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开心

山里的春日常常是雾天。

天刚透亮,白茫茫的晨雾就裹住了整座李家坳,远山隐成一片淡青的虚影,田埂湿滑,泥土腥甜,枝头的露水沉甸甸坠着,风一吹就簌簌滚落,打湿地头的枯草新绿。四下静得离谱,只有家家户户推门的轻响、鸡犬零星的啼鸣,衬得这片乡土的安稳,纯粹又易碎。

李建军一夜浅眠。

眼底压着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思虑、辗转无休的疲惫,可他晨起的模样依旧规整如常。没有拖沓慵懒,没有失神恍惚,照旧天不亮就起身,穿鞋下地,叠好被褥,动作熟练沉稳,和往日千百个晨起的清晨,看不出半分差别。

他天生隐忍寡言,最擅长藏事。

心里揣着千山万水的别离思虑,面上依旧是粗粝山村养出来的敦厚安稳,眉眼平和,神色淡然,任谁凑近看,都只会觉得他是勤恳度日、安分守己的庄稼汉子,绝不会知晓,这人早已在心底敲定了远赴他乡、别离相守的决定。

灶房的烟火已经升起来了。

王二妮比他早醒半刻,蹲在灶台前添柴烧火,火苗舔着漆黑的锅底,暖光映得她侧脸柔和温润。她挽着简单的发髻,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添柴、倒水、热馍馍,一举一动慢条斯理,把寻常农家的清晨烟火,打理得温柔妥帖。

听见身后的动静,她没有回头,只轻声开口,是日复一日的家常白话:

“醒了?灶上温水盛好了,洗漱完就能吃饭。”

“嗯。”

李建军低低应了一声,依旧是极简的单字应答,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走到灶台边舀水洗漱,粗瓷脸盆盛着微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凉意驱散了眼底残留的睡意,却驱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郁结。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青色的水泥地上,碎成细小的水渍,像他藏不住、压不平的万般不舍。

王二妮余光悄悄扫过他。

只是一瞬,心底就轻轻咯噔了一下。

她太了解李建军了。

从相识相守到如今,岁岁朝夕、日日相伴,她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态、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开心时眉眼会轻轻舒展,放松时动作会带着慵懒,委屈时会沉默低头,疲惫时眼底会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今日的他,看着平静如常,却处处透着刻意的规整。

洗漱的动作太稳,待人的神色太淡,应答的语气太平,就连平日里晨起后,会下意识看向她、弯一点眉眼的温柔小动作,今日也尽数无存。他像是刻意绷着心神,把所有情绪、所有心事,严严实实地锁在了心底,不露分毫。

王二妮没有声张,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的性子,心里装事从不会直言倾诉,只会独自憋着、独自扛着,不到万般无奈,绝不会吐露半分。若是贸然开口询问,只会让他愈发拘谨,愈发把心事藏得更深。

她压下心底淡淡的疑虑,照旧温声唠着家常,语气自然松弛,不想给他半分压力:

“今天雾气大,地里潮得很。”

“咱们不用急着下地,等日头出来雾散了再去,地里泥泞,踩进去容易沾泥,也伤苗子。”

“好。”李建军擦干净脸,将毛巾搭回木架上,转头看向灶台,“馍馍热透了?”

“透了,还有昨晚剩的小菜,简单吃一口。”王二妮端起蒸笼,取出两个暄软的玉米面馍馍,又盛了两碗温热的小米粥,摆上桌上的腌黄瓜,“简简单单对付一口,上午慢慢收拾菜地。”

两人坐在小木桌旁吃早饭,屋内只剩咀嚼的轻响,安静却不尴尬。

李母年纪大了觉少,早早醒了在偏屋静坐,此刻慢慢走出来,看着小两口安稳吃饭的模样,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随口唠着村里的新鲜事,都是乡里最寻常的大白话:

“今早我听见村口有人说话,应该是外头务工队的人过来了。”

“每年这个时候都来村里招人,趁春耕收尾,揽一批壮劳力进城干活。”

“隔壁老王家的小子,今早已经去村口打听情况了,说是今年工地工钱涨了点,比往年划算。”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看似寻常闲谈,却精准戳中了李建军心底藏得死死的心事。

他握着馍馍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瞬。

指尖微微发力,粗糙的馍馍表皮被捏出浅浅的压痕,快得让人无法察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低头慢慢喝粥,神色平淡,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王二妮的心,却瞬间提了起来。

她瞬间串联起所有的细微异样。

昨夜他院外独坐抽烟、深夜辗转不眠、晨起神色沉敛、刻意故作平静,再加上此刻听见务工招工,那一闪而逝的细微紧绷。

所有的蛛丝马迹,拼凑出一个让她心慌的猜测。

他怕是,动了外出打工的心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牢牢钉在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她早就知晓家里的难处,知晓家底单薄、度日清贫,知晓他心里一直憋着劲,想给家里攒点积蓄,想让家人过上安稳日子。可她万万不想,不想用别离换取温饱,不想用相思换取余生安稳。

相守的日子才刚暖起来,风波才刚彻底落幕,温柔的日常才刚刚铺满烟火,她真的舍不得,舍不得骤然别离、山水相隔、日夜牵挂。

可她看着身旁沉默吃饭、隐忍负重的男人,半句质疑、半句阻拦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懂他的责任感,懂他的自卑,懂他想扛起整个家的执拗。他一辈子不愿亏欠任何人,不愿让母亲操劳、让妻子受苦,但凡有一点出路,都会拼尽全力去奔波。

早饭吃得安静绵长。

李建军全程话少至极,除了几句极简应答,再无多余言语。快速吃完碗里的粥馍,他放下碗筷,起身开口:“我去村口一趟。”

王二妮抬眼,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揪心,轻声问:“去村口做什么?雾还没散呢。”

“随便走走,逛逛。”李建军语气平淡,找了最寻常的借口,刻意掩饰真实目的,“在家待着也无事,去看看村里热闹。”

他不敢说真话,不敢说自己是去打听务工薪资、工期、外出时间。

他怕对上她温柔的眼睛,怕看见她眼底的不舍与难过,怕自己瞬间心软,放弃所有筹谋,终究困在一方乡土,让一家人继续清贫度日。

万般不舍,终究抵不过现实千斤重。

说完,他不等她再追问,转身拿起墙角的外套,抬脚走出院门,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丝逃避的仓促。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烟火温柔。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挺拔却落寞,沉稳却孤单,王二妮坐在桌前,久久没有动弹。

心底的酸涩、忐忑、不安、不舍,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

一旁的李母看着儿媳失神的模样,隐约察觉不对,轻声问道:“二妮,咋了?心里不舒服?”

王二妮缓缓回神,勉强压下眼底的怅然,轻轻摇头,温柔浅笑,不愿让老人跟着操心:“没事娘,就是有点闷。”

“我看建军这两天不对劲。”李母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通透得很,叹了口气,句句都是通透的乡土实话,

“这孩子,心里能藏事,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有了难处,从来都自己扛,不跟家里人说。”

“前些年生病、受流言、被人诬告,他都闷不吭声,现在怕是又心里揣着主意了。”

“我刚才说务工队进村,他立马就出去了,十有**是动了外出干活的心思。”

老人一语戳破真相。

王二妮鼻尖一酸,轻轻点头,声音低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也猜到了。”

“唉。”李母长长叹气,满心无奈与疼惜,

“我其实舍不得他走。”

“好不容易身子养好,家里日子安稳,夫妻和睦,我就想让他安安稳稳守着家、守着地,不用在外奔波受累。”

“可我也知道,家里没钱,地里收成有限,他年轻力壮,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几亩薄地,看着咱们一家人吃苦。”

“他是责任心重,太顾家、太懂事,才会想着出去遭罪。”

最虐人心的,从来不是争吵、不是误会、不是恶意。

是两个人温柔向善、彼此深爱、满心牵挂,却终究抵不过清贫现实,终究要被迫别离、被迫相思、被迫两两牵挂。

王二妮垂眸看着桌上的空碗筷,眼底泛着浅浅的湿意,轻声道:“我不怕吃苦,我不怕日子清贫。”

“我就怕分开。”

“好不容易熬来的朝夕相守,我不想隔着千里山水,日夜盼归期。”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所有隐忍的委屈与不舍。

她从不贪图大富大贵,不贪图锦衣玉食,从嫁给李建军开始,所求不过一人相守、岁岁安稳、烟火寻常、朝夕相伴。

可偏偏,最简单的相守,最难圆满。

村口方向,人声渐渐热闹起来。

晨雾慢慢散去,日头穿透云层,洒下透亮的天光。村里不少青壮年都聚在村口大树下,围着务工队的负责人,七嘴八舌打听薪资、工期、干活地点、吃住条件,满是乡土大白话的喧闹。

李建军站在人群外围,安静伫立,不挤不抢,沉默听着众人交谈,一字一句,尽数记在心里。

务工负责人是常年下乡招人的中年人,熟稔乡里规矩,说话直白实在,对着众人高声讲解:

“今年主要是城里基建工地活,力气活,不轻松,但是工钱稳!”

“管吃管住,按月结工资,不拖欠、不克扣,干一天算一天,多劳多得!”

“工期从四月底开始,一直到入冬上冻停工,整整大半年,能干的,年底能攒下不少钱!”

“跟着队里统一出发,统一管理,来回车费报销,安全有保障,不用自己瞎闯荡!”

周围的村民纷纷议论开来,人声嘈杂:

“今年工钱确实比去年高,这一趟出去,顶种两年地!”

“可不是嘛!在家里种地,忙半年闲半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出去干苦力虽然累,但是实打实见现钱!”

“我打算报名,在家守着几亩地,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就是离家太远,大半年回不来,家里老人老婆孩子都顾不上!”

有人欢喜求财,有人不舍离家,句句闲谈,都是底层庄稼人的两难。

挣钱,就要舍家别离。

守家,就要清贫度日。

李建军静静听着,心底的念头愈发笃定,也愈发酸涩。

负责人说完政策,开始统计报名人数,挨个登记姓名、联系方式、出发时间。

周围人陆续上前登记,唯独李建军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想报名,想挣钱,想攒家底,想给妻儿老母一个安稳未来。

可他只要一想到,一旦登记,就要立刻远离家乡,远离朝夕相伴的王二妮,远离温暖安稳的小家,心底的不舍就狠狠揪在一起,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舍不得她。

舍不得清晨为他温热的粥饭,舍不得夜里枕边温热的相拥,舍不得地头并肩劳作的温柔,舍不得日日相见、时时相伴的寻常烟火。

他最怕,他走之后,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人相伴、无人撑腰,夜里孤灯独坐,日日盼归、夜夜相思。

最怕村里再起是非,无人护她、无人陪她,让她独自承受人情冷暖、世俗蜚语。

最怕短短别离,熬成长久疏离,熬碎这来之不易的温柔圆满。

人群渐渐散去,登记的人陆续离开,村口慢慢冷清下来。

务工队负责人收拾台账,准备离去,转头看见独自伫立的李建军,认出他是李家坳老实本分的年轻人,开口招呼:

“小伙子,你要不要报名?看你站这儿听了半天。”

李建军抬眼,沉默几秒,低声问道,话语简短直白,依旧是寡言性子:“四月底统一出发?”

“对,四月底春耕彻底收尾,地里没重活,正好动身。”负责人点头回话,

“最迟四月二十八号集合,逾期不候,跟着大队伍走,稳妥安全。”

“工资准时结?不拖欠?”李建军又问。

“放心!我们干了十几年下乡招工,规矩最正,按月打卡结薪,一分不欠!”负责人拍着胸脯保证,

“村里好多人跟着我们干过,口碑摆在这儿,绝对靠谱!”

李建军轻轻颔首,心底彻底摸清了所有情况。

四月二十八号,出发。

大半年工期,入冬归乡。

薪资稳定,无拖欠,能攒下实打实的积蓄。

所有现实条件,都完美契合他的筹谋。

唯独情感这一关,万般难熬。

他没有当场登记,只是低声道:“我再想想,晚点给你准信。”

“行,来得及,出发前登记就行!”负责人也不催促,收拾东西转身离去。

村口彻底安静,只剩微风拂树、日光洒落。

李建军独自站在老榆树下,伫立良久。

脚下是生他养他的黄土故土,眼前是烟火袅袅的村落家园,心底是割舍不下的挚爱温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压着浓重的无奈与酸涩。

没办法。

真的没办法。

普通人的日子,从来都是取舍两难。

想要守住长久的安稳,就必须承受短暂的别离。

想要护住家人的余生,就必须牺牲朝夕的相守。

他终究还是要走的。

缓缓转身,他踏着暖阳,一步步往自家小院走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是踩在柔软的心上,步步生疼。

他想好,暂时不说。

不提前告知、不提前别离焦虑,安安稳稳陪她过完这大半个月的春耕日子,守完最后的朝夕相守。等到临行前几日,再慢慢坦白,哪怕她难过、她不舍、她哭闹,他也只能愧疚致歉。

所有的煎熬、拉扯、不舍,他先独自默默扛着。

回到小院,推门而入。

院内安安静静,王二妮正坐在屋檐下择菜,身姿温柔,动作舒缓,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听见推门声,她抬头看来,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与忐忑,轻声问:“回来了?村口没啥事吧?”

李建军看着她清澈温柔的眼眸,心底的愧疚瞬间泛滥成灾。

他藏好所有心事,敛去所有酸涩,依旧温和平淡地点头,轻声回话:“没啥事,就是招工的过来招人,随便唠了两句。”

他刻意轻描淡写,刻意淡化所有,不想让她提前陷入别离的痛苦。

王二妮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底刻意掩饰的情绪,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模样,心里什么都懂,什么都看透,却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轻轻点头,温柔应声:“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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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妮的春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