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刀痕

我在床上坐了一夜。

木盒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动,那截头发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红绳系着的结被光线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何之遇退进走廊暗处之后没有再出现。我没有回头去找他。阳台方向也没有声音,他不在那里。整间屋子安静得像只有我一个人。

天亮之前我合上了木盒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铁芯和信封并排放着。三样东西排成一排,铁芯、信封、木盒——三样东西串着同一条线。

铁芯是旧祠堂铁圈里抽出来的,上面刻着何之遇的姓。信封里面装着一句"快了",邮戳是陈知远死后三年寄出的。

木盒里装着一截四年前的头发,是何之遇亲手锁进去的。还有一把刀,在那间锁着的屋子里,他死后没能取走的东西。

陈知远替何之遇去收那间屋子里的东西,收了三样。铁芯是被他裹进纸替身骨架里的——他大概是觉得那东西不能留在仓库里,藏在纸人里最安全。

木盒里的头发被他放在一个铁盒子里,上了锁,等着人来拿。那把刀还在。他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拿走了两样,还没来得及拿第三样,在德兴路和梧桐街交叉口被车撞了。

我穿上外套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往下走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一楼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有一小片潮印——水渍,轮廓模糊,像有人站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脚底的潮气洇在了地面上。

我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那片水渍,是凉的。站的位置在门边靠墙的地方,不挡路,不容易被经过的人踩到。

他在这里站过。

我站起来推开楼道门走出去。清晨的空气冷而干,天边有一线浅金色的光正在从云层下面透出来。

我往公交站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着来。今天他应该不会来。那间屋子里的第三样东西,他不能去拿。

那间屋子锁上的时候他还没死,锁眼对他来说是开的。但他死了之后,那间屋子所在的位置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房间了——老仓库被拆了,原地盖了楼。

一把锁能打开的房间已经不存在了,但何之遇说他还在等,像那间屋子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人去开。

我走进梧桐街的时候路灯还没灭。陈记纸扎的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老店主坐在柜台后面,头靠着椅背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上,呼吸很浅。我没有叫醒他。绕到柜台后面掀开门帘走进里屋,那个穿着灰蓝衬衫的纸人还坐在床上,但它的姿势变了。

昨天是背靠床头板坐着,腿伸直搭在床沿上。现在是侧身坐着,双腿垂在床沿外侧,像一个人正准备站起来。

它的右手搭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指节微弯,五根纸做的指头拢成一个圈——刚好是一把钥匙握在手里的形状。

那把钥匙已经不在了。纸人把它用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里面放着陈知远的遗物——一块旧手表,一个深色眼镜盒,还有一小叠纸。

我伸手把那叠纸抽出来翻了翻,是一些零散的账单和收据,其中有一张夹在最底下,纸面泛黄,折了两折。

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和那个信封上"快了"两个字一致,是陈知远的字。

"门在第三棵槐树底下。"

第三棵槐树。德兴路老仓库旧址那个小区里有槐树吗——还是别的地方。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纸人还保持着那个握钥匙的姿势,手指拢着的圈里空空的,但它坐着的方向微微偏了,面朝窗户。

窗户外面是梧桐街的方向。那个方向再往外延伸几公里,是德兴路。但它面朝的不是德兴路。是另一个方向。城南更远的地方。

我走到窗户前面,顺着纸人面朝的方向看出去。梧桐街往南延伸,经过一片老居民区,经过一条铁路,再往南是一片荒了很久的空地。

那片空地以前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纸人在看那个方向。

我走出里屋的时候老店主醒了。他坐在柜台后面把眼镜推上去,看着我从里屋出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上。

"你徒弟遗物里那张纸。"我把纸放在他面前。"他写过这句话给你吗。"

老店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但我见过那张纸——之前收遗物的时候翻到过,我以为是废纸,差点扔了。后来想想是他写的东西,就留着压在最下面。"

"德兴路那边有没有槐树。"

老店主想了想。"仓库拆之前,院子门口有一棵。挺大一棵,和这屋底下那棵差不多时候种的。"他停了一下。"后来仓库拆了,树也砍了。但我在那棵树的树墩上坐过一次,看过一个——"

他没说完。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过什么。"

老店主低下头,手指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看过一个方形的坑。那棵槐树被砍了之后,树根还没挖干净。有一天我路过德兴路那边,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树根被挖出来了一大块,露出来的坑底是方形的。很整齐。像什么东西埋在树底下被人取走了。"

铁盒子。那间锁着的小屋里装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了那截头发和那把刀。

但陈知远把头发从铁盒子里拿了出来,放在了一个木盒子里。铁盒子还在那间屋子里,铁盒子里的另一件东西——一把刀。

陈知远没有动它。那把刀在他死之前就被另一个人取走了。从树底下的方坑里挖走了。

我站在柜台前面,把那叠纸收进口袋。"德兴路那棵槐树是什么时候砍的。"

"快十年了。拆仓库那阵子一起砍的。"

快十年了。那棵树被砍掉的时候,树根底下的东西就已经被人取走了。在陈知远拿到钥匙之前,或者在他拿到钥匙的同时。

那把刀在何之遇锁进去之后、陈知远来取之前,就已经被人拿走了。

我走出纸扎铺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梧桐街上陆陆续续有人开门摆摊,炸油条的香味从街口飘过来。

我站在店门口掏手机给宋柏舟发了条消息:"十年前德兴路老仓库拆迁那批建筑垃圾,拉到了哪里,能查到吗。"

宋柏舟过了几分钟才回:"建筑垃圾填埋场,城北那个老场子,三年前封了。你想查什么。"

"一把刀。可能夹在建筑垃圾里拉走了。"

宋柏舟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里有档案翻页的声音:"老仓库拆迁那批垃圾的记录我去翻一下。但你得给我一个大致范围——垃圾场封了三年,上面盖了一层建筑废料,你得说清楚什么东西、大概多大、什么材质。"

我站在梧桐街的路灯底下,把手机举到耳边听完了消息。什么材质。何之遇没有说那把刀是什么样的。铁质的,带鞘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路中间想着那个纸人侧身坐着的姿势。

它的手拢成一个圈,空空的钥匙圈。它在等那把钥匙被插进一把锁里。那把锁现在不在德兴路了——

仓库拆了,房间没了,锁被扔掉了。那把锁和一把刀一起被埋在了城北垃圾填埋场,三年前填平封场了。

但纸人坐在床上的方向没有往城北看。它面朝城南。那棵槐树的树根被挖出来之后,方形的坑底是空的。

那把刀在树被砍之前就已经被人取走了。取走它的人带着那把刀去了城南。

我站在原地,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巷口照进来,把梧桐街的路灯衬成了浅淡的黄色光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清晨七点十分。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城南铁路。刚才从纸扎铺窗户看出去的那个方向——老城区再往南,过一条铁路,再往南那片空地。

如果那把刀被人从树底下取走了,带着它去了城南。那片空地的位置在被烧的老祠堂还是老仓库更南的位置。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南铁路那一带的地址。车开起来的时候我偏头往后看了一眼,梧桐街的路口站着一个穿灰衬衫的老人,远远地看着车离开的方向。不是老店主。

那个身影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肩很宽,站得笔直。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楚。但车拐过弯之前,那个身影动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出租车开上大路之后我收回目光。外套口袋里三样东西硌着大腿——铁芯、钥匙、木盒。

还有那张写着"门在第三棵槐树底下"的纸条。第三棵槐树不是德兴路那棵。那棵是第二棵。

第一棵是德平路23号楼下那棵,槐根案里那棵。第三棵应该在更远的地方。

纸人面朝的方向是城南,它看着的应该是第三棵槐树的位置。陈知远把它记下来了,但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车窗外面的街景从老城区变成郊区,房子矮下去,空地多起来。远处能看见一条灰黑色的铁轨从地面上切过去,像一道深色的线把城南切成了两半。

出租车在铁路道口停下来等火车经过。我坐在后座,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铁芯握着。铁芯是凉的。

但刻痕底部何之遇的血摸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温——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没有完全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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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夫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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