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杨这才意识到他们在密谋大事，还是一件极其不忠不义之事，他方才因为被爹娘夸赞所以有些得意忘形，声音大了些许。他连忙抬手朝着嘴巴拍了几下，压低声音，笑着道：“我这不是想到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太激动了么，阿姐，你就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吧？”
从前全家都围着他姐转，今日终于轮到他大显身手了。
阿姐病了这么长久，爹娘终于意识到他在这个家里的重要性了，以后就由他来撑起这个家吧！
梁嬷嬷见女儿醒了，有些惊讶。女儿肤色本就白皙，如今病了一月，越发白了。即便此刻光线昏暗，她也能看得出来女儿脸色十分难看，她连忙起身去扶女儿。
“你怎得这时候起来了，外面冷，你身子还没大好呢。”
阿桐原本想反驳这个弟弟几句的，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感受到了手上传来的温度。她身子一颤，忘了自己究竟想说什么，转头看向了说话之人。
这几日她的脑子虽然昏昏沉沉的，但也知晓是眼前这个妇人一直在照顾她。她给她喂水、喂药、喂饭，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摸一摸她的额头。
她上初中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她跟在爷爷奶奶身边。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很少给她好脸色，常常骂她是个赔钱货，等她考上大学爷爷奶奶就再也没给过她一分钱了。她靠着打零工完成了学业，又找到了一份收入还不错的工作。她辛辛苦苦工作，终于在今年把爷爷奶奶给她的钱加倍还了回去。
这些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她已经很多年没感受过亲情了。
梁嬷嬷见女儿神色有异，紧张地问道：“咋了，是不是太冷了？你赶紧躺回去吧。”说着，便催着女儿回里间去。
阿桐回过神来，握住了梁嬷嬷的手，试着唤了一声。
“阿娘。”
顿了顿，又道：“我不冷。”
梁嬷嬷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常，道：“不冷也去躺着。”
阿桐：“我躺太久了，想起来活动活动。”
梁嬷嬷这才没再催促女儿回去。
“屋里冷，你快坐下烤烤火。”
说着，她扶着女儿朝着炭火盆前走去。来到儿子面前时，换了种语气，道：“你起来，让你阿姐坐。”
阿杨有些不满：“阿姐坐这里，我坐哪里？”
梁嬷嬷：“你有手有脚的，不会再去搬个板凳吗？”
阿杨嘴里小声嘟囔道：“咋不让阿姐去搬个板凳。”
话虽然这般说，身体却很诚实，站了起来。
梁嬷嬷：“你阿姐正病着呢，你坐的这个热乎。”
阿杨满心不满，但也不敢反抗。有时候他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爹娘亲生的，旁人家都是把儿子当成宝，偏偏他家把他阿姐当成宝。家里的大事小事也都是娘做主。在他们家里，他和他爹一点儿地位都没有，只有听话的份儿。
阿桐也没跟阿杨客气，刚要坐下，又想到了什么，拿起来帕子擦了一下。
阿杨：……
坐他暖热的凳子，还嫌他脏，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看看他娘，又看看他爹，两人眼珠子都在阿姐身上，压根儿没理会他。
更气了！
“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阿杨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梁嬷嬷给女儿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了她的手中，这才回了儿子一句：“你若是像你姐一样争气，我也天天伺候你。”
阿杨想到他阿姐的本事，顿时泄了气，乖乖从一旁搬了一个冷板凳。看着火盆前狭小的地方，他不敢挤他姐，往他爹那边靠了靠。
兴王妃身边的仆妇们日子都不好过，但他家不算是最难的。好些人过不下去了，要么放出去了，要么投靠了新主。他家之所以能撑这么多年，都是因为他阿姐。
阿姐长得貌美，在整个王府的丫鬟中都是数得着的。她身段又好，不知多少人爱慕她，就连府里的少爷也有对她有意思的。那些个好东西都跟不要钱似的往阿姐怀里塞。阿姐病了之后，很多人都往家里送过吃食。只是阿姐病的太重了，有些人传出去阿姐快要活不成了，渐渐地才没人往家里送东西了。如今阿姐身子好了，明日只需在府里走上一遭，定又能收获一大堆东西。虽说阿姐嫌弃他，素日里也不怎么给他东西，但她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都能够他吃上三五日。
阿桐喝了一口热茶，又烤了一会儿火，身上终于暖和了些。既然她来到了这里，享受了亲人的温暖，自然也要阻止这家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阿杨觑了一眼他阿姐，低声问道：“阿姐，你还没回答呢，我方才那个主意好不好？爹娘可都赞成我的主意。”
阿桐看向了她这个傻弟弟，明确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好。”
阿杨顿时有些不满：“为何不好？”
梁嬷嬷和福管事闻声也看向了女儿，等待着她的回答。
阿桐双手抚摸着茶杯，抬眸看向了梁嬷嬷和福管事，真实的原因不能说，但可以从这件事本身来劝说。
“一仆不侍二主。”
阿杨嘟囔了两句：“可这些年跟着王妃来府里的下人都走的走，散的散了。那姓赵的都在王次妃那里做到二管事了，也没见王妃和三少爷说什么。”
阿桐心想，如今的确没说什么，但不代表以后不会被清算。
萧暮极看似糊涂不计较，实则心里有成算，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门清。对他好的他护着，对他不好的他将来收拾起来可是一点都不手软。
“赵管事是王妃来到京城后从外面买来的，他只在王妃那里待了数月，算是半个外人。咱们可是跟着王妃从顾家来的，连姓氏都随了顾家，从根上就属于顾家和王妃的人。”
听到这番话，顾家人都沉默了。
阿桐又道了一句：“况且，以咱们这样的身份即便真去投靠了旁人，对方也未必肯信咱们。”
梁嬷嬷却道：“这可不一定，王次妃那边的人找过我几次了，前几日还又找了我。我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王次妃是想拉拢我。”
阿桐心里一沉，问道：“她们找过你几次？都说了什么？你可有把王妃和三少爷的事告诉他们？”
梁嬷嬷：“你娘我这点数还是有的，自然是没说。”
她在顾家多年，又跟在兴王妃身边多年，对兴王妃和萧暮极是有感情的，要不然也不会坚持到现在还没离开。
阿桐松了一口气：“没说就好。”
福管事：“莲夫人那边的一个管事也找过我了。”
瞧着女儿的脸色不对劲儿，他连忙补充道：“你放心，我也什么都没说。”
媳妇儿交代过了，不许他答应，只让他跟人周旋。在媳妇儿没同意之前，他一个字也不敢往外漏。
阿桐提起来的心又放下了。
梁嬷嬷听出来女儿的意思了，问道：“你的意思是咱们继续跟着王妃？”
阿桐点头：“对，继续跟着王妃。”
兴王妃可是未来的皇太后，跟着她才是一步登天。
一听这话阿杨心里就来气，阴阳怪气道：“阿姐身边簇拥着那么多人，不会少吃少喝，自然不知道我和爹娘过得什么样的日子。王妃性子软，三少爷又没什么本事，我们都快被人欺负死了，白日里吃不饱饭，晚上也快要冻死了。”
阿桐斜睨了阿杨一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收了旁人多少好处。”
看着阿桐的目光，阿杨心里发虚，抬手摸了摸鼻子，小声辩解：“也没多少。”
阿桐在府里那么受欢迎，作为她的弟弟，自然少不了好处。有些人不好意思当面给阿桐送东西，都是通过阿杨来送的。既然通过阿杨，自然也会给阿杨一些好处。
梁嬷嬷沉默片刻，道：“可如今咱家的日子的确不好过，王次妃掌家，不仅克扣咱们的月例，府里的人也处处排挤咱们。”
阿桐没再理会阿杨，又看向了梁嬷嬷和福管事。
福管事虽然没说话，但从脸上的表情看，他也有同样的想法。
她怕二人再存了改换门庭的心思，把话说清楚了。
“娘，银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我知道咱们如今的日子难过，可若是真的如阿弟所说投靠三家，那才是真的灭顶之灾。”
梁嬷嬷脸色一肃：“你为何这般说？”
阿杨也不满地看向他姐，他姐就知道打压他，他倒要听一听他姐有什么高深的想法。
阿桐：“娘，顾家人口简单，府里的人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可王府不同，每个人都有七窍玲珑心。您忘了当初王妃的管家权是如何被王次妃夺走的了？王妃这些年尚且没办法对付他们，咱们又如何能做到？他们在府中扎根几十年，府里处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咱们明日去投靠了新主，说不定后日他们就能察觉咱们跟了三家。你说届时他们会如何对咱们？”
梁嬷嬷和福管事是顾家出来的人，他们只是心思单纯，把人想的简单了些，并非真的蠢。听到女儿的话，两人脸上的神色全都变了，就连一旁的阿杨也收敛了不服的情绪。
梁嬷嬷：“那要不只投靠一人？王次妃或者莲夫人？”
阿桐：“娘，您想过没有，咱们若是投靠了他们，他们定会想方设法让咱们对付王妃和三少爷，到了那时爹娘是做还是不做？不做的话，新主子不会信任咱们，做的话，你们能不能下得去手？”
三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想换新主子的原因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在府里处处受欺压，但却从来没想过要反过来对付王妃和三少爷。从心里讲，王妃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但她待他们一家是真的不错。梁嬷嬷又奶过三少爷，还真有些下不去手。
阿桐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爹娘和阿弟并非无药可救，他们虽然不似旁人那般精明，但心地善良，这就够了。他们只需再忍忍，什么都不用做，在男主身边苟到他登基，好日子就来了。
福管事叹气，这次他率先开了口。
“孩儿他娘，要不……这事儿就先算了？”
梁嬷嬷也叹气，她又多想了些：“如今三少爷也及冠了，请封世子的事情早晚是要解决的。瞧着王爷的意思是不想为三少爷请封，将来若是大少爷或者七少爷成了世子，三少爷身为嫡子，下场定然凄惨，咱们这些人定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阿桐反过来道：“阿娘想过没有，若万一是三少爷当了世子，咱们的结果又会是什么？”
梁嬷嬷怔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背主的人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阿桐：“其他少爷真的能上位的话，他们的障碍是三少爷，要是出手也是对付三少爷，咱们不过是下人罢了，三少爷真被收拾了，咱们最多是去做粗活又或者被撵出去，还能落得个忠心护主的好名声。可若是三少爷上位，咱们这些背主之人可就是真的惨了。”
梁嬷嬷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卡。她最近也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生出了别的心思，经过女儿的提醒，她才发觉自己错的离谱。若他们投靠的新主成了世子，他们这些曾经背主的人也得不到多少好处，说不定还会成为对方手里的刀，反过来对付旧主。
他们日子本就不好过，跟粗使婆子无异。若将来其他少爷成了世子，日子也不会再差到哪里去了，最多维持原样罢了。
梁嬷嬷握住了女儿的手，道：“阿桐，你说得对，幸好你及时提醒阿娘了，否则咱们家可能真的完了。”
挺好的，家人还听劝。阿桐这回是真的放心了，她笑着道：“娘，不是您的错，都怪府里的那些人太坏了。”
福管事也是一脸后怕的模样。
终于劝住了这一家人，阿桐也松了一口气。往后他们只需老老实实待在府中别作妖，等到明年秋天日子就能好过起来。再过几年男主登基，那就能飞黄腾达了！
跟对了主子，躺着就是捷径，只要还会呼吸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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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