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物是人非

陈阿娇啊...陈阿娇!你怎么会以为死了就能解脱了呢!你那么骄傲,却在深宫中独自凋零。请人作长门赋也换不来一丝垂怜。陛下不爱就是不爱了,你看啊。他要是爱极了,连李夫人的魂魄都要招来相见,而你呢?

是谁!是谁在说话!半夜惊醒,陈阿娇的米白寝衣都是她密密麻麻的冷汗,黏腻在身上好不爽快。陈阿娇汗流浃背地从床上爬起来大喊:“来人啊!茯苓!茯苓!”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声音从四周传来,陈阿娇无法判断对方的位置。“你找我干什么!”她赤脚踩在木制的地板上环顾四周,寒冷的气温使得她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多看看书吧,免得浅薄了此生。”宫殿的回音让她更加惶恐。

长门宫原是馆陶长公主刘嫖所有,这座园林借他人之手献于陛下,如今倒成了陈阿娇的居住之地,也是名副其实的“冷宫”。

“陈阿娇,若要你褪去此生尊荣,脾气收敛,换取一线生机,你可愿意?”

“我生来便是如此,如何能改!即使我被陛下所弃,我依然是锦衣玉食!生命无忧。”陈阿娇深感马落平阳被犬欺。

“如你所愿,重蹈覆辙罢。”声音渐行渐远,不带有一丝情感。第二日清晨,陈阿娇照旧坐在梳妆台前,抚摸着连理枝背面铜镜。一向喜欢浓妆的她,只不过是掩饰着自己的失落,她努力笑,伸手给自己抹上胭脂。只可惜手还在抖,被那些话语吓得无暇顾及自己的仪容仪态,在婢女看来,废后之后依然要保持昔日的荣光的陈阿娇有些不一样了。

茯苓布置好了朝食,陈阿娇落座后,吃着这些越来越粗糙的吃食。是了,人们觉得她不会再复起。自然不肯多用心。她虽没被禁令不可外出,可她又能去哪里呢。废后之事,让她无颜再面对外界,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每日都有着马车运输着东西前往长门宫,有些是以前未央宫用的旧物,一些是母亲派人送来的吃食器皿。本来珠圆玉润的陈阿娇,在遭受这些打击之后,日渐消瘦。也越发不愿意照镜子了,这样的她让自己都感觉到陌生。她已然是半老徐娘,按照平均寿命,也过了一半了。

今日她难得有兴趣在门前等待着这些马车,今日的时间好生缓慢,到了响午,依然没有马车来,“茯苓,茯苓!你去问问,发生了何事?”

陈阿娇心中不安,一般与平常不同,必然有事发生。“诺,娘子。奴婢这就去打听。”茯苓退了出去,陈阿娇等啊等,时间过的真慢啊,站了一会儿,脚都疼了。秋日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风声让她以为是车辕滚动而来,可惜不是,她还是回到室内等着,坐着没一会儿,又起来踱步。

在奴婢看来,她这样的生活依旧奴仆成群,可是她是谁?她是陈阿娇,生来就娇贵无比,受不得丝毫委屈。自从迁居这四周荒凉的长门宫,她受到的轻慢太多了,把她忍耐都锻炼出来了。

终于,茯苓啼哭不止地回来了,身后是一名面色如土的府中马奴。“娘子,娘子。今日并无器物送来,是马奴带来消息,”她依然在抽泣着,“侯爷薨了。”

“什么?”父亲堂邑侯去世?陈阿娇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头上的发簪掉在地上,可无人在意。

“娘子,我扶你起来。”茯苓扯不动娘子,只能蹲在地上继续劝慰:“娘子,馆陶长公主自然会料理后事,娘子不必担忧。”

“父亲死了,母亲与那董君怕是更无顾及了。”陈阿娇想起父亲,不禁悲从中来,亲人又少了一个。母亲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吧,用尽了所有方法,依然挽回不了陛下的心。

陈阿娇,闭门不出,令人整理竹简书籍,她开始读书,打发寂寥,握着冰冷的竹简,读着《春秋》、《史记》。慢慢地她才意识到,这些书看时是故事,落在她的身上,就是切肤之痛。如今的陛下大权在握,又再提及扶持帝位的恩情,岂不是自取灭亡!

母亲,被外祖母疼爱得权倾一时又如何,这些都人走茶凉,如今的我们,怕是在别人眼里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面前的烛光跳跃,“我知道太晚了,又或者是前半生太顺了,外祖母用权力给我们构建了一个美丽的世界,但是,无人再护着我们了。”

陈阿娇的影子在身后呐喊着,“醒醒吧。”茯苓不懂娘子在说什么,自从被废,娘子一日比一日难懂。许是接受不了落差,曾经的贵女,现在如此落魄,兄长们再也无一人来探望,好似只有皇后的娘子才是他们的妹妹,在长门宫的娘子便不是了。

“茯苓?没有关好窗户了,有些冷。”陈阿娇喃喃自语,从床上侧卧着,冷得她受不了。还是得起来,却看到窗外,宫门外有着许多军兵举着火把,围着马车。太监扯着嗓子喊,“陛下驾到!”

陛下?他来干什么?陈阿娇不想看到他,她当机立断把窗户关上。和衣用棉被包裹着自己,像是婴孩的百家被一样裹得紧紧的。只要自己装睡,就不会打扰自己了吧。可能他也只是路过。陈阿娇不觉得自己是鹌鹑,这个人代表的是她青春年少的任意妄为,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女了。

茯苓听闻有人报陛下驾到,她急忙忙地往宫门赶,从门缝看确实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她令仆从开宫门,迎接陛下。

大太监看到陛下眉头皱起来,看起来是不悦废后不出来迎接他。作为大太监,需要时时刻刻揣度君心,不然这个位置多的是人想上位。当初陈氏为皇后,也出来迎接,如今废为庶人,倒是如此无礼!

“大胆!庶人陈氏竟不出来迎驾。”大太监大着胆子出来呵斥茯苓。茯苓作为陈氏的贴身婢女,少有听闻如此严厉。

茯苓噗通一声跪下,膝盖的冷冽让她心底里也发寒,额头抢地。她必须为娘子发声,却因为恐惧陛下威严显得底气不足,“陛下息怒!娘子...已经入睡,实在...不知陛下驾到。她时常睡眠不好,难得今日睡得好些,奴婢...不忍惊扰。”

夜晚的风比白日的更显寒意,举着火把的士兵像是兵马俑一样一动不动。陛下下了车辇,脸上不露声色。

大太监跟着陛下走入了长门宫,陛下抬头看着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大太监瞧身后茯苓还没跟上,茯苓还在跪着不敢抬头,往回走了几步低声道:“愚钝!还不迎陛下进去!”真的是什么主子什么奴婢!

茯苓低眉顺眼地不紧不慢走在陛下玄色衣角侧边,实则手心的汗水都紧张得冒出来,这熟悉的长门宫短短的一段路,让她犹如蚂蚁啃食脚,怎么走也布施。引着陛下入一宫殿休息,不料陛下径自走向院子漆黑的屋苑,“陛下,那是娘子的寝殿。”茯苓在陛下身后提示,陛下视若无睹她的阻拦。

皇帝的脚步一顿,冷冷的一瞥,无声的威严把茯苓压制住了。大太监尖声喝止茯苓:“大胆奴婢!陛下愿意去哪就去哪!”手一挥,让两个小黄门架住这愚笨的奴婢胳膊下去,省得惹陛下生气,让找一个识时务的长门宫奴婢来。

陈阿娇本以为,装睡可以省去不见。不想他们会对茯苓做什么,听到茯苓凄厉的哭喊“陛下饶命!饶命啊!陛下!”,她顿时丢盔弃甲,再也坐不住了,掀开被子,走到门前,闭了闭眼,她不能失去茯苓,这时候的她算什么呢?她只好打开房门。“吱呀”一声,她忍住自己的情绪,尽量保持平静又带着一些刻意的疏离:“恭迎陛下。”

门外火把的光亮照亮着她的头顶,她低着头,不敢多看陛下。怕自己好不容易把控的心,会再次不清醒。情急之下,赤脚踩在这冰凉的地板,头发也是未有任何束缚,一头的青丝滑落在寝衣上。本来圆润的脸颊因为这些时日的磋磨,已然消瘦许多。

陛下的脚步越走越近,微微地抬手,陈阿娇才起来。以前她自顾自就行礼起来了,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她不敢,她背后无人可在帝王前为她撑腰。她目光下垂,咬咬唇瓣,好不容易,把一个个字说出来,“请...陛下,饶恕茯苓罢。”

大太监引着黄门在室内点起了蜡烛,一时之间,室内恍若白昼,陈阿娇忍不住用袖子遮挡了一下眼帘。大太监想着,陛下路过,想起许久不曾踏足,兴致所至罢了。没成想,废后憔悴了倒是比以前牡丹一样华贵更有味道,有着破碎的清冷感。陛下最喜爱怜悯人了,只可惜废后的性子也不是惯伏低做小的。

见陛下不回话,陈阿娇只好下跪,“请陛下饶恕茯苓。”大太监不由得对陈氏刮目相看,现在能屈能伸啊,早干嘛去了。

“罢了,不过是一个奴婢。”大太监听陛下发话,让小黄门将茯苓带到面前。茯苓看到娘子跪在地上,“谢陛下恩典。”茯苓哪里还不知道?也跟着娘子跪下磕头谢恩。

“你们退下。”陛下良久后开口,定定地凝视着靠近门边的陈阿娇,如此的平静,憔悴,一直保持着低头,真的是难为她了。陈阿娇好久没低头,不曾习惯低眉顺眼,今日为了一婢至此,忍受着陛下审视的目光,要是以前她定觉得冒犯,可是至今她都不敢对视。

皇帝认为长门宫曾经的用度依旧,自认为已经对阿娇很容忍了。只可惜,阿娇太骄。

茯苓很是感激地望着娘子。她拉着茯苓的手,一起后退,准备随着众人出去。

皇帝嘴边带着讥诮:“陈氏留下。”屋子有谁是陈氏,陈阿娇深吸一口气,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垂下眼眸:“陛下,庶人谢过陛下一切照常供应生活用度,感激不尽。”

“姑母去世了。两位表哥乱了纲常。也自杀而亡了。”皇帝用着最冷酷的语调说着些最折磨陈阿娇的话语。

“你说我的母亲,她...她?”陈阿娇顾不得礼仪,皇帝的话刚落地,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又包含着担忧悲痛与皇帝看戏又冷静的眼神撞击在一起。陈阿娇薄弱的身躯像是被千斤重压,再也扛不住了。跌撞到陛下的身前:“陛下在诈我,哄着我玩吧,我母亲兄弟都没了?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朕没有必要。”哄骗与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望断章台路
连载中诀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