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共有三层,第一层售卖吃食糕点,花钿脂粉;第二层有说书先生常驻,众人饮酒吃茶听书,惬意怡然;第三层多是达官贵人相聚之地。
清平县主喜好听书常往摘星楼去,是日和往常一样到摘星楼听说书先生讲跌宕起伏又传世千古的故事。
小二端来茶水,花生、菱角等吃食供听众消遣。
茶水是碧涧茶,茶叶舒展似兰瓣,汤色嫩黄透绿,清香甘醇。
陆长乐靠着圈椅啜口茶,轻掀眼皮,说书先生拍打醒目开始说书。
“话说齐国公主南姬貌美无双,倾国倾城嫁了代国士大夫育有一子。据说她有蛊惑人心的本领,还有返老回童之术,人人为她着迷引得公侯争之,与诸多男子保持私通关系......”
“卫国主君竟然为了她灭了代国后将其纳入后宫......她这一生多嫁,引发数次战争。”
堂下有人说:“真是轻狂放浪,红颜祸水。”
陆长乐听了心中贲愤又觉悲痛。
众人只听到说书先生讲述的南姬曲折坎坷的人生,却从未听到过南姬的只言片语,不知道她的想法和态度。
嫁娶是否真的如她所愿,战争又是否真的由她引发。
“平心而论,诸位都在指责南姬的放浪,为何不指责那些男子守不住礼义廉耻。”
众人缄默一言不发。
陆长乐侧头抬眸,笔直如松的身,雕刻般的侧颜。
这句话就是她想要讲出来的话。
严修转眸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微微颔首稽首后坐下。
说书先生接着讲下一个故事。
这回说的是千年前一代将军的故事,说书先生讲述了她在艰难的成长环境下展现出顽强不屈鲜活的生命力,又是如何从无名小卒到后来统领数万将士开疆拓土......
在摘星楼听书还有一个环节,说书先生讲述完某个人物事迹后,堂下听众可自由发表自己的个人见解。由于各种原因,一些故事主角颇有争议,而人人看法不同,有时因此破口大骂甚至打闹起来,这也是每次万里都在此的缘由。
严修的见解言论正中陆长乐的心怀。
等众人渐散,他才走到清和县主旁道:“县主也在这,严某有幸。”
陆长乐心情尚佳,回他:“你如何也在?”
严修道:“严某听说摘星楼的说书先生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过去发生的事情在他的讲述下,似乎就发生在众人眼前。严某想听听,比起武康的说书先生如何。今日听下来,确实比武康的要好,所讲的故事更丰富。”
摘星楼后,俩人总是不期而遇。
久而久之,二人也终于搭上话,陆长乐很是欣赏他的谈吐。这世间居然会有一个人如此切合她心中所想,他的话语如春风般熨帖。
万里是她的贴身侍卫,保护她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们之间越来越近的相处他都看在眼里,每每看到县主和严郎君并肩同行便心房酸胀隐隐抽痛。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心痛,他不过是个侍卫,她千金之躯的县主,两者天差地别,他和不该产生不该有的情愫。
宝兰家中有事告假归家,白湘灵贴身侍奉的侍女变成了倚翠。
白日里萧何远没什么事大部分时间都和白湘灵在去颐堂。
眼下不如初春时料峭,温度回暖了些,却也透着丝丝凉意。
萧何远撩帘进来,给她披上斗篷:“现在还有些冷,你穿得这样单薄不怕着凉。”
他拿的是狐狸毛斗篷,这样的气温实在是太厚了,她觉得热:“不冷的,我还要干活呢,披着斗篷也不太方便。”
说罢,她取下斗篷交给倚翠。
半晌也不见倚翠走,萧何远有些不悦,但还是平稳道:“你先下去吧。”
倚翠低着头:“诺。”
白湘灵三两下系好襻膊开始收晒好了的药材,萧何远不想一个人干看着她收,走到另一边挽袖着手开始,白湘灵看见赶紧道:“那个需要再晒晒,不能收!”
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缠绕几分尴尬和懊恼,含笑道:“有什么是要收着的,我帮你一起。”
白湘灵往他的方向看了看,遂道:“你左手边的第一个。”
萧何远听她的话往左边挪步,再次抬眸,院子是露天的,阳光尽情毫不吝啬地降临在她身上,此刻的她宛若佑护苍生的神女,静谧美好,他一时失神,这时李伍倏然进来道:“店主不好了!门口来了位老媪说咱们的药有问题。”
她立即停下手里的活,往堂外走,他紧跟其后。
外边嘈杂一片,去颐堂周遭围满了人。
皓首苍颜,背曲腰躬的老人在痛斥哭泣,苏安一直在安抚让她冷静下来。
“可怜可怜我的儿啊,原以为去颐堂店主是好心人,没承想是个黑心肝的啊。”
杜青萝连道:“老人家,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误会?”老媪悲痛欲绝,“我儿子吃了她家的药病情一直不见好,今早......人就没了......”
众人听到老媪没了儿子皆是怜悯叹息,又生出几分悲愤指着去颐堂的匾额咒骂。
老媪搵泪:“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啊......”
杜青萝原先对她有所怀疑,现在看着这老媪倒不像是装的,一时也难解。
老媪涕泪糊一脸,大声痛斥:“店主呢!出来!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白湘灵正好出来,对着老媪正色道:“大娘,我在此以性命担保,去颐堂的药绝对不会有问题。我们大可去官府辩个清楚。”
众人随着去颐堂店主和老媪往县衙去看看这事的究竟。
只有萧何远站在原地,眉间寒气逼人眸色似深渊凝视济世堂,良久道:“秦陵去查查。”
秦陵拱手:“诺。”
莫要让他查到什么,否则济世堂将万劫不复。
老媪在县令面前陈完情,白湘灵看着县令道:“上官,去颐堂的药材采于京畿的绿水村,村民们皆可做证,上官也可派专人去到铺子里辨真伪。”
那日李伍和她说明情况后,她觉得钱店主想要对去颐堂下死手就不会全寄托在李伍身上,除了账本上动手脚还有像现在这样闹出人命来在药上做手脚,于是她这些天并没有坐诊而是时常在前堂后院里细心检查。
真药里有没有混入劣药,凭她的敏锐一眼就能看出来。
县令传唤绿水村的村民来县衙讯问:“把你们知道的如实说出来。”
苏媪道:“上官,去颐堂的药材确实是从绿水村采购的。当时,生药铺医馆没有一家要草民背来的药材,是白店主收下了,去岁地里收成不好紧着过了冬也没什么粮食了,多亏了白店主我们才有银钱买米。”
其余村民接着道:“是啊。”
白湘灵看了一眼县令旋即垂眸。
苏媪拿出软旧的账本,上面记录了各家各户分别采集了多少药材,加起来又一共采集了多少,以及一共收入多少钱,根据各家采集量又分了多少钱,一一记录清晰。
苏媪识字不多,但是她年纪比较大又是村长,账本就由她保管,这账本是绿水村唯一一个秀才写的。
县令问过秀才话,账本是当着村民们的面写的绝对没有弄虚作假,又看去颐堂的账本均能对上。
约莫半个时辰,县令派去的人也回来禀告,药材确实没有问题。
人群里原来都是骂去颐堂的,现在开始出现为去颐堂说话的声音。
县令心里一时也没办法。
可老媪认定儿子的死和去颐堂堂脱不了干系,又道:“肯定是去颐堂的大夫误诊开错了药才致使我那命苦的儿子丧命的......”
去颐堂那位徐大夫为不少百姓看过病,医书被认可口碑尚佳,众人自发为其说话:“徐大夫不可能会看错的,我这几年的老毛病都能被她治好。”
“是啊,前些日子我娘病得可严重,吃了徐大夫开的药一下就好了。”
县令拍打惊木以示肃静,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最后没法子只能验尸,老媪不想让儿子不明不白的死去也就同意了验尸。
仵作当堂验尸,老媪的儿子系因中毒而亡,非药物导致。
这个结果如晴天霹雳,她摊坐在冷硬的地面上不可置信的嘴唇发抖,她不过是个平头老百姓,是谁下此毒手要害她的儿子。
县令答应老媪会查毒死她儿子的杀人凶手,还她一个公道,旋即退了堂,众人也都散了。
老媪在这场争斗中或许是无辜的,白湘灵给她银钱用来好好安葬儿子,她羞愧难当泪眼婆娑连连道:“多谢......”
白湘灵出了衙门,这个事是处理了,可李伍怎么办,刚才衙门问讯时肯定有济世堂的人,他们看见账本并没有问题定能知晓李伍‘临阵逃脱’背叛了钱店主。
萧何远在衙门外等她,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问:“怎么了?”
她和他说了事情的缘由,他叫她不用忧心,李伍会相安无事。
数日后,济世堂查封,钱店主也被抓捕入狱。
原来,那位老媪的儿子就是钱店主指使人毒死的想要嫁祸给去颐堂,后来有人联名状告他放贷收取复利,恶意竞争抬高药材价格,排挤打压其他生药铺,导致医馆药钱偏高。
这也算是恶人有恶报了。
那位县令后来知道自己审问的年轻女子到底是何身份,后背时常冒出冷汗,他的仕途差点毁在了姓钱的手里。
庆王府内歌舞升平,美酒缭绕,佳人琼瑶在侧,萧何桓手放在小妾纤腰上,府内侍从传话,他突然间酒杯一摔,“废物!”
殿内侍婢冷霜侵骨般惶恐而跪,美艳的小妾被吓得不敢动。
殿内沉默了一阵。
“罢了,那个姓钱的太贪得无厌,留着也是个祸患。”他环视屋内的衣香鬓影,“接着跳。”
南姬的经历参考了历史上的夏姬,感兴趣的可以去看《列女传》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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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