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休息

大年将尽,年味慢慢褪去紧绷的热闹,李家坳恢复了山村惯有的沉寂平缓。

冻土依旧坚硬,墙根残雪迟迟不化,早晚的风还是割人的冷,唯独正午的日头暖融融的,晒在土屋土墙、枯树枝桠上,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村里的闲人渐渐少了,男人女人都开始收拾年尾残局,磨农具、晒干货、修院墙,安安静静等着开春春耕。

经历一年工地劳损、满身伤病的李建军,在家休养了小半个月。

在外人眼里,他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脸上有了点肉色,眼底的疲惫散了大半,手上的伤口日日上药,结痂收口,看着已然痊愈。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子内里早就空了。

常年饥一顿饱一顿、带病硬扛重活、低烧反复透支出来的虚损,不是短短十几天静养就能补回来的。气短、乏力、畏寒,日日缠在身上,只是他惯会隐忍,半句疼、半句累都不肯往外说。

这些日子,王二妮日日守着他,三餐热饭、按时上药、添衣暖屋,事事周到细致。

人前夫妻和睦、岁月安稳的戏,她演得稳妥妥帖,全村人看在眼里,都说是真心换真心,苦日子熬出了甜。

没人知道,闲下来的李建军,心里藏着一个没人知晓的小念想。

他嘴笨,不会说情话,不懂浪漫,这辈子表达爱意的方式,从来只有一种——默默攒钱,默默给她最好的。

年前归家,他把整年大头工钱全数寄回,一分不留,却偷偷给自己留了一点零碎碎银。

是他在工地无数个深夜加班、捡废料帮工、省掉无数顿晚饭,一点点抠出来的私房钱,不多,零零散散攒了三百多块,被他折得整整齐齐,藏在旧工装的夹层口袋里。

他悄悄打听了,镇上开春有集市,能买到女孩子戴的碎花发卡、便宜的银镯子,还有上好的纯棉花布。

他想着,开春赶集,偷偷给她买回来。

不用她省钱,不用她将就,悄悄给她一个惊喜,让她也尝尝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偷偷惦记的滋味。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包括日日相伴的王二妮,包括最亲的老母亲。

白日里,他依旧安分守己,顺着家里的活计慢慢忙活,不敢干重活,就扫院、喂鸡、劈细柴,话少温顺,日日对着她眉眼带笑,知足又腼腆。

为了多攒一点惊喜钱,趁着年尾村里零散的零活,他开始偷偷忙活。

村里新搬来的独居老人陈奶奶,年纪七十出头,腿脚不便,儿女常年在外,家里堆了过冬的柴火没劈、院子没修整。陈奶奶为人和善,心肠软,是村里出了名的厚道人,看不得年轻人吃苦,平日里总爱帮衬村里的老实孩子。

陈奶奶早就看着李建军实诚可怜,知晓他一年在外遭罪,又疼媳妇又顾家,半点不为自己着想。这天晌午,她拄着拐杖走到李家院门口,轻声唤住院里干活的李建军。

“建军,忙着呢?”陈奶奶声音温和,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

李建军立马放下手里的扫帚,快步迎上去,老实回话:“陈奶奶,我闲着呢,您有事?”

“我院里还有几垛粗柴火,年纪大了劈不动,想找个人帮忙劈好码齐。”陈奶奶看着他,语气诚恳,“村里年轻人大多出门玩了,我就信你踏实。不多的活,半天就能干完,奶奶给你结五十块工钱,你看行不?”

五十块。

对旁人来说微不足道,对一心想攒惊喜钱的李建军来说,却是一笔实打实的数目。

能多给她添一块好看的花布,多买一副好看的耳坠。

他眼底瞬间亮了,想都没想就应下,满口朴实白话:“行!陈奶奶您放心,我马上就去,保证给您收拾得干干净净!工钱您不用急,给不给都没事!”

“那可不行,出力就得拿钱,规矩不能破。”陈奶奶笑着摇头,

“奶奶知道你老实,但是该给的一分不少。你好好干,奶奶心里有数。”

站在一旁纳鞋底的王二妮听见对话,立马开口阻拦,语气带着浅浅的执拗:“刚养好一点,别去忙活了,身子扛不住。”

李建军转头看向她,眼底是讨巧的温顺笑意,低声哄她:“不累,都是轻活,劈点柴火,不费力气。”

“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动动,身子更利索。”

他刻意说得轻松,半点不提自己内里虚空的身子,不提自己想偷偷攒钱给她惊喜的小心思。

他想给她一份突如其来的甜,想让常年愧疚压抑的她,能真心笑一次。

王二妮看着他坚持的模样,话少的性子,没再多劝,只轻声叮嘱:“别累着,早点回来。”

“好。”李建军乖乖应声,拿上斧头,跟着陈奶奶往隔壁院子走。

那一整个晌午,日头平平淡淡,风依旧寒凉。

李建军蹲在陈家院里,埋头劈柴、码柴、清扫院坝。

粗柴火坚硬,需要发力弯腰,对他常年劳损、内里亏虚的身子来说,已然是超负荷的活计。

一开始他还能稳稳干活,干到后半晌,身子渐渐撑不住了。

胸口发闷,气短心慌,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一阵阵发冷、一阵阵发烫,旧伤的伤口隐隐作痛,四肢酸软得抬不起力气。

他知道自己是旧疾翻了,是年前工地落下的病根,被这点累劲勾出来了。

可他舍不得停。

五十块工钱,是他心心念念的惊喜,是他想给她的温柔。

他咬着牙,死死硬扛,额头冒满虚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旧工装也湿了一大片。

动作越来越慢,力道越来越虚,每一次落斧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却依旧不肯停下,硬生生把所有柴火劈完、码得整整齐齐,把院子扫得一尘不染。

傍晚活计干完,陈奶奶准时把五十块钱塞到他手里。

看着他脸色惨白、嘴唇泛青、浑身虚汗的模样,陈奶奶心里咯噔一下,满心心疼,忍不住絮絮叮嘱:

“孩子,你这身子不对劲!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奶奶看着你不对劲,赶紧回家躺着歇歇,别再硬撑了!”

“你这孩子,太死心眼,别人给钱干活就拼命,一点不知道疼自己!”

“我没事奶奶。”李建军攥着手里崭新的纸币,心里是藏不住的欢喜,累到极致也笑得憨厚,

“就是出了点汗,吹了点风,歇一会就好。谢谢您给我活计。”

他小心翼翼把钱对折,塞进工装内侧的夹层,和他攒了许久的私房钱放在一起,贴身藏着,小心翼翼护着,像是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辞别陈奶奶,他拖着虚浮的脚步往家走。

短短几十米的村路,他走得摇摇晃晃,脚步发飘,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冷热交叠,骨头缝里都是酸疼。

他靠着仅剩的执念撑着,只想赶紧回家,不让她发现异常,不想让她担心。

刚踏进自家院坝,迎面撞见出来倒水的王二妮。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二妮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半日不见,原本气色渐好的人,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生机。

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发青,眉眼耷拉,浑身无力,站在风里微微摇晃,连站稳都费劲。

“你怎么了?”王二妮手里的水盆差点脱手,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事……”李建军还想硬撑着笑,话音刚落,脑袋一阵剧烈眩晕,眼前彻底发黑。

身子一软,直直往前栽倒。

“建军!”

王二妮伸手死死扶住他发软的身子,入手一片冰凉,后背却烫得惊人。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是高烧骤然爆发的征兆。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意识渐渐模糊,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呼吸急促微弱,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含糊的白话:

“没事……不累……钱攒够一点了……给你买……”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细碎的呢喃轻飘飘落在风里,王二妮瞬间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碾碎,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陈奶奶听见动静,急忙拄着拐杖赶过来,看着晕倒在地的李建军,急得连连叹气,直白道出实情:

“这孩子是硬扛出来的病!”

“我就让他劈点柴火,他拼了命的干,半点不知道歇!本来身子就虚,旧伤旧病根一大堆,哪里经得起这么熬!”

“我早就看他脸色不对,劝他歇,他非要硬撑完活,这傻孩子,真是傻到底了!”

邻里听见动静,也纷纷赶过来,都是相熟的村民,七嘴八舌说着实在话:

“怪不得看着越来越瘦,原来是内里虚透了!”

“工地熬出来的亏空,哪里是十几天能养好的?都是硬装出来的安稳!”

“平时看着好好的,一倒下就是大病,太让人揪心了!”

众人七手八脚帮忙,小心翼翼把昏迷的李建军抬到炕上躺下。

他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浑身滚烫,眉头紧紧蹙着,哪怕昏迷不醒,身子也在隐隐发抖,是高烧畏寒的模样。

王二妮站在炕边,指尖冰凉,浑身僵硬。

她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刺得她指尖发颤。

她日日照料、日日补偿,以为能慢慢填补他的辛苦,以为能稍稍养好他的身子。

可到头来,他还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默默吃苦、默默硬扛、默默攒着给她的温柔。

所有人都以为,他休养这些日子,早已养好伤病,日子安稳顺遂。

只有此刻的她,清清楚楚看见,他所有的安稳都是伪装,所有的平和都是硬撑。

他病倒的缘由,从来不是一点柴火的累。

是一整年工地的血肉磨损,是日夜不消的旧伤低烧,是省吃俭用的身体亏空,是事事为她、从不为己的执念,一点点熬干了他所有的生机。

最狠的是,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干活,拼着病重的身子硬扛,不为自己一口吃、一件衣,只为攒一点碎银,给她一份不值钱、却最赤诚的惊喜。

他在病重濒虚的恍惚里,念的不是自己的疼、自己的累,念的还是给她攒的钱、给她准备的惊喜。

李母匆匆从外面回来,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儿子,瞬间红了眼眶,捂着嘴哽咽落泪,喃喃自语:

“我的傻娃……我的傻娃啊……”

“好不容易回家歇几天,你怎么就不知道疼自己啊……”

“娘不要你挣钱,不要你攒钱,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啊……”

陈奶奶在一旁看着心酸,轻声劝道:“赶紧找村医来看看,别耽误了!这孩子心太善、太痴情,这辈子栽在二妮身上,掏心掏肺,连命都不要了!”

很快,村里的老村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是村里常年帮衬邻里、医术扎实的老人。

村医掀开被子,摸脉、看气色、查伤口,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满口实在土话,字字扎心:

“虚耗过度,旧疾复发,积劳成疾!”

“皮肉的伤看着结痂好了,内里的气血、脏腑全空了!常年饿肚子、带伤干活、低烧硬扛,底子彻底熬坏了!”

“这次倒下,就是身子彻底扛不住了,是累崩了!”

王二妮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耳边所有人的话语都变得模糊。

眼里只剩下炕上那个虚弱昏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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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妮的春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