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沈母来找过白湘灵后,她也同萧何远说过此事。
萧何远一一道:“舆图丢失,那日又恰好是他值班,眼下商州一带在闹洪涝,难民急需安置,尚书省迟迟不批下灾款,父皇诘问彻查尚书省查出了不少贪墨的官员,他这也是撞枪口上了,不然也不至于贬到西北。”
不久后,长安涌入从商州来的难民,彼时长江汛期即将来临,江南道上报上游堤坝需要修护加固,太子萧何珣自请前往江南道监督各部官员同时暗查有无贪墨者,圣上因尚书省一事也有意提防打击,同意了太子去江南道。
这日,白湘灵在去颐堂,苏安正学着诊脉,两位师傅在旁边。
苏安面前的病人,咳嗽不止,头脑发热,现今还未入夏,风寒易感,可苏安诊脉是发觉病人的脉象不像是普通风寒,自己又拿不定主意,怕是学艺不精资历浅薄判断有误,让两位师傅重新诊脉。
苏安怕病人多想,道:“实在是抱歉,师傅为了锻炼我,让我来诊脉,为了确保结果无误还得让我师傅再给你诊一次脉。”
这时,堂内又来了位病人,看起来更加严重,徐大夫去给新来的病人诊脉,这位便交由白湘灵。
白湘灵坐在病人面前,伸手搭脉,不一会便瞧出端倪。
的确不是普通风寒,怕是时疫。
同时徐大夫那边诊断结果亦是如此,两人不约而合相视一眼,白湘灵平静道:“你这不是普通的风寒之症。”
病人听了大夫的话,他心里其实也隐隐觉得会是时疫,嘴唇发颤:“那、那是什么?”
白湘灵道:“时疫。”
时疫在百姓眼里那是会丢命的,病人哀求道:“外头这么多逃灾的难民,我说不定就是被他传染的,去颐堂盛名在外,求大夫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白湘灵尽可能宽慰他道:“得了时疫不一定就会死的,保持积极的心态,莫要消沉,熬过去有了药方就会好。”
“你现在先不要走,留在去颐堂避免减少传染给他人的可能性,我与徐大夫会尽力医治你的。”
还好两位病患配合,于是后院腾出了房间,让两位病人暂住,并根据症状开了药方。
白湘灵让去颐堂的伙计这几日暂时不归家,在堂内先观察自身症状,并戴好绢布面罩,每日注意卫生,堂内一日烧三次艾草。
她接触了时疫病患怕把病带到王府去,索性就在去颐堂住下。
萧何远迟迟未见夫人回来,来去颐堂找,方踏入屋内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堂内人皆戴着面罩。
白湘灵需要照看病人这会刚好出来,见男人朝她走来,退后几步伸手阻止他,“不要靠近了。”
萧何远停下注视她,“这是怎么了?”
“堂内发现了两位得了时疫的病人,你快回去与陛下说明,这几日我先不回府了。”
疫病扩散得极快,萧何远告知圣人后,不久太医署呈上奏折。
圣人问:“城内情况如何?”
太医署孙太医令道:“此疫病扩散极快,发病却需要数日,恐怕城内百姓感染得会比想象中的多,目前已经病亡十人。”
殿中有大臣提议立即关闭城门,部分大臣不同意此提议道:“不可!长安乃我大昭京都,怎可关闭城门。”
“不关闭疫病传播出去如何是好?您担责?”
殿内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最终圣上还是下令暂时关闭城门,待情况好转再开。
长安城内所有医馆已经挤满了病人,其余感染了时疫的病人安置在街上临时搭建的营帐。
白湘灵数日操劳,一边忙着救治病人一边想法子配出药方来,过度劳累又近身接触感染时疫的病人,身体就是是铁铸的也会撑不住。
她这日本就有些头脑发热,从后院出来时毫无征兆晕倒在地,迷糊中听见宝兰在喊:“夫人!”
后又感觉有人抱着自己离开了去颐堂。
萧何远抱着她回府后立即去请了孙太医令过来,他统管太医署配置药方又从医二十载,这时请他最好不过。
白湘灵一截手臂伸出床幔放在软枕上,孙太医令诊完脉后道:“王妃这是染上了时疫。”
“不过王妃身体底子好,她的症状没有其他病患严重。”孙太医令道,“太医署尚在配置药方,微臣开些解热的药方。”
府中侍婢送孙太医令离开,宝兰拿到药方自去熬药。
萧何远坐在床榻边,纱幔模糊女娘了脸庞,却能看清她面颊浮起病态的嫣红,秀眉似蹙非蹙。
他不是什么神医,也没有通天的本事,她染了病也只能默默守在身旁,他这一守就是一下午。
黄昏浸了满室,屋内有种混沌又不辨虚实的幻觉。
白湘灵缓缓睁开眼,透着暖色的碧落色纱帐垂落周遭,口腔内有苦涩的药味,是前不久喝了药。
她撑着手起身,侧目望见男人手扶额坐着床边。
也许是彼此之间有感应,萧何远转身看见帐中女娘起身,他撩开帘子,手背放在她额头上探了探,体温降了不少下去。
白湘灵咳了两声,虚弱道:“这下好了,你肯定也染上了。”
萧何远放了个软枕在她腰后,让她靠着舒服些,柔声:“你病了我不守着心难安,染上了便染上了。”
白湘灵想起一事,事关时疫耽误不得,从衣袂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对了,这本小册子交给太医署,上面详细记录了幼童、壮年、年老者的症状,还有发病较早的病人的整个病程。”
萧何远接过小册子道:“好我差人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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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主君不幸染病,阮沧澜进宫找唯一的阿姐,阮蕙兰是被同侪喊出去的,她淡声:“你来做什么?”
阮沧澜道:“父亲病了,你…回家看看他吧,他一直念叨着要见你。”
“知道了。”她语气极其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阮沧澜望着她的背影,提高声量道:“阿姐。”
阮蕙兰身形顿住,他这个“弟弟”其实从未唤过一声自己阿姐。
“我…其实一直都渴望得到亲人的爱,我也没有想过真的要伤害你们。”阮沧澜声音里带着悔恨,“可你们似乎不太喜欢我。”
她当然知道这个“你们”说的是谁,自然是自己与阿文。
阮蕙兰转过身道:“我没有不喜欢你,可我们毕竟不是一母同胞,我不可能做到一视同仁,我不可能像对阿文一样对你。可小时候,我什么都会给你留着一份,事事也都念着你的,你还记得吗?”
她注视着他,风声在耳边猎猎,“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吧,后来的你,三番五次与我、阿文争峰相对,事事要争个输赢。”
阮沧澜站着原地,一双凉薄的眼凝视朱墙猜不透在想些什么。
阮蕙兰还是回去了一趟,继母神情不同往日,多了些挫败不知是因为父亲病了过度担忧还是何缘故。
她只露出一双清凌的眼在父亲病榻前。
阮松直死鱼般的眼见到女儿终于有一丝光亮,翁声道:“兰儿…”
女儿不肯嫁入魏家而出逃后,他一直在寻女儿的踪迹,起初是想找回来让女儿嫁进魏家,后来心力交瘁只盼着女儿相安无事回来,在皇宫内见到女儿只想女儿考了女官时,他便去退了这门似乎不该有的亲事。
听到父亲唤兰儿时,阮蕙兰突然红了眼眶,鼻子酸胀,她的父亲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喊过自己了,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幅模样呢?
阮松直见女儿不说话,阖了眼,叹道:“孩子,你还在怪为父对不对?有些事情为父知道得太晚了,是为父错了。”
阮蕙兰眼眶内泪水打转,她难受得半点都说不出话来,此刻她想嚎啕大哭,奈何天生性子倔强,生生把多年的委屈与怨吞进肚子里,可换来的是肝肠灼烧般的疼痛。
太晚了,有些事知道得太晚了,这不是悔改只是接受不了欺骗与背叛。
阮蕙兰服侍父亲喝药便出来,出来时云氏就站在卧房外,她如今衣着朴素不再华光溢彩。
是谎言被戳破,知道自己无法再张扬便黯淡低调了么?
“主君…他怎么样了?”云氏眉拢依黯。
阮蕙兰不看她,“还好,家里有名贵药材拖着,不会有事的,等太医署研制出药方来就好了。”
云氏灰败道:“主君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吧。”
阮蕙兰这才正眼看她,“没有,不过我早就知道了,也猜出父亲定然是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云氏皱眉道。
“去岁你办生辰宴的时候,有位妇人不怎的混进府里。”阮蕙兰道,“我没查错的话,她应该才是你儿子的亲生母亲吧,而你也确实生下了一男婴,只不过…那婴孩身体羸弱死了。”
云氏脸色青白交换,阮蕙兰极欣赏她这幅表情,“你是不是以为父亲知晓此事,其中有我的手笔?”
“我告诉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的确有这样的打算,可惜老天爷不给我机会啊。”阮蕙兰忽然笑了,笑得妖冶,“你的儿子也知道了不是么?不然他不会突然这么大的态度转变。”
她看了眼屋内,又看向那从四方合院飞向蓝天的鸟儿,冷笑嗓音有些自暴自弃,“父亲知道了整个事情的首尾也没休了你,也没将所谓的儿子赶出去,还真是情深义重呐。”
“大家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吧。”
说罢,阮蕙兰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