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鹿夭之难

“对了,你们找谁去?”明烛问。

“济魄堂鹿堂主。”

“鹿夭?”

似乎也听闻过鹿夭大名,明烛一脸了然地向右一指。那门开了,里头黑黢黢。

“喏,捷径。”

“呜!呜呜呜——”才被棒打一通昏晕过去的佯魅醒来,发现自己被束手束脚住难以动弹,又大声呼喊。

“别吵了。”

“他似乎有话要说。”陆昭川从那抑扬顿挫的“呜呜呜”里听出有序。

“让他说吧。”连小五也看不下去了。

明烛还真就行了行好。

脖间感到一松。

“冥司府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您要放我一马,我拜您为冥界第一美男,我……我屈尊第二!求求你了……”喉间通畅,佯魅皱巴着眉眼赶紧殷勤示好。

明烛哎了一声,无奈挥手。

似是隔空挥来一个巴掌,伴着股风,佯魅转瞬又昏睡过去。

“小爷这么好看的皮囊,用得着你拜?”

见还有三双眼睛在旁边看笑话,明烛立马摆正神色,努了努下巴示意,“行了行了,你们快去。”

貌似明烛不忍下狠手,佯魅一下又醒了过来。耳畔的吵吵声拉远,小五再回头一瞄,明烛竟已站上了那威严的宽座,正对佯魅张牙舞爪,龇牙咧嘴着说话。他俨然回归本性,又忘了冥司府该贯之的威严作派。

她失笑,顿了会儿,才跟上陆昭川的步子。

一人两鬼紧凑着脚步纷纷进了那门。

不一会儿,微弱橙黄的光亮显出,苦药气味飘进鼻里,“济魄堂”的门牌赫然立在眼前。

来不及感慨这通捷径,小五就敲了紧闭的木门。

里头悠悠回应:“进。”

迈过坎,鹿夭正靠在那摇摇椅上,惬意地躺着取暖。火光橙黄,燃柴噼里啪啦作响,这古老的生炉方式在冥界不多见,只有鹿夭在用。

他背着身,却像身后长了眼,“谁伤了?才没过几日就回来。”

朝陆昭川对过眼神,小五开口:“鹿堂主,这个孩子……或许只有你能治。”

“他……?我……”敖元怵怵开口,对于眼前这个小孩模样又口吻年迈的郎中,他一时拿不准称呼。

“怎么喊都行。”陆昭川瞧出他局促。

敖元会心点头。

“爷爷好。”

“呃。”

好久没谁这样喊过他了。

鹿夭正要起身,被喊得一顿,“你们俩小孩又带了个小不点,给我没事找事来了?”

他蹦下椅子,浑圆的眼睛在看到敖元时,瞬间怔了。

方才他就嗅到了一丝疫气,还以为是近来劳碌,屋内病气一丝一丝积攒,他没空祛扫便滞留了污秽的缘故。

再仔细一瞧,这孩子身上满是病疮,他神色一怔,颤巍的手轻轻碰上了那面颊。

疫气扑面而来。

小五见鹿夭眼含异样,就认定鹿夭看出些苗头了。

谁知下一秒他撇过头,背起手径直走到了一边去,面壁道:“没法!我救不了!”

小五迟疑了一下,“怎么会不行呢,您再看看?”

“就是不行!”

见鹿夭态度莫名强硬,勾连守折说的那番话,小五一语击破:“在这冥界坐镇几百年了,要是想走的话,其实早就可以走掉的吧?”

鹿夭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她盯着那僵硬的背影继续说:“要说你是因为没有正确的钥匙走不进去那轮回所……可如今钥匙都给你带到眼前了,你为什么还推搡?”

“哎呀!我确实无能为力!”

“你先试试再下定论。”

鹿夭又重重叹息一声,来回踱步,“丫头啊,我早就失去治病的本事了!”

“可先前你才救过我,我看你医术明明不赖。”

“那不过清理些小伤口的活,有什么难的?况且你身上都是这小子帮你上的药!老夫哪有那么神气?”

“可……”听鹿夭这么说,小五一时语塞住了。

他帮自己上药?

她知鹿夭这是有意提旁的,她当然不能着他的道……

可她一时不忍细想,那时伤及的有腿处、腰处……

她瞥了一眼陆昭川后很快收回视线,那人也正悠哉悠哉烤着火,好似事不关己。

心口袭来几丝颤动,她不由得强迫自己回神,又对鹿夭高声起来:“别扯别的!你明明还会针灸!上次扎得我脸上密密麻麻的,你可忘了?”

“针灸那啥!那都简单得很!跟这这这比起来,又算得了个甚!”

“可你从前就是郎中呀!”

“但我……我现在就不是个正经儿郎中,顶多就……就是个巫仙邪神!”他尾音压得极重,气势拔高。

“啪!”

小五不甘示弱,一巴掌拍在桌上。余音里似有几丝碎裂,零落的杯盏也抖了三抖。

“试都不试就高高在上地说不救了,还自诩神仙?我看你分明什么都不是!”

一股暗红的气焰自头尖悄然冒出,陆昭川的余光瞥见,红色代表震怒,可他却从里面窥见一些幽怨和压抑。

心眼的能力回来了。

他又偏移眼光,鹿夭那端也正散发着阴沉的气韵。

“你说的对。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我就是个……没用的东西。”鹿夭头沉得更低,气势竟也瞬间弱了,开始难忍呜咽。

小五气急上头,没想到鹿夭这么自暴自弃,索性一个眼神都不丢给他。而敖元与他视线齐平,甚至看到了他掩面不住而滴滴答答下来的两颗泪珠。

平常大人聊天时他就静悄悄不打搅,向来不动声色惯了,此时,他却大胆走近鹿夭,抬起手,抹去了那泪渍。

他知道姐姐是为他好,却更不忍见这个爷爷哭得惨兮兮的。

两人陷入焦灼,陆昭川一直悠然蹲在炉边烤手看着好戏,看他们都不准备搭理对方了,才开口,“你不想投胎我们也不强求你,但敖元这孩子……我们答应要陪他找回亲人了,烦请你就再想想吧。”

本以为会是两全的好事,如今一来,却显得有些逼迫鹿夭了。而他自然偏心于敖元这边,也只好拿出从未有过的缓和的语气,尽力说劝。

又走到小五身旁,陆昭川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收了一路的脾气,这会儿突然炸了。”

她看了眼那盏茶。

“润润嗓子。”这回,陆昭川真是轻声细语下来了。

小五接过,一饮而尽。

触碰到指尖,冰凉明显传来,她神色一皱,“这冷?”

这人蹲在炉边烤了半天的火,这会儿手却依旧冰冷。

因气急而愠红的面颊,涌现一丝疑惑。她抬眼,才注意他唇瓣也渐渐失了血色,早不如前几天那般红润。

他笑了笑,“是冥宫太冷,现在好多了。”

她忽然想起,他口口声声对明烛说的“不着急”。

当时他的确迟疑了,明烛甚至也再三向他确认。

如今一想,他哪怕就是为了这具身子无恙,也不可能不急。万一他在这个鬼地把命数耗尽……又该如何全身而退?

她忽而意识到,自己为何忽对鹿夭震怒。她怕的是对敖元失信,也怕陆昭川这幅身子拖不起。

自惭地看了两眼鹿夭,她又看向陆昭川。

迎上那双满含忧虑的眼睛,似乎没想到她会把对自己的担心写在脸上 ,陆昭川收回视线时神色一滞。

目光移向地面某处,瞳仁一动不动,低头恍愣了很久,他柔着声线又说了一句轻声细语的话。

“放心,我身子骨硬。”

哑声许久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是为专门宽慰她的。

她相视一笑。

他回应得诚恳,出口的话,也终于不存戏谑。

鹿夭还沉沉垂着脑袋。

一溜泪线滑落,才摩挲过他脸的小手抬起,又替他擦抹了一下。鹿夭嘴唇微微抽搐,仿佛极力压抑心底将被掀起的触动。

找亲人,找亲人……他低头喃喃,回味陆昭川的话。

当初,也有一个孩子求自己帮找亲人,那孩子……和余光里的这孩子一般大。

那孩子知道,他是能耐的郎中更是乡人们常喊道的鹿医仙,那孩子觉得,他有通天的本事,那孩子还请他帮忙,请他帮他找找家人,顺便询问家人在阴间生活的可好……

他多希望自己是真神仙啊。可他只能摇头叹息,避开小孩热切的目光,颤抖挤出三字。

“对不起”。

回绝小五时,他其实动过一分恻隐。

他想救这条幼小孤苦的灵魂。可他,心有余悸。

他觉得自己做不好了,更觉得自己不配做了。说是个济魄堂鹿堂主,其实这些个药草药丸,都是从旁进货来的,他不出力也不费神,而那些个医书古籍药方子,他也全然忘了个干净。

纵使心底一直清楚,他行持善业数百年,却总是差一点,差一点……一直在差一点。积攒的善绩早让他无限接近进入轮回的日子了,可每当他一脚踏进轮回所时,灼烧的痛楚让他明白,他依旧差一点。

而永远差的那一点,就是解救这样一个死于“天疫”的灵魂。这点他意识到得不晚,几百年的悟性,够他早就知道了。

鹿夭提起一口气,咽下。进入轮回所的钥匙被递过来,他本该欣然接受,可怯懦作祟,他又想逃。

又提起一口气,又咽下。

陆昭川看他肩膀一耸一耸,知他挣扎,搓了搓沾了炭灰的手,站起身,过来拍拍鹿夭肩膀,“再想想,不急。”

其时,五年一大疫。

这一场瘟疫来得凶,人们找不到医治的方法也找不到疫病源头,就这么耗着。

这场大疫被称为“天疫”,百姓认为是上天示罚,鬼神作祟,所以常常求解于所谓的巫术。君主祈天,天师作法,仍是八方病倒,而家乡那一片,更是不得幸免。

出海经商多年,再归,故土空凄,只留失散亲人的孩童跪地悲切嚎啕,还把他的石像奉作医神仙求他显灵。

有负医仙盛名,有愧乡人期许。

他逃了。

他愧疚藏心,无言以对,无力改变,回来短短一窥空无人烟的乡里,他逃了多年,后来竟荒唐地死在海上。

他不知那场天疫他们是如何渡过去的,更不敢问死了多少人。

百余年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他依旧没忘却那孩童稚嫩的声音,以及……大疫过后那片土地之下埋留的几股酸腐腥臭。

彼时,那久远不堪的气味被捎回鼻息,勾起一番深处的惨痛。

又堪堪把他拉出。

鹿夭慢慢抬起眼睛,对上眼前灵动无邪的眼瞳。从里,他读出一丝虔诚的恳求,就像一个小祷者满怀了对他所信奉的神仙的祈盼。而那个神仙,也没有让他的祷者失望。

神仙闭了闭眼睛,斩钉截铁道:“我试试。”

祂要试试,拯救信奉他依然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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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川泣
连载中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