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可以查

春日的日头看着温软,晒在东北山村的黄土坡上,却晒不透人心底藏着的阴寒。

李家坳的春耕有条不紊往前推着,家家户户起早贪黑整地点种,田地里的泥土翻出层层新墒,嫩草顺着田埂疯长,满眼都是蓬勃的生机。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开春是新光景,日子是新盼头。

唯独刘翠莲的心,烂在了阴沟里,见不得旁人半分顺遂安稳。

自打那日躲在墙角,听完乡领导对李建军两口子的夸赞、看着他们成了村里挂牌的模范农户,她心里那股子嫉妒邪火,就日夜烧得她坐立难安、寝食难宁。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般反差。

自己男人游手好闲、嗜赌偷懒,家里穷得缸底朝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日子过得烂泥扶不上墙。反观李建军,老实勤恳、掏心顾家,从前受尽冷眼委屈,如今苦尽甘来,夫妻和睦、邻里敬重,连乡里干部都高看一眼,落了个清清白白的好名声。

凭什么?

凭什么老实人能熬出光明,凭什么被她瞧不起的夫妻能风光体面,凭什么她自己一身糟烂,旁人就能岁岁安稳?

狭隘的恶意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彻底吞噬了良知。

那日午后,全村人都下地忙活,街巷空空荡荡,连串门唠嗑的妇人都没有。刘翠莲锁死自家院门,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头,盯着土墙发狠,嘴里反反复复嚼着刻薄的乡土白话,字字阴毒:

“我让你们风光!我让你们当模范!”

“全村捧着、干部夸着,真当自己是人上人了?”

“以前的闲话弄不倒你们,那我就来真的!口碑名声这东西,看着金贵,碎起来最容易!”

“你俩越是圆满体面,我越要给你们捅个天大的窟窿!”

她没读过书,字认不全几个,却憋着一肚子坏水,托了镇上游手好闲的混混亲戚,花了二十块钱,捏造出一封字字诛心的举报信。

信里没有半句真话,通篇凭空捏造、颠倒黑白。

谎称李建军借着种地名义,私占村集体荒地、骗取春耕惠农补贴;谎称王二妮表面贤惠懂事,背地里撺掇丈夫算计邻里、占小便宜、假意和睦博同情,欺瞒村干部、糊弄乡领导;更是恶意抹黑,说两口子看似老实本分,实则虚伪狡诈,靠着装可怜博帮扶,败坏村里风气。

字字句句,全是精心算计的脏水,专门冲着两人来之不易的名声、乡里认可的模范身份泼去。

乡下庄稼人,一辈子最重脸面、最惜清名。

面朝黄土活一辈子,图的就是一个踏实本分、受人敬重。

名声碎了,在村里就彻底抬不起头,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信件直接投递到乡镇办公处,实名捏造事端,言辞恳切、看似有理有据,专门挑着两人刚被表彰、风头正盛的节点发难,就是要一击致命,彻底毁了他们的所有光景。

刘翠莲捏着投递完信件的回执,站在镇口土路边,阴恻恻地笑,心里恶毒盘算:

“我看你们这次怎么翻身!”

“乡里最恨弄虚作假、欺瞒干部的人,一旦查实,模范名头取消,全村追责!”

“我让你们从云端摔进泥里,比从前更惨百倍!”

“我过得不好,谁也别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揣着满心恶意回村,装作无事发生,依旧平日里串门唠嗑的模样,逢人依旧笑脸相迎,半句不露自己暗中作祟的勾当,伪装得天衣无缝。

而李家小院里,依旧是岁月温柔、烟火安然的模样。

李建军彻底走出了从前的自卑惶恐,日日眉眼舒展、干活有劲。每日跟着春耕整地、播种育苗,闲时劈柴挑水、打理院落,浑身都是对日子的盼头。

王二妮守着家里里外外,洗衣做饭、照料婆婆、收拾家务,温柔妥帖。两人依旧是细碎温情的日常,晨起相伴忙活,傍晚并肩歇凉,没有轰轰烈烈,却岁岁心安。

傍晚收工,夕阳染红半边山梁,余晖洒在田地里,金灿灿一片。

李建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满身泥土气息,脸上却带着憨厚的笑意,踏进院门就看见王二妮正端着温水在门口等他,心头瞬间暖得发烫,张口就是朴实的家常白话:

“今天地彻底整完了,明天就能点玉米种子,今年墒情好,指定能丰收!”

王二妮递过水杯,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尘土,轻声道:“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晚饭熬了你爱喝的绿豆粥,解乏。”

“不累。”李建军仰头喝了大半杯水,眉眼温柔,

“现在日子舒心,心里踏实,干啥活都不觉得累。”

“以前干活是熬日子,现在干活是奔好日子,不一样的。”

李母坐在屋檐下择菜,看着小两口和睦温存的模样,满脸笑意,跟着搭话唠嗑:

“可不是嘛!人这一辈子,图的就是心里安稳、家里和睦。”

“以前我夜夜睡不着,担心建军受委屈、担心家里冷清,现在总算能睡踏实觉了。”

“多亏二妮懂事,好好跟建军过日子,咱们家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一家三口坐在屋檐下,吹着傍晚的晚风,唠着春耕收成、家常琐事,烟火融融,岁月静好。

彼时的他们,全然不知,一封沾满恶意的举报信,已经悄然递到了乡镇办公室,一场足以碾碎所有温柔、砸碎所有安稳的风波,正在火速袭来。

平静日子,仅仅维持了三天。

第三天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村支书脸色凝重、步履匆匆地冲进李家小院,打破了所有安稳。

往日里和善爱笑的支书,此刻眉头紧锁,面色难看,一进院就沉声开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严肃:

“建军、二妮,你俩赶紧跟我走一趟,去乡里一趟!”

三人闻言皆是一愣,心头瞬间咯噔一下。

李建军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连忙上前,憨厚的脸上满是疑惑,老老实实问话:

“支书,咋了?出啥事了?好好的为啥要去乡里啊?”

王二妮也瞬间敛了笑意,敏锐察觉到不对劲,轻声追问:“是春耕出问题了?还是村里有啥事?”

“不是春耕的事,是大事!”村支书叹了口长气,满脸憋屈又无奈,句句都是接地气的大白话,

“有人往乡里举报你们两口子!举报信递到乡长手里了,说得有鼻子有眼!”

“说你俩私占集体荒地、骗取惠农补贴、为人虚伪狡诈、欺瞒干部、败坏村风!”

“乡里面高度重视,专门让我带你们过去核实情况,必须当面对账核查!”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三人头顶。

院子里瞬间死寂。

春日的热风明明滚烫,却瞬间吹得人浑身发冷,从头凉到脚。

李建军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褪去,满眼都是错愕、茫然与不敢置信。

他愣了足足半分钟,嘴唇哆嗦着,朴实本分的庄稼人,压根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脏污构陷,急得声音都发颤:

“支书!这不可能啊!”

“我啥时候私占荒地了?我啥时候骗补贴了?我这辈子老老实实种地,一分不义之财都没拿过!”

“惠农补贴都是村里统一上报、统一发放,公开透明,我从来没动过半点歪心思!”

“我夫妻俩本本分分过日子,啥时候败坏村风、欺瞒干部了?这是谁瞎编乱造的!”

他一辈子勤恳踏实、清白做人、干净做事,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

从前被村里人闲话诋毁,只是口舌是非,无伤根本。

如今被实名举报、扣上弄虚作假、谋私占地的大帽子,是要毁了他一辈子的清白、断了他所有的活路!

李母手里的菜篮瞬间掉在地上,青菜散落一地,老人家脸色惨白,手脚都在发抖,急得眼眶通红,连连开口:

“冤枉啊!太冤枉了!”

“我家建军是什么性子,全村人都清楚!老实、本分、憨厚、从不惹事!”

“他这辈子连占便宜的心思都没有,怎么可能私占土地、骗国家补贴!”

“这是哪个黑心肝的,凭空捏造罪名,往我家孩子身上泼脏水啊!”

王二妮心头也是巨震,指尖骤然冰凉,心底瞬间窜出刺骨的寒意。

她瞬间就猜到了是谁作祟。

全村所有人,如今都对夫妻俩改观敬重,唯独心怀嫉妒、记恨在心、被当众打脸丢尽脸面的刘翠莲,有动机、有恶意、有胆量做这种阴私勾当!

是她!一定是她!

她明面吵不过、闲话打不倒,就暗地里下死手,捏造罪名、举报构陷,非要把他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滔天的愤怒与心疼瞬间席卷了王二妮。

她心疼身边这个男人。

心疼他熬了五年孤身寒凉、五年卑微隐忍,好不容易换来人世温柔、清名安稳,短短数日,就被旁人一纸恶意文书,肆意践踏、肆意抹黑。

心疼他清清白白一辈子,勤恳向善、待人赤诚,却屡屡遭人诋毁、屡屡被恶意针对。

王二妮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慌乱无用,委屈无用,唯有冷静对峙,才能洗清冤屈。

她转头看向脸色惨白、满眼茫然委屈的李建军,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语气沉稳坚定,字字铿锵有力:

“建军,别怕。”

“咱们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清白永远经得起核查。”

随后她抬眼看向村支书,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开口,满口坦荡大白话:

“支书,麻烦你如实跟乡里说明情况。”

“我们夫妻二人,种地多年,所有土地都是自家确权承包地,界限清晰、台账可查,从未私占一寸集体荒地。”

“历年惠农补贴,都是按照国家政策、村里公示名单统一领取,每一笔账目公开透明,有据可查,绝无骗取、套取的情况。”

“我们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从不算计邻里、从不弄虚作假,更不存在欺瞒干部、败坏村风一说。”

“这绝对是有人恶意捏造、蓄意构陷,故意抹黑我们!”

村支书看着两人满脸委屈、坦荡真诚的模样,心里早就认定了是有人恶意诬告。

他在村里任职多年,最了解各家各户的人品心性。李建军两口子的老实本分、勤恳清白,全村无人能比,怎么可能做出举报信里的龌龊事?

他满心憋屈,连连叹气:

“我自然是信你们的!我第一时间就跟乡长说了,建军是全村最老实的农户,绝对不会干这种事!”

“可举报信流程正规、言辞详实,乡里必须走核查流程,公事公办,我也没办法偏袒!”

“你们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去乡里一趟,把账目、台账、土地证明都核对清楚,早日洗清冤屈!”

李建军此刻心口堵得快要窒息,酸涩、委屈、茫然、不甘,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他低头看着被王二妮紧紧握住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勉强压下眼底的湿热,哑着嗓子开口,带着庄稼人最无助的卑微:

“我一辈子……没坑过人、没害过人、没占过人半点便宜。”

“我拼命干活、老实过日子、真心待人,为什么总有人不肯放过我……”

这句话,问得万般心酸,万般虐心。

他一生向善、一生勤恳、一生隐忍,从未主动伤害任何人,可世俗的恶意、人心的狭隘、旁人的嫉妒,却一次又一次朝着他奔涌而来,撕碎他的温柔,碾碎他的安稳。

从前是口舌流言伤他真心,如今是诬告构陷毁他清名。

温柔太短,磨难太长。

苦尽刚要甘来,风雨再度倾盆。

王二妮看着他眼底破碎的光亮、满脸无助的模样,心口疼得密密麻麻,紧紧攥着他的手,轻声笃定:

“有我在。”

“不管是谁在背后作祟,不管风波多大,我都陪着你。”

“你的清白,我帮你守住。你的名声,我帮你讨回来。”

“谁想毁了咱们的日子,咱们就堂堂正正,把所有脏水、所有诬陷,一一揭穿!”

烈日当空,黄土庭院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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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妮的春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