子在柜子第二层。"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外面安静。雨声闷闷的,从窗户那边传过来。

我走到床边坐下。脱鞋。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

我闭眼前看了一眼门缝底下——玄关那盏灯还亮着,门缝透进来一条极细的光。光线下没有影子。

我没有翻身。

过了一小会儿我听见了轻轻的啪的一声。客厅柜子第二层被打开又关上。

然后是布料抖开的声响。沙发弹簧被压了一下——那个人躺下来了。很轻。几乎听不见。

雨声里我闭着眼。睫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湿。

我没有伸手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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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夫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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