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炉边的第三百六十五叹。
看那眼里藏了落寞,敖元多少也感到不是滋味。注视很久后,视线里那沉闷的背影终于动了一点。左边的胳膊抬起一顿,看样子,像是停在了前额。
这是用手又抹去了一把老泪。
不知小五姐姐和小陆哥哥又都跑去了哪里,只剩他久久困顿在这药笼子里。
脑袋昏沉久了,他蹦下床榻蹲在鹿夭旁边,默默递去一颗雪果。
“不了,老夫不配。”鹿夭盯着还未鼓泡的乌漆嘛黑的药汤,声线浑厚低沉。
尽管一丝香甜直接闯进鼻里,他还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东西金贵,你留着吃吧,何况要是没有我这么嚯嚯你的肚子,你也无须吃这么多难吃的药了。”
敖元点点头,“这病难治吗?”
沉思两秒,“不难。”
不难。
说真的,根本就不难。
只是他太笨,失去医者之心,被上天收走医人天赋。不然,他也不至于让这孩子现在这么受苦。
最后一个炉子熄了。
鹿夭向院外走去,坐上门槛透气。到底是个几百年前的人,讲究雅致,院外有四时之景,彼时,正飘下毛毛细雪。
“你快进去。”身旁悄然停下一个陪伴的身影,瞅见敖元就披了件不合适的衣服,衣着单薄,他急催着他进去。
“幺爷爷,我就是想陪陪你。”
稚气的声音让鹿夭一愣,又一想鬼魂不会伤寒,他索性闭住嘴巴不再劝阻,回归出来透气的状态——盯着地面上推搡来去的雪粒子发呆。
“药……为什么苦呢?”敖元突然问。
鹿夭无可奈何:“药就是苦的啊,傻孩子。”
“好吧。”他有些失落,“那幺爷爷,你为什么也在这里待着?你也被……也被困住了?”
“嗯,是。”
“我能救你吧?”
“是吧。”
“那我怎么救你呢?”
“等到你喝下对的药谁都能把你瞧见了的时候,老儿我啊……也能托你的福,进轮回啦。”
敖元诧异道:“这么简单?”
“目前看来,不难。”
他点点头,伸出小拳头。
“那一起努力吧!”
拳头滞在眼前,小小一个。但鹿夭知道,里面其实包裹了不可估摸的力量。
那颗小脑袋也真像的什么都知道似的,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境地了却依然这么富有生气。
鹿夭顿了好一会儿,咧出释然的笑。
他缓缓抬起手,又缓缓握成拳头,重重碰上了小拳头。
说是重,其实在碰触的那刻已经全然收好了力度。
同柔软撞上的顷刻,一个激灵乍涌在心间。
对症下药前还有很重要的一步,他竟搞忘了!
纵使是伤寒湿热病,每个病者的情况也有看似微小实则大异的不同。他居然这般盲目乐观,自以为是地下药。
也不枉陷入纳闷的境地!该!
鹿夭猛拍一掌自己脑门,又很快摆正言色,“说说看,你还记得多少生前事。”
生死这事上,他早看出敖元心里有数,才不会像那两个年轻人一样对孩子作隐瞒。
“嗯……”敖元陷入思考,凭着零碎的记忆,浅浅说出了一些片段。
他家里在敖家庄,一个个小屋檐下,大家勉强肚子吃饱身体不着凉……“
后来,村子里很多人突然生了一样的病。爷爷说,几个不干净的人躲进了村,愁容满面的,脸色很差。村里人收容他们,然后就到处传了……传了……瘟什么东西的。”
“瘟疫。”
“对!就是这!可是……”
但后来他们传来传去……才知道隔壁村的郎中病死了,另一个村的大夫们远走了,而他们这个苦地方,本就没有一个正经的大夫。
大家说在村里等死不是办法,说逃吧。
“在路上,爷爷没了,还把领家的小哥哥跟丢了……”
不自觉地,他的身上也渐渐变得不对劲。
一阵痒,又一阵痛。
起初以为是身上脏,他还去河边脱了衣服,用水洗洗胳膊、冲冲脚,学着爷爷的样子搓衣服上污黑的地方。
“……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没洗身子的缘故才不舒服,原来是我也得了那个可怕的病。”
鹿夭眼里早已充满怜悯,至于这孩子是饥寒交迫而死还是溺水而亡……就不作深想了。
“你这小孩的想法还真简单啊。”因为涉世不深,简单里透着古怪,古怪里掺杂可爱,这让鹿夭实在无奈。
“我知道。”稚气的童音有些委屈,“你是想说我笨。”
“呸呸呸!你还小,有些东西不知道再正常不过了,你看看我这个老东西,算上来这里的日子也算活了一千个年头了,结果现在还只是老糊涂一个。”
以前没能救治上乡人,如今就连这一个小孩,他都救不好。
鹿夭又埋下脑袋。
敖元摸上他的脸,“幺爷爷,你就放心做药!我又不怕苦。”
“哎呀,事到如今……哪还能管它苦不苦的,这不起作用的药就算再苦,也是废的啊。”
“……欸?”
鹿夭一顿。
要不……就试试这个方子?
“等着我!元娃娃!”
窗隙里,卡着一双洞悉屋内动向的眼睛。眼睛后面,站着一个不动的人,正无奈注视这鬼祟的偷窥者。
“你说这回,鹿夭能行?”
“相信他。”一阵寒颤袭来,陆昭川偏身后撤,低头掩面打了个喷嚏。
小五收回目光,回头一扫鹅毛漫天的飞雪:“凝气衫都不抵用了,上次来还暖和得很,如今这难得一见的冬景……也不知道是用多少工龄换的。”
屋外后边还藏着个小池,里头的枯荷弯折了腰肢,收簇成一团低垂着头,无精打采的样子颇像鹿夭这几日的神貌。
“我还有几套衣裳在匣子里呢,要不试试我的?”
“不了。进去就暖和了。”
小五点点头,“还是那句话,别死在冥界了,肉身在阴间消亡,你的魂魄说不定会一齐玉石俱焚。”
“嗯。”
鹿夭像是发现什么不一般的东西了,又大张旗鼓地折腾起来,搞出不小的动静,小五推着他微微寒颤的身子,“进屋看看去,没准这次能成。”
然而,她心底对鹿夭提起的信心连三分都没有。他们悄摸溜出来,本是要给医患腾出足够的空隙好交流病情归结病因,可现下,她还是想先让他快些进屋取暖为好。
“小五姐姐!半天不见,你们去了哪里?”敖元两眼放光。
“透透气,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适应了些还是怎的,悠悠苦涩气里夹杂一丝清香,吸吸鼻子,清晰的蜜甜味传进鼻尖。
小五目光落在字迹潦草的新处方上,“草”字本是要藏锋的尾笔侧露出尖尖小角。
可见落笔者的急切。
略略一扫,赤药、当归、连翘、夏枯草……与之前的并没有什么十分不同,可这股清甜的味道,从哪里来?
“对喽对喽!”
“这感觉对喽!”
她侧眼,正瞧见鹿夭砸吧嘴回味。
那手里端的一碗药,闻起来仍有苦味,尝来却清新甘甜。
他从没有这么试过……而且加了甜物药力会受限,可能抵消最直接的功效……
“好了,虽然啊……实在有悖药理。”
“药要对症,更要对心。”
晴朗的声音给他一剂定心丸。
鹿夭看了眼陆昭川。话倒是说得挺鼓舞的。
又一碗药递到跟前。预料里的难闻之味不再,敖元又拱拱鼻子,还是没有。
药色淡味浅,浅浅的丁香褐,苦气闻起来也淡了不少。从前都是捏着鼻子一鼓作气灌下,这回药有些不一样,于是他连饮药的方式也变了,他先浅尝了一口。
淡淡的甜。
他又慢慢饮尽。
小五一直看着,眼睛越瞪越大——慢慢回正的药碗被两只小手包住,浅浅的虚形蔓延到脖间。
“怎么样?”鹿夭问。
“有效果!”小五突然惊呼出声。
敖元一下对望过来,眨巴眼睛盯着小五。他总觉着,小五姐姐的眼睛可以找到他的身体了,以前都是看着他的前面或后面的地上跟他对话,这一回,漂亮的目光终于实实在在照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他又惊又喜,一味看着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说不出话。
“我问元娃娃呢,你在这……”鹿夭刚被小五吓一跳,扭头就语气作怪了起来,可一句埋怨还没说完,他就像意识到什么不得了的了一样,顷刻噤声。
“你你你,你能看见他啦?”他结结巴巴。
“能了能了!还看不全然,但这方子一定有效!”小五喜上眉梢,过来重重一拍鹿夭的肩膀,“果然没有看错你啊,鹿堂主!”
“但是,你怎么不试试只熬一碗甜水……”
“你当我鹿老儿没想到啊?药能叫作药,首先闻起来就得有一股难以名状的药气。”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不一会儿,他又突然局促起来,“小五姑娘,我用这雪果入药,只是这雪果没几颗了……”
“简单,我再去给你找些!”
“听小陆说你上回可全包揽下来了啊……现在出去找那贩子,难有!”
冥界产物按需供求,不易补足,况且甜味本就罕见难觅。
小五看向挨着炉边的陆昭川,那人觉察,也以视线作了应,看着她说:“不一定要再用这雪果入药,其实,一味沁人心脾的甜剂就行了。”
小五点点头。
有道理是有道理……只是眼下,哪里去找又哪里好找?
鹿夭撑着下巴绞尽脑汁,半会儿,他猛然站起。
“……去打点儿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