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来

婚期定死的那一刻起,李家坳的日子,就跟着那桩迫在眉睫的婚事,彻底转了调子。

下个月初六,短短二十余天的光景,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日日磨着王二妮的心。不剧烈,不刺骨,就是没完没了的酸胀,沉沉压在胸口,喘不过气,卸不下来。

村子里再也没人敢明着嚼她的闲话。

自从那日午后妇人扎堆唠嗑、流言四起,被出门倒水的村支书媳妇听了正着,当众训了几句,说人家姑娘清清白白定亲过日子,旁人少拿嘴害人,闲话便瞬间消了大半。

可面上的闲话停了,背地里的揣测半点没少。

村里人遇见二妮,不再扎堆指指点点,只是笑着客套两句,眼神里却藏着说不清的惋惜、打量和试探。人人都知道她心里揣着一段放不下的过往,人人都晓得她这桩人人艳羡的婚事,是她委屈自己换来的。

只是没人再敢当众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日子一日日往前挪,盛夏的燥热渐渐褪去些许,风里多了一点初秋的凉,可吹在二妮身上,依旧是彻骨的闷。

李家彻底忙了起来。

定下婚期的第二天一早,李建军就带着母亲和一众亲戚,拉着满满一车置办婚礼的物件来了王家小院。

红布、喜糖、窗花、针线、被褥料子、崭新的脸盆暖壶,满满当当堆了一院子,红红火火的颜色,铺天盖地压过来,刺眼得二妮眼睛发酸。

李家妇人手脚麻利,笑着指挥众人收拾摆放,嘴里不停絮叨着家常大白话,喜气洋洋的声调填满了破旧的土坯房:

“今天咱们就把婚前的零碎活都捋顺!被褥我们带了最好的棉花料子,都是今年新收的软棉花,不结块、不硌人,我亲自给二妮做两床新被褥,厚厚实实的,冬天睡着暖和。”

“窗花、喜字我都买了最喜庆的样式,等会儿咱们一起贴上,把屋子收拾得亮堂堂、红彤彤的,姑娘出嫁,家里就得有个喜气样子!”

“针线、鞋垫、枕套这些小东西,我也一并带来了,乡下婚礼讲究齐全,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不能让咱们二妮出嫁的时候,半点体面都没有。”

刘桂香靠在炕上,看着满院的红火物件,看着忙前忙后、真心待女儿的李家母子,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语气满是踏实和宽慰:

“真是太麻烦你们母子俩了,一桩婚事,里里外外都是你们操劳,我们这边帮不上半点忙,反倒一直拖累你们,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嫂子你这话说的就太见外了!”李家妇人一边拆开布料包装,一边笑着回头应声,句句都是实在人情,“以后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谈什么麻烦拖累?”

“二妮是我们家未来的媳妇,是我们要疼一辈子的孩子,她出嫁的体面,就是我们李家的体面。我们多操心一点,多忙活一点,让孩子风风光光出嫁,往后心里踏实,日子才能过得红火顺遂。”

站在一旁的李建军,手里拎着崭新的红色嫁衣包装袋,脸上带着腼腆又真诚的笑意,一步步走到二妮面前,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二妮,这是我特意去镇上最好的裁缝店给你定做的嫁衣。我听店里师傅说,这料子软和透气,版型也好看,专门给乡下婚礼做的,不厚重、不勒人,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要是哪里不舒服、不合心意,咱们立马拿去改,哪怕重新做一套都行,一定让你出嫁当天,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

崭新的红嫁衣,安安静静躺在透明包装袋里,大红的颜色鲜艳夺目,针脚整齐,料子顺滑,是普通农村姑娘一辈子都难得穿上的体面衣裳。

旁人见了,只会羡慕二妮好福气,未婚夫掏心掏肺疼她,婆家事事为她着想,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可只有二妮自己知道,捧着这身大红嫁衣的双手,冰凉僵硬,心底没有半分欢喜,只剩无尽的荒凉和酸涩。

她从小就偷偷幻想过自己出嫁的模样。

幻想过自己穿上红嫁衣,嫁给心心念念的少年,嫁给陪她长大、护她周全的陆言。幻想过隔墙的少年,满心欢喜牵着她的手,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可命运弄人,世事无常。

最终,她穿上了漂亮的嫁衣,却嫁不了最想嫁的人。

最终,她拥有了所有人眼里的圆满体面,却弄丢了自己唯一的心动和余生期盼。

“谢谢你,建军。”二妮垂下眼眸,声音轻轻淡淡的,温顺又疏离,听不出半点欢喜。

“跟我客气啥!”李建军笑得更憨厚了,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只要你喜欢,我啥都愿意给你置办。以后你跟着我,想要啥我都尽力满足你,绝对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李家妇人看着两人温和相处的模样,笑得眉眼舒展,转头对着刘桂香唠嗑,语气感慨万千:

“嫂子,你看两个孩子多般配!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这就是最好的姻缘。年轻人慢慢相处,日子越过越亲,往后肯定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我活了大半辈子,最信的就是安稳二字。轰轰烈烈的情爱靠不住,踏踏实实的陪伴、知冷知热的真心,才是过日子的根本。”

刘桂香连连点头,满心欣慰,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庆幸:

“是啊,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二妮安稳嫁人,有个靠谱依靠。遇见你家建军,遇见你们这么和善的公婆,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身子不争气,拖累孩子这么多年,她从小吃苦受累,没享过一天福,往后就麻烦你们多疼她、多包容她,这孩子性子软,心里藏事,不爱吭声。”

“我晓得我晓得!”李家妇人连忙应声,句句暖心实在,“我第一眼看见二妮,就打心底喜欢这孩子,温顺懂事、勤快孝顺,看着就让人心疼。”

“以后嫁过来,我绝对把她当亲闺女疼!家里重活不让她干,委屈不让她受,建军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肯定好好收拾他!”

几人的对话热热闹闹,句句都是安稳余生的期许,将小院填得满满当当。

二妮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那身鲜红的嫁衣,安静地听着所有人的期许和祝福,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一场属于自己的、热闹圆满的婚礼筹备。

心里空落落的,风一吹,全是寒凉。

她默默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墩上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嫁衣顺滑的布料。

红得刺眼,红得荒唐,红得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些天,她拼命干活,拼命隐忍,拼命装作安稳顺从,逼着自己放下过往,逼着自己接纳眼前的一切。

白天跟着李家妇人学做被褥、剪喜字、收拾嫁妆,脸上尽量挂着平和的笑意,待人温顺有礼,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早已彻底放下旧念,满心期待婚事。

可每当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她躺在床上,睁着漆黑的双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陆言的模样。

全是少年温柔的眉眼、隐忍的眼神、落寞的背影,全是十几年朝夕相伴的细碎温柔。

她无数次在深夜偷偷落泪,无声哽咽,不敢出声,不敢让母亲听见,不敢让任何人察觉。

旁人都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定亲的安稳、婚礼的喜庆,能彻底抹平她心底的执念。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有些深情,刻入骨髓,深入血脉,一辈子都忘不掉,抹不去。

陆言不是她年少一时的心动,是她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是她苦命岁月里唯一的甜。

丢了这束光,往后余生,她的世界,只剩无边黑暗和漫长煎熬。

“二妮,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啊?”

李建军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带着温柔的关切,打断了二妮的思绪。

二妮连忙压下眼底的湿意,快速收敛所有落寞情绪,转头看向他,轻轻摇头:“没发呆,就是有点累,歇一会儿。”

“累坏了吧?”李建军立马走到她身边,语气满是心疼,主动接过她手里的嫁衣,小心翼翼叠好抱在怀里,“这些天一直忙活家里的活,又要收拾婚礼的东西,肯定熬得慌。”

“你别硬撑着,以后这些重活、累活都交给我,你只管好好歇着,开开心心等着出嫁就行。”

二妮看着他满眼真诚的心疼,心里越发愧疚酸涩。

他太好了,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老实、专一、勤快、顾家、孝顺、温柔,倾尽所有对她好,掏心掏肺待她真心。

可她就是不爱。

人心从来不是付出就能等价交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不来,将就不来。

她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眼前这个憨厚老实的少年。

她占着他的偏爱,受着他的善待,披着他未婚妻的名分,心里却永远装着别人,一辈子都给不了他对等的真心和爱意。

“建军,谢谢你。”二妮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愧疚。

“又跟我客气!”李建军挠挠头,笑得一脸腼腆,眼底干净又纯粹,“咱俩以后是夫妻,夫妻之间不用说谢谢,互相疼、互相扶持,本来就是应该的。”

“二妮,我知道,你年纪小,突然定亲嫁人,心里肯定慌,肯定不适应。你别怕,以后有我在,我永远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

质朴直白的承诺,沉甸甸落在耳边,滚烫又真诚。

二妮鼻尖发酸,连忙转头看向院外,不敢再看他纯粹的眼神,怕自己忍不住愧疚落泪。

“我不后悔。”她轻声说。

这句话,是说给李建军听的,是说给母亲听的,是说给全村人听的,也是逼着自己,一遍遍说服自己认命妥协。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挣扎无用,念想无用。

唯有认命,唯有将就,唯有安稳度日,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两人静静站了片刻,李家妇人在屋里高声喊道:“建军,二妮,快过来帮忙剪喜字!趁着今天有空,把喜字窗花都剪好、贴好,早点收拾妥当!”

“来了娘!”李建军立马应声,转头温柔看向二妮,“走,咱们过去帮忙。”

二妮点点头,压下所有心底翻涌的酸涩,跟着他走进屋里,拿起红纸和剪刀,机械地跟着众人的动作,一点点裁剪着规整的喜字。

红纸锋利,剪刀微凉,每剪一刀,都像在割断最后一点残存的年少念想。

一刀一刀,剪断心动,剪断执念,剪断过往,剪断她和陆言最后一丝虚无的可能。

屋里人声热闹,剪刀咔嚓作响,红纸碎屑落了一地,鲜红细碎,像被碾碎的青春和真心。

刘桂香坐在炕上,看着忙碌热闹的众人,看着温顺听话、安分做事的女儿,悬了大半年的心,彻底落得稳稳当当。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宽慰,对着忙碌的众人,也对着自己喃喃:

“这下总算好了,总算熬出头了。”

“等二妮顺利出嫁,安稳过日子,我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就彻底了了。哪怕明天闭眼,我也心甘情愿,没有半点遗憾。”

李家妇人连忙接话安抚:“嫂子你别胡思乱想,你以后福气在后头呢!等俩孩子成婚生子,日子红火,你就跟着享清福,好好养身子,长长久久陪着孩子们。”

“借你吉言。”刘桂香笑着应声,眼底满是安稳。

屋里一片祥和圆满,人人欢喜顺遂。

唯有二妮,手握剪刀,眼观红纸,心如死灰。

她的圆满,是牺牲自己的真心换来的。

她的安稳,是埋葬自己的爱意换来的。

她的余生顺遂,是再也不见所爱之人换来的。

一日日忙活,一日日煎熬,婚礼筹备的进度越来越快,距离婚期越来越近。

短短半个月时间,嫁妆置办齐全,被褥做好,嫁衣熨烫妥当,酒席宾客名单敲定,村里帮忙的人手全部预约到位,万事俱备,只待婚期。

全村人都在等着喝王家姑娘的喜酒,都在等着见证这场人人称道的好姻缘。

这些日子,隔壁的陆家老宅,依旧安安静静,鸦雀无声。

院门紧锁,院墙荒芜,院门口的杂草长了浅浅一层,一看就是长久无人居住的模样。

所有人都默认,陆言已经远走他乡,不会再回李家坳了。

默认那个清冷优秀、重情重义的少年,彻底离开了这片留不住他、伤透他心的故土,从此天涯漂泊,四海为家。

所有人都渐渐忘了那个曾经和二妮形影不离的少年,忘了那段纯粹干净的年少情谊。

只有二妮,日日路过那堵黄土院墙,日日驻足凝望,日日心底酸涩。

她习惯了每日清晨望向隔壁,习惯了每日傍晚等候寂静,习惯了在无人的角落,偷偷想念一场再也不可能的相逢。

她以为,从此余生,再无交集,此生陌路,永不相见。

直到婚礼前三天,一个寂静的深夜。

初秋的夜,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浅浅的微凉。月色清淡,星光稀疏,整个李家坳陷入沉沉寂静,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只剩几声零星的犬吠,在夜色里轻轻回荡。

忙碌了一天的二妮,洗漱完毕躺在炕上,却依旧毫无睡意。

这些天筹备婚礼,身体疲惫到极致,可心里的紧绷和煎熬,半点没有减少,夜夜失眠,夜夜难安。

她睁着双眼,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年少过往。

就在这时,寂静无声的深夜巷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轻轻浅浅,穿过寂静的巷道,精准落在王家和陆家相邻的院墙外。

脚步声很轻,轻到村里熟睡的人无人察觉,却清晰无比,落进了彻夜难眠的二妮耳朵里。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脚步声,时隔数月,再次响起。

二妮的身子,瞬间僵硬,呼吸骤然停滞,心口狠狠一颤,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是他。

是陆言。

他回来了。

在她婚礼将至、万事俱备、即将嫁作他人妇的深夜,他悄无声息,独自归乡。

没有张扬,没有声张,没有告知任何人,独自一人,趁着沉沉夜色,悄悄回到了这片伤心地。

二妮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心脏狂跳不止,酸涩、震惊、惶恐、思念、委屈,万千情绪瞬间翻涌而上,堵得她心口剧痛,眼眶瞬间通红。

她不敢动,不敢起身,不敢张望,只能静静躺着,听着墙外那熟悉的脚步声,久久停驻,不曾离去。

他就站在隔墙之外,隔着一堵薄薄的黄土墙,隔着咫尺距离,隔着半生错过,隔着一场再也无法逆转的婚事。

隔着他们彻底破碎、彻底落幕的年少情深。

夜风吹过院墙,轻轻沙沙作响,夜色深沉,寂静无声。

墙内是即将出嫁、身不由己的她。

墙外是辗转归来、执念未消的他。

咫尺高墙,隔断余生,隔断相守,隔断所有岁岁年年的期许。

只剩无尽的遗憾,无尽的拉扯,无尽的爱而不得,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蔓延,彻底淹没了两个半生遗憾的人。

二妮死死咬住被子,压抑住所有汹涌的哽咽,泪水无声浸湿枕巾,滚烫又冰凉。

她知道。

他回来了,可一切,都太晚了。

婚期已定,名分既定,婚约难违,命运难改。

他归来无用,她念想无用,所有深情执念,终究抵不过世俗命运,终究只能两两相望,默默遗憾,终身错过。

今夜月下隔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无声相伴。

明日天光大亮,便是彻底陌路,永不相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王二妮的春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