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子一僵,和陆昭川面面相觑。
昨天陆昭川拉着她时,凉意直从指尖袭来。而这些天以来……她变得嗜睡,体感温度也比陆昭川这个活人温热得更甚。
直到外边突然响起一阵啪啦的声响,敖元被震醒了。
一人一鬼,也双双回神。
“不早了,出来吧!”
那狸猫远远喊话。话音刚落,一个熟悉而纤细的身影也进来——阿芸赶回了。
她招呼着客们赶快出门,说正值冥界的香火节,一年仅此一天,可得好好凑个热闹。
出门看了看,昨儿还空空一片的山壁,今儿就满是张灯结彩的了。灯笼结满房梁,每座屋子之间金丝连起,丝上吊着灯笼。
经阿芸一道,他们这才了解了到源主姓白,叫白黑。而为白源主鞍前马后的那个狸猫,叫白良。
陆昭川:“是兄弟两个?”
小五:“看着不像。”
“嘘——”阿芸立刻示意他们别说了,“还是别议论为好。”
山壁中心一个大洞,洞口延伸出来几节粗枝,枝上光秃秃。大洞正下方是一个小洞,可当小五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近了,那把守的小差立马把她拦下。
她一下恍回神。而洞里传出清晰滴答的水声,仍在耳畔久久回荡。
“还在布置,布置好了,源主就会邀请你们过去的。”阿芸对她一笑,又赶紧把她拉走。
节日气氛到了位,本是静谧的此地,此刻缺比咸安坊的市集热闹。被阿芸领着,他们一行“走街串巷”。沿路深入至桃林,支起许多小摊,而摊主,都是舟师和开源区河段的护川灵。
阿芸:“他们自发摆出的都是自己生前的物件或亲者邮来的供奉品,你们要有看上的,大可以去聊聊,没准就能换到几件心仪的。”
开源区的同渡都是和善的,知了小五是外区来的舟师,一些同渡还大方相送了鲜果糕点。阿芸也有自己的小摊,不过因陪客的缘故,她没空看着,就贴了个“合意自取”的牌子。
见小五盯着满眼的百合愣住,阿芸笑了笑,“都是我先生送的。知道我喜欢,每年这时候送好多,我就知道是他来看我了。”
不自觉地,她眼中含了许多落寞。
“不知道他过得怎样,又有没有人替我照顾他……”
素丽白净的百合静静摆置,一朵最是鲜亮的,被一只秀净的手挑出。
耳廓一阵微凉,阿芸怔住,看向小五。
“真美。”边替她拢着几缕发丝,小五会心一笑,“他还挂念你……真好。”
好一会儿,阿芸才回过神,扯出一丝苦笑。
忽然,耳边炸开爆竹声。看到一旁的几个小童鬼正嬉闹,小五这才明白,早上那雷霆贯声音从何而来。
其间,一小鬼的目光不时停留陆昭川脸上。小鬼模样稚嫩,尤其一双眨巴的大眼睛,水灵灵的。陆昭川回望了去,小鬼黑色的瞳仁躲了又躲。
“嘶唰。”
一颗炮竹被点燃。
陆昭川忽感膝部被抱住。
低头一看,是那眼光水灵的小孩。
“嘿嘿嘿,炸不到我!炸不到我!”
小孩抬头,正迎上陆昭川的目光。
“阿同,不准躲!”
“阿同,你又跑!”
聚堆的小鬼纷纷数落他,被叫阿同的小孩朝伙伴嬉皮一笑,又盯住陆昭川,“你叫什么呀?我叫阿同。”
“陆昭川。”
“阿陆!”小孩笑得更开心,“你陪我们玩吧!”
那些小鬼也围了过来,直把陆昭川拉去,叫他给他们点炮竹。挨不住孩子们个个长了张甜嘴对他软磨硬泡,彻底把这座冰山降服了。
“给我火种,我帮你们点。”
“你身上有呀,为什么用我的?”
陆昭川眼神瞬间冷了。
“那不点了。”
“别呀!别呀!”阿同急了,忙拽住陆昭川。
恰在此时,远处山壁上的灯火怦然亮了,焰火都是蓝色,幽冥诡境,此刻更加幽森肃穆。
“阿同!别跟客人闹了。”阿芸侧头对小五说:“节宴开始了,咱们走吧。”
“好。”
阿同的那些伙伴欢呼着“过节喽过节喽”,转眼全溜跑了。幸而阿芸眼疾手快,立马把阿同抓到身旁。
“你听我话,跟我们慢悠悠走过去。”
阿同吐了吐舌头。
最后,只剩阿同和敖元大眼对小眼,两只小鬼被迫比肩同行。
节宴,于山壁小洞内置办。
步入其中,勾得心痒的滴答声又开始回荡,小五不自觉地捂了捂耳朵。
宴席围着一棵参天巨树,巨树扎根于浅水池,白黑的高座置于巨树之下。巨树枝间,衍生出源源不断的香火气,气韵浓烈,她又下意识地皱了皱鼻。
一众同渡的注视下,陆昭川被分了个白黑边边的座儿处,小五被夹在一堆舟师之间。敖元则乖乖随着阿同,进了小孩那堆。
“陆客人!”高座之上,白黑大手一挥。
“白源主喊一声小陆就好。”
“来来来,陆客人再坐近一些。”白黑像是没听清似的,笑眯眯地继续喊陆客人。
小五微眯起眸,片刻不离那边的动静。白黑一再强调陆昭川的身份,似是偏要保持某种界限。他的举止,又无疑是向在座各位昭示——这位姓陆的,是来自阳世的客人,身份莫测,尊敬得有,但也要保持生分。
见面对好酒好食,陆昭川无动于衷。白黑皱了眉,“不合胃口啊?”
陆昭川淡淡扫了一眼。
桌上摆放着五果面点,小酒妙香四溢。这糕点有的硕大,有的精致小巧,面制米制一应俱全,可谓五湖四海之味的凝聚,是极好的款待。
只是,他吃不得。
他作势起身。白黑却摆了摆手,一眼知他用意,“你身份特殊,好好感受这氛围,就极好了。”
“多谢白源主。”
“对了!你的舟师呢?”
陆昭川瞥去一眼,估计乏闷了太些时日,彼时,她正左聊着一个右搂着一个,好不惬意。
他示意她的方位。
白黑瞧去,大嗓一震,“小五舟师,过年!不谈工作,不谈绩效!有什么请教,留节后说!”
她顿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把原本想说的话咽进肚子,只挤出一字,“好。”
反正就今天一天。
“那坐过来些!我也好敬你!”
小五又乖乖挪到了陆昭川身边。
白黑满意地笑了,“敬!新洲的朋友。”
“还有这位陆客人,冥主的朋友!”他不喊冥司府,却喊个拗口的冥主。加之这白黑说话总爱语调上扬,一时听起来,还以为他直接称唤了明烛的大名。
陆昭川抬起酒杯回敬,却又把一只空杯子揣在手里,一口不抿。
白黑瞥见,还是不由拧起眉毛。
“我替他喝!”
小五:“白源主,毕竟人鬼有分,他是我的渡客,我代他。”
“人鬼有分?”白黑大笑起来,看向小五地眼神变得犀利,“说得对啊!”
“人鬼有分……男女有别……我本是要敬上三杯的,既是小五舟师来代,那就……一杯足矣!”
小五欢喜应了。
正要填酒,一旁的小差却抽走了她手里的酒杯,塞回容量多了四五倍的宽杯。
“小五舟师,请。”
陆昭川捏紧手里的杯盏,正要开口,却见那白黑脸色泛红,眼神涣散。
而迟疑间隙,她一饮而尽。
“好!豪气!”白黑这才觉得,自己先前还是小瞧这舟师了。
酒过三巡,白良终于得着机会献媚。
不少面孔凑紧了,白黑也就不再揪着小五不放了。弥漫的香火气味越来越烈,她撑着脑袋,赶快随意找了个借口溜走。
陆昭川目送她。
那个背影,摇摇晃晃的。而下一刻,她果真直直要向一边倾倒。
他双手不自觉地一颤,却是抓了个空。
幸好,过路一位同渡搀住了她,还叫她当心。
直到酒终尽散了,仍不见她回席。他瞧外头张望,天色已晚,桃林那边又没光亮……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神色肃然。
趁满场满座醉醺醺了,他赶忙出去。摊位摆放区已然空荡荡,他在桃林里摸索,直向来时路的方向去找。
忽而,一个扎实有力的东西捆住步子。定神一看,竟是凭空从地里破土扎出的逃出根茎,幸而甩脱几下,那东西立马就钻回了地下。
加紧步伐,他赶到水边,才终于卸了那股气。
一个荡啊荡的小舟上,她盘着腿儿,正一副苦思冥想状。再细细一瞧,她辫尾被打湿,几缕发丝扒在脸颊。
他走近,“发什么愣?”
他靠着她坐下来。下意识地,她悄悄拽着被他压住的衣角。直到揪回至她所认为的安全线以内,和他哪儿哪儿也挨不着后,她悠悠抬头。
他泯然一笑。
她额上,俨然生了颗大肿包。小五迷迷懵懵地盯着他,“笑屁。”
远处晦暗灿紫,黑压压的桃林围住了来的路,又包住了山壁。这确是滋养之地,尽管之中,住的是一群鬼魂。
“山壁后面还有一方潭池……你觉着,这里是不是还挺像个小桃源的?听说源头高地流水纯净,说不定那儿能找出些苗头,我正准备偷个船潜进去呢……”
忽而,她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地开腔。
“水和水之间,隔的是陆地,难不成……你准备把船扛去?”
她顿了一下,似是恍然大悟了,“对啊!原来可以这样啊!”
“白黑知道了,你没好果子吃的。”
“那都无所谓。反正你来了,这计划也告破了。”
“你把我……开除了?”他语气凛冽,听起来更像是质问——凭什么不带他。
“太危险了……”
她不觉旁人触动的神色,自顾自地念叨,“那白黑面上假惺惺,绝口不提我们为何而来,绝不像不知水鬼异变的。现在戒备松懈,或许就是最好的时候了。你毕竟还要活下去的,而我这一具躯壳,没了也就没了。”
她继续说:“虽然不知道你和明烛的牵涉,关系也不像我想的那么好,但或许你救我太多回,总觉得欠你些什么吧。”
“但我做的事情,不算为你,也不为那个冥司府,我就是想去做。”
“你要觉得不值当,就当这是我作为舟师的本职工作,而你作为我的渡客,我只需要保全你就好了。换做其他的人,也是一样。”
他忽然想起,明烛确实说了,她想要回记忆的话,去找他就好。
根本不需要自己做什么。
而她当时要他帮她,不过是一种宽慰。
“看来你已决意好,不入轮回了。”
“不需要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反正现在不想了。”
他忽然生出极大的失望感。
怪自己后知后觉。
他本以为,答应了帮她找回记忆,或许能在面对那个真相以前,彼此还算互不亏欠,还能平和以待。
可她却想替他完成自己和明烛的交易,想尽量保全他。而他,绑住了她,从始至终。
好像这一趟以复仇为名的游途,在抵达真相以前,又不公了呢。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你,你根本不惜命。”
他不禁笑了。带着一丝讥嘲,几丝掩不住的悲悯。
陡然,似乎想起什么,她眸子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对不起。”
陆昭川神色一凛,顿生一种不妙的预感。
“无论发生了什么,伤害了你,真的……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