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病房洁白的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清新草木气息,冲淡了昨夜沉重的压抑感。
萧辞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的。他猛地抬起头,脖颈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酸痛感瞬间袭来。他顾不上揉,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病床。
晏望还躺着,呼吸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到这一幕,萧辞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确认人没事就好,剩下的,就是外面的战场了。
他没有叫醒晏望,只是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用力搓了搓脸。整理好装备。
推开门,清晨的凉风灌进领口,萧辞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重新投入到那片满目疮痍的救援现场。
时光飞逝,转眼过了五天。
这五天里,萧辞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和战友们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在废墟中穿梭,挖掘、搬运、搜救。随着最后一批被困群众被安全转移,伤员也都得到了妥善救治,原本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氛围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大家都以为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
可就在那时候,天公不作美,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
起初,大家都没有当回事。在这几天的救援中,小雨断断续续下过好几回,大家都习惯了穿着雨衣在泥泞中作业。有人甚至开玩笑说,这场雨正好能洗洗身上的尘土。
然而,雨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渐渐停歇,反而越下越大,仿佛天河决堤。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层层水雾,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不到半个小时,积水就开始迅速上涨,浑浊的泥水漫过了脚踝,紧接着淹没了大家的小腿。
“不对劲!这雨太大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人们这才察觉到危险。这条街道地势低洼,旁边就是一条因连日暴雨而水位暴涨的河流。如果河水倒灌,后果不堪设想。
“全体都有!立刻前往河岸!筑堤!”郁锋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沉稳有力,瞬间压住了现场的慌乱。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尽管已经连续奋战了五天,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但没有一个人犹豫。大家顶着狂风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河流边跑去。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河水已经漫上了堤岸,浑浊的浪头一次次拍打着脆弱的防线,随时可能决堤。
“快!装沙袋!垒起来!”
郁锋简单的看了地形,接着迅速下达命令。
萧辞冲在最前面,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帽檐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顾不上擦。他挥舞着手臂,指挥着大家用泥沙袋子筑起一道围墙。
一个个沙袋被传递过来,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磨破了皮肉,但没有人喊疼。
大家心里都清楚,身后就是刚刚安置好群众的临时避难所,这道堤坝,就是最后的生命线。
就在大家争分夺秒地加固堤坝时,意外发生了。
一段年久失修的旧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突然坍塌,一股湍急的水流瞬间冲破了缺口,直逼下游的排水阀门处。如果不及时关闭阀门,洪水将直接倒灌进城区。
“我去!”一个年轻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齐腰深的洪水。
他叫小远,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平日里总是跟在萧辞身后喊“萧哥”,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小远!小心!”萧辞心头一跳,大声喊道。
小远回过头,冲着萧辞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暴雨中显得格外灿烂:“萧哥,我水性好,没事!”
他奋力游向那个生锈的阀门,双手死死抓住轮盘,用尽全身力气去拧。洪水冲击着他的身体,几次差点将他卷走,但他咬着牙,死死不肯松手。
就在阀门即将被关闭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暗流涌来,狠狠撞击在堤坝的残垣上。一块松动的混凝土板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向了小远所在的位置。
“小远——!”
萧辞的嘶吼声被雷声淹没。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被洪流吞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萧辞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那种难受,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和空洞。
就在几分钟前,那张鲜活的笑脸还在眼前,那双清澈的眼睛还看着他,叫他“萧哥”。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十八岁。正是像花一样绽放的年纪。
“萧哥!阀门还没关死!水还在灌!”旁边的战友带着哭腔喊道。
萧辞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那个还在喷涌着洪水的阀门,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悲伤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决绝。他不能让小远白死,他必须守住这里!
萧辞回头看向郁锋他们,看着他们同样因为小远而伤心,但不得不继续战斗的样子。
他看着郁队,知道自己的亲哥在消失前,把自己托付给了郁锋,知道如果自己想要下去的话,肯定不会同意,但他不想让其他队友和小远一样牺牲,“抱歉了,郁队,这次,我要违背你的命令了。”
紧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洪水中。
裴寂正好看见萧辞跳进水里,他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摇晃郁锋的胳膊:“郁队,小辞他……他下水了!”
郁锋听着愣了一下,他环绕一圈,哪里都没有看见萧辞,心里一惊:“这小子和他哥一样,都喜欢出头。”
水流湍急得像无数把刀子割在身上,寒冷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萧辞咬着牙,顶着巨大的水压,一步步挪向那个阀门。他的手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轮盘,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小远的体温。
“啊——!”
他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悲痛、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臂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混着雨水流下。
一寸,两寸……
阀门终于被彻底拧死了。
洪水被挡在了门外,肆虐的咆哮声渐渐减弱。
萧辞靠在堤坝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赢了,守住了这道防线,保住了身后的安宁。
可是,当他望向那片翻滚的浊浪时,心里的那个空洞却怎么也填不满。
大功告成。
但这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