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风,和山里是完全不一样的。
山里的风是软的、润的,裹着泥土青苗的香气,吹过土墙小院、田垄山野,再烈的风,也带着乡土的温软。可城里的风是硬的、燥的、带着钢筋水泥的冷硬戾气,刮在人脸上,糙得生疼,没有半分烟火温度。
大巴车一路颠簸,穿山越岭,从绿意绵延的东北山村,驶入钢筋林立的城市腹地。
窗外的景致一点点变换,青山褪去、良田消失,入目尽是高耸的楼房、硬化的马路、轰鸣的车流、灰蒙蒙的天际。喧嚣嘈杂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让久居山村、惯了清净安稳的庄稼人,满心局促、浑身不适。
一路车程,整整六个时辰。
满车都是同村外出务工的乡里汉子,有人闲聊打趣、有人畅想挣钱、有人吐槽路途劳累,人声嘈杂、说笑不断。唯独李建军,自始至终沉默靠窗静坐。
他全程没说一句话,背靠冰冷的车窗,视线定定落在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眼底空空落落,心里满满都是清晨离别的画面。
老槐树下伫立的两道身影,风里飘动的衣角,隐忍克制的眼神,无声含泪的凝望,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昨夜崩溃落泪的酸涩、清晨忍痛离别的不舍、身不由己的无奈,层层叠叠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话少,向来不会自我排解情绪,所有的思念与煎熬,只能死死憋在心底,默默承受。
下午两点多,大巴车终于驶入城郊基建工地。
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水泥、沙土、铁锈、汗水的浓烈异味扑面而来,燥热、浑浊、刺鼻,瞬间包裹了全车人。
刺眼的日头高悬天际,城市的阳光比山里毒辣数倍,毫无遮挡地晒在空旷的工地上,地面的钢筋水泥烫得灼人,远远望去,热浪翻滚,晃得人睁不开眼。
“都下车!拿好自己行李!”工头扯着粗粝的嗓门高声喊话,满口直白的工地大白话,
“到这儿就踏实干活!规矩我提前说清,日出上工、日落收工,雨天调休、晴天满干!”
“包吃包住,食堂大锅饭、集体板房宿舍,不挑剔、不矫情,能干就留,偷懒耍滑的直接走人!”
“每月月底准时结工钱,绝不拖欠,踏实肯干,年底绝对能带钱回家!”
一众乡里汉子纷纷拎着行李下车,点头应声,三三两两议论开来。
“这工地看着是挺大,就是太热太晒了。”
“干苦力哪有不辛苦的,熬几个月,挣了钱回家就舒坦了。”
“板房宿舍肯定挤得很,将就熬熬,出门打工,哪有在家舒服。”
人人都知晓外出务工是遭罪,可人人都为了碎银几两,不得不背井离乡、咬牙硬扛。
李建军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最后一个下车。
双脚踩在滚烫坚硬的水泥地上,彻底告别了生养他的黄土故土,告别了温柔相守的家人,正式踏入这千里之外、谋生漂泊的风尘之地。
抬眼望去,偌大的工地一望无际。
林立的脚手架、堆叠的钢筋砂石、轰鸣的工程机械、往来奔波的工人,满眼都是冰冷坚硬的工业气息,没有一丝山村的温柔烟火。
这里只有苦力、只有劳累、只有奔波、只有生计,没有牵挂、没有温存、没有退路。
工头快速给众人划分宿舍、安排岗位、交代活计,语速飞快、条理清晰:
“新来的这批,全部住后排三号板房,八人间上下铺,被褥自带、生活用品自理!”
“今天下午休整半天,熟悉场地、收拾床铺,明天一早六点准时上工!”
“青壮年有力气的,统一干搬钢筋、拌水泥、搭架子的重活,踏实能干,工钱最高!”
同村的王叔和李建军分到同一间宿舍,放下行李,擦着满头大汗开口唠道:
“建军,咱们这辈子就是劳碌命。”
“在家种地熬清贫,出门打工熬苦力,两头都是累,没得选。”
李建军简单收拾着床铺,动作沉稳利落,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依旧是寡言性子,不愿多言苦楚、不愿抱怨境遇。
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下铺,安静铺好被褥。被褥是家里带来的,还残留着山村阳光和皂角的淡香,是这冰冷陌生的工地里,唯一的家的温度。
帆布包里的衣物、药品、干粮,都是王二妮一针一线、用心置办的好物。他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衣角,心底酸涩翻涌。
他吃得所有苦、遭得所有罪,都是为了让家里人不用再熬清贫、不用再受风霜。
可越是这般,越是愧疚。
他宁愿自己日日苦力缠身、日晒雨淋、省吃俭用,也想换她岁岁安稳、衣食无忧、不必操劳。
收拾妥当,同宿舍的工友三三两两结伴,去工地门口的小超市买水、买零食、买生活用品。
王叔喊他:“建军,一起出去逛逛,买点汽水解解暑!”
“你们去吧,我在宿舍歇会。”李建军轻轻摇头,婉言推辞。
他舍不得花钱。
出门在外,每一分血汗钱都来之不易,能省一分是一分。汽水零食、闲杂消费,他一概不碰。他心里早就打定主意,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一分闲钱都不花,所有工钱全部攒下,年底一分不少带回家。
宿舍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他一人静坐床边。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无人闲谈、无人喧闹,无边的孤寂瞬间将他包裹。
没有了院里的鸡鸣犬吠、没有了灶台的烟火声响、没有了妻子温柔的叮嘱、没有了母亲慈祥的唠叨。
偌大天地,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掏出贴身存放的旧照片,是开春时节,他和王二妮在菜地边的合照。照片里春光正好,两人并肩而立,眉眼温柔、笑意安稳。
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影,坚硬隐忍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密密麻麻的思念漫遍四肢百骸。
他低声呢喃,只有短短两字:“二妮。”
千里之外,李家坳的小院,亦是满室孤寂。
自清晨送走远行的人,整个村子好像都空了一半。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迎风摇曳,黄土路依旧蜿蜒绵长,田垄青苗依旧蓬勃翠绿,山河风物、日月天光,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
唯独小院里,少了那个勤恳沉稳、沉默相守的身影。
人一走,烟火便凉,朝夕便空。
王二妮从村口回来,一路走得很慢、很轻。
晨风吹在脸上,微凉刺骨,方才强忍的情绪,直到踏进空落落的院门,才彻底缓缓散开。眼底隐忍许久的湿意悄然翻涌,却依旧没有落泪。
她早就懂了庄稼人的宿命,聚散随缘、别离常态,哭闹无用、纠结无益,只剩默默守候、静静等待。
李母跟在身后,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长长叹了口气,满是乡土妇人的无奈感慨,轻声开口:
“走了,彻底走远了。”
“刚才车一开,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心头肉。”
“从小到大,他从没离开家这么久、这么远,这大半年,真是要辛苦他一个人在外遭罪。”
王二妮轻轻扶住婆婆的胳膊,声音温温柔柔,安稳又克制:
“娘,别多想,他出去是挣钱过日子,是奔好日子的。”
“咱们在家好好守着家、守着地,把日子过安稳,不让他在外操心惦记,就是最好的。”
“话是这么说,可哪有当娘的不惦记。”李母坐在屋檐下的木凳上,望着院外的山路,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大白话,
“工地那活,不是一般的累。”
“日晒雨淋、重活缠身、吃住将就,咱们庄稼人看着有力气,实则哪禁得住日日熬苦力。”
“他从小性子犟、能隐忍,再苦再累都憋着不说,在外肯定也是事事硬扛,半点不会偷懒享福。”
婆婆的每一句话,都戳中王二妮心底最软的牵挂。
她比谁都清楚李建军的性子。
他太懂事、太顾家、太能熬苦。
在外必定省吃俭用、拼命干活、日夜操劳,把所有苦楚自己扛,半点不会亏待家里,只会拼命亏待自己。
一想到他千里之外、孤身一人、苦力奔波、无人照料,王二妮心口就阵阵发疼。
整整一个白日,小院都安安静静的。
往日里男人劈柴挑水、整地除草、忙活里外的身影彻底消失,院里的动静少了大半,冷清得让人心慌。
王二妮收起所有离愁情绪,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接手家里所有的活计。
晨起扫院、喂鸡烧水、正午下地除草、傍晚做饭收拾、夜里清点家常。
从前两人并肩分担的活计,如今全部落在她一人肩上。
她不喊累、不抱怨、不矫情,默默扛起所有琐碎与操劳。
她心里清楚,男人在外拼命养家,她在家便要守好后方,不让家里出一点乱子,不让他有半点后顾之忧。
白日劳作繁忙,尚且能冲淡几分思念。
最难熬的,是寂静无人的长夜。
山里的夜幕落得早,天色一黑,远山静默、村落沉寂,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烟火融融。
唯独李家小院的灯火,温柔却孤单。
夜里收拾完所有活计,伺候婆婆洗漱安睡,院内彻底安静。
王二妮独自坐在屋檐下,看着漫天星河、习习晚风,看着空荡荡的院坝、无人倚靠的门框,心底的思念与孤寂,层层叠叠泛滥开来。
往日夜里,两人并肩静坐、闲谈家常、相拥入眠,岁岁温柔、日日安稳。
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守着满院烟火、满地月色、满心牵挂。
她拿出提前备好的纸笔,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写字。
山里不通便捷通讯,没有电话微信,唯一的牵挂寄托,便是往后一月一次的家书。
她字写得温柔规整,句句都是朴实无华的乡土白话,不报忧、只报喜,不让远方的人牵挂忧心。
家里田地长势很好,邻里时常帮衬,婆婆身体康健,鸡鸭牲口安稳,家里一切顺遂、万事无忧。
只字不提自己的孤单、日夜的思念、独自操劳的辛苦。
她只在信的末尾,轻轻写了一句:在外照顾好自己,不必挂念家中,我等你归期。
写完书信,小心翼翼叠好收进木盒,静待村里唯一的邮递员下月进村,代为寄往工地。
夜深人静,寒风吹院。
她熄灯躺卧在空旷的火炕上。
往日温热相拥的枕边,如今只剩一片冰凉空荡。
熟悉的呼吸声、温柔的暖意、安稳的陪伴,尽数消散。
睁眼是漆黑长夜,闭眼是离别身影。
日日思君不见君,夜夜孤枕难入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工地板房。
夜深的工地终于褪去白日的喧嚣轰鸣,工程机械彻底停歇,劳作一天的工人陆续回房歇息。
板房狭小拥挤、闷热潮湿,八人间的宿舍人声嘈杂、鼾声四起、闲话不断。
同宿舍的工友累了一天,纷纷躺卧闲谈,都是打工者最真实的心声:
“今天第一天干活就累得腰酸背痛,这苦力活真是熬人。”
“没办法,出来挣钱就是遭罪,熬过去就能攒钱。”
“我打算多加班多干活,趁着年轻有力气,多挣点,年底回家好好过年。”
人人都在谈挣钱、谈辛苦、谈归途。
唯独李建军,静静躺卧在角落床铺,毫无睡意。
板房的窗户漏着夜风,吹得人浑身燥热发凉,周遭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的鼾声,衬得他心底愈发孤寂。
白日里强撑的坚强、隐忍的平静,在深夜无人知晓的角落,彻底卸下。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家里的烟火日常。
回放灶房温热的粥饭、屋檐温柔的身影、夜里相拥的温暖、田间并肩的朝夕。
想家。
太想家了。
想母亲的唠叨,想妻子的温柔,想小院的烟火,想故土的安稳。
他这辈子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漂泊、不怕劳累。
唯独怕,怕遥遥无期的相思,怕聚少离多的缺憾,怕自己拼尽全力,终究给不了所爱之人岁岁相守的圆满。
他默默摸出枕下的照片,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静静凝望。
照片里的人眉眼温柔,是他漂泊风尘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盼、唯一的救赎。
他低声默念,嗓音沙哑,藏着无尽思念:“再熬半年,我一定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