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陷入黑暗时,莱恩察觉到有人牵起了他的手。他可以断定对方不是维斯恩,这个人的手更大,也更粗糙。没有自然的温情,更多是扭捏。他就这样跟着对方在黑夜里走着,直到一扇有着一只可爱的小光球守护的门前,他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那个戴着面具的人,他的父亲。
“你长这么大了。”父亲的声音变得沙哑,没有以前作为天才的狂劲。“孩子,你是时间的幸存者。”
“我在占扑上的水平不算高超,可无论我怎样推演,你还是会踏上我的老路。”父亲把手放在面具上,“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能耐反抗命运的安排,但我必须告诉你逃离时间的代价。”
在微弱的光下,男人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你只是一个总是被遗忘的人。莱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摸着父亲的脸,试图证明这不过是一个玩笑的蒙骗术。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也触碰不到实体。
“怎么会……”莱恩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小光球察觉到了他失落的情绪,飘在了他的肩旁想陪伴着他。这是莱恩才发现这个可爱的家伙就是父亲当年送给母亲的宠物。
“我们的先辈乘船越过了星海,得以面见时间女神探求超脱时间的秘诀。女神不愿透露秘密,只送给先辈一颗星星的光辉。”父亲伸出手,那个光球就落在他的手上。“如你所见,从此后辈们都有了驾驭星光的能力。”
“伊丽莎白口中的宝贝就是那片传说藏着时间秘密的星光,当年是我把它从伊丽莎白那里夺回。”父亲突然停住了,如果现在的他还有五官的话,莱恩应该可以看到他的微笑。“我也是因此遇见了奥莉维亚。”
“你是一个贪吃的小家伙,这本来没有什么问题,我在刚出生时也是把所有的星光吃得一干二净。可你把藏着时间秘密的星光也吃了下去。”
“追逐时间是我的使命,可我也同样天真,从没有考虑过时间的惩罚……不,我知道它很残酷,可我依然选择这样去做。”
“我在时间里流浪。我见证了父母的相爱,我见证了和平的到来,我见证了自己的出生。我受到了时间的惩罚,我的面容变得模糊,逼迫我戴上面具扮演一个全新的人。后来我因为在魔法上的才能被伊丽莎白收为心腹,维护她的权力。”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创造的,我回想着和奥莉维亚初识的那天,建造了这片回忆里的仙境。它需要奥莉维亚的爱来滋养,所以在伊丽莎白那里永远也不会开出一朵花。”
“我在时间里徘徊,终于等到了那一天。我和奥莉维亚相遇的那天……或许应该说是过去的我吧。”
“说来可笑,过去的我自以为的一帆风顺不过是现在的我在暗里偷偷帮着他。我指引他来到了那座花园,就在你刚才的那个位置见证了他们的相爱。”
他又想起了那个美好的夜晚。过去的他怎么没有留意那天清凉的风,正在绽放的花,即将入睡的鸟儿?……不,你又在找借口逃避了。你根本不敢看他们,这才是真相。
“伊丽莎白也想脱离时间,这才有了格雷家的人在我动用时光法阵后闯入我们的家……那天我也在,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抹去了我的痕迹,没有人记得我,所有伊丽莎白才会以为当初的小偷是奥莉维亚。”父亲的语调沉了下去。是悲伤,混进了他的话里,“现在,只要打开这扇门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在分别之前,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父亲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胸针,它是那样纯洁美丽。“这是奥莉维亚的,如果可以请替我转交给她。”一旁的光球安静地坠落于莱恩的手掌,化为一颗小巧晶莹的宝石。“这是我用那个晚上的星光为奥莉维亚做的,里面有我对她的爱……”
“你可以自己交给她。”莱恩打断了父亲的话,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决定了。
“她不会记得我,我怕把她吓到。”父亲把头低了下去,他是在流泪吗?这没有答案。
奥莉维亚,他再一次在心里呼喊这个名字。他该任何面对她?难道要告诉她,这一个怪物就是她曾经的爱人?难道要让她承认,她的爱人现在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难道要她原谅,这个令她痛苦的不合格爱人?你可真是没用,是你毁掉了她。她在替你承担时间的痛苦,你怎么能站在她的面前?
“回去吧,孩子。”父亲在催促他,“你要小心些,今天伊丽莎白的目的就是你血液里流淌的星光。快回去吧,维斯恩在外面找你。”
“你想要干什么?”莱恩从父亲急切的语气中感到不对劲。
“今天晚上奥莉维亚也来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回答,他的语气变轻了下来,“记住,不要向别人透露我的故事。不然你会被时间发现的。”父亲没有回答莱恩的问题,他替莱恩打开了那扇门。
“我该离开了,时间发现了我。”父亲向莱恩告别,他应该是微笑的吧,如果可以看见的话。“替我向你的母亲问好,但不要告诉她关于我的一切。有些东西是没有办法用几句话解决的,我不想让她痛苦……对不起,孩子。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有时候我也在怀疑,时间是否就是我们的宿命……原谅我说的这些没有条理的话,但我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就会懂了。”
父亲将莱恩推至门外,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莱恩听见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见。”他说,“愿我们重逢于月亮。”
“再见。”莱恩这样回答父亲的话,只可惜没来得及让对方听见。他急速在空间里穿梭着,最后狼狈地坠落于一片花丛里。
“啊!”弄出来的声响惊吓到不远的人,莱恩连忙站起身。他匆匆拍去粘在身上的叶子,没注意来人是谁。只模模糊糊的看出是一位女士,不过不是伊丽莎白,大不了施一个法咒让对方忘记就行。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女士开口问道,“莱恩……是你吗?”她的声音带着迟疑,不过十分熟悉。莱恩抬起头,对面正是奥莉维亚,他的母亲。
“你……最近过得好吗?”母亲的话里杂着别扭。毕竟作为自己的孩子,这么多年却没有关心还把他作为攀附的工具送给别人,现在来说这样的话,多少有些假心和羞愧。说句更可恶的话,她居然经常不记得莱恩的样貌,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发现莱恩在注视自己时,她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这个孩子。她的脑海里回忆着刚才画面,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突然落在一片花丛中。“是谁呢?”她在心里想着,熟悉的疼痛再次打断了她的思考。
注意到母亲紧锁的眉头,莱恩猜到母亲又陷入了回忆。“我很好,您呢?您是在找什么东西吗?”莱恩转移了话题。奥莉维亚这才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我在找一个花园,最近总是梦见好多年前的事情。唉……人老了,记忆反而要交给梦来保管。”奥莉维亚垂下眼睛,总感觉差点什么……头又开始痛了。
“需要我帮忙吗?”莱恩靠近她好显得亲近,奥莉维亚却慌张地往后躲了一步,她每次都会在头疼时变得更敏感些。“不用了,孩子。”她尴尬地回答,“我想一个人走走,你该好好抓住这次机会,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孩,可不能错过和她跳一支舞。不是吗?”
是啊,和心爱的人跳一支舞该是多么幸福。糟糕,怎么更痛了,看来还是该请教得神通广大的伊丽莎白。奥莉维亚正想转身,好结束这场尴尬的见面。愧疚在她的心里作祟,她知道对于莱恩来说,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只想逃离。
“母亲。”莱恩叫住了她,奥莉维亚这才抬起头正视这个孩子。“我……有些东西给您。”莱恩从怀里拿出那枚璀璨的胸针和那一颗星光化作的宝石,它们的光辉在月光下像心脏那样跳动着。莱恩牵住奥莉维亚的左手,郑重地将它们放在她的手心,“这是一个人托给我的,他说……还给您。我想……应该是您认识的吧。”
奥莉维亚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宝物,为什么是滚烫的呢?好像……是一滴泪?她慢慢蜷缩手指,想切实地感受它们的存在。那颗宝石俏皮地从她的指缝里跳出来,最后落在了她颈间的项链,完美地嵌合在原先脱落的空位上。
“好奇怪。”奥莉维亚在心里疑惑的想,“为什么项链是填满了,心里却莫名空空的呢?”她用手指触摸那颗淘气的宝石,最后又用手将其包住。这颗宝石好像有着神奇的药效,缓解了她的头痛,又给与她无穷的力量。
“莱恩。”奥莉维亚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她把那枚胸针还给了他,“这个还是给你吧,弗埃尔水晶是爱的象征。威斯特林家族的人,会把它送给自己爱的人。我……这么多年都没有陪着你,没有那个资格来安排你的未来。不过我想,你可以把它送给你爱的人。”
“我该走了,孩子。我还在找一样东西。”奥莉维亚匆忙向莱恩告别,在转身的那一刻,又小声地补了一句,“再见,孩子……我爱你。”她加快脚步逃离莱恩。她不懂爱,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高大了。她一路走着,脑子里浮现出各种毫无条理的画面,好像在替她做了一场跨越了时空的梦。唯一的不变,是她紧握的那颗宝石。
“不对。”她突然楞在了原地,“那枚胸针,当年是送给了谁?”
“砰——”,巨响帮助她从梦里逃离,她才发现她找到了梦里的花园。奥莉维亚抬起头,看到在夜空里绽放的绚丽烟火。
“好漂亮啊。”她下意识地回头说,可是出了在风中摇曳的花外,这里什么都没有。烟花在她的眼里渐渐散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好漂亮啊。”她独自一人喃喃道。
“怎么哭了呢。”她独自一人抹去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