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晓生把脸上的河水擦干了。
擦的方式不是用袖子抹。是用掌心按住。按住之后核心微微一震。震的方式是把渗出来的河水重新吸回去。吸回去之后他的脸恢复了干燥。但干燥不到三秒。核心又渗了一下。
「还在渗。」钟灵水把长剑放下来了。放下来的动作很慢。不是放松。是她判断过轮转王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不会有动作。判断的依据是轮转王的灵能频率。频率很稳。稳到像是在待机。
「它想出来。」付晓生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上有很淡的紫色。紫色在掌纹的缝隙里。像一条很小的。很老的河。「那条河。想从我的核心里流出来。」
「让它流。」轮转王说。「你一直在压着它。压了二十年。压的方式是每次它快要渗出来的时候。你就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河。有桥。有汤。你以为那是普通的梦。其实那是你的核心在找一个出口。现在出口找到了。就是你刚才哭出来的那些水。让它流。流完了。你就空了。空了之后。才能装新的东西。」
「新的东西是什么。」
「你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
二
他们继续往楼下走。
螺旋楼梯在第一百九十七级之后。墙壁的颜色从纯黑变成了透明。透明不是没有墙壁。是墙壁变成了一个一个六角形的小窗。每个小窗里面都封着一份被归档的文书。文书的颜色不一样。灰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红色。颜色代表的是文书的密级。灰色是公开级。蓝色是内部级。紫色是机密级。红色是。
「红色是禁级。」崔珏指着一扇红色的小窗。「禁阅区的入口处。有十二扇红色文书窗。对应十二个禁级档案。你的那一份。在第七扇窗里。」
「我的。」付晓生愣了一下。「我还没有死。怎么会有档案在禁阅区里。」
「你在一千五百年前就『死』过一次了。」轮转王说。「那一次死。生死簿上记了一笔。但那一笔后来被撕掉了。撕掉之后。应该存档的那一份。按照回收体系的管理条例。必须移到禁阅区。因为『撕掉』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违规操作。做这个操作的人。身份是。」
「第一任梦域执行者。」付晓生说。
「对。他撕掉了你的生死簿记录。让你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回收体系就无法追踪你。你在一千五百年里转世了十几次。每一次都没有被系统发现。直到你这一世。日游神温良在阳间发现了你。」
「温良知道我是谁吗。在一开始的时候。」
轮转王摇头。「他只知道你的灵能频率异常。具体的异常内容。他查不出来。因为第一任在撕掉记录的同时。给你的灵能频率加了一层伪装。伪装的质量很高。高到连阎王级都无法完全识破。我也是在你进入轮回库。和那三罐灵能对话的时候。从它们的反馈里。读到了一个很微弱的信号。信号的内容是。」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折了三次的名单。名单上八个名字。他看着那八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把名单翻过来。翻过来的那一面上。还有一行字。字是他刚才在楼梯上。趁着付晓生在梦域里的时候。用灵能写上去的。
「信号的内容是。『这一世。叫他付晓生。不要叫他别的名字。因为这一世。他要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做选择。』」
三
螺旋楼梯走到第三百一十二级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门和轮回库的那扇不一样。轮回库的那扇是用灵能压缩成固态之后做成的。这扇门是用「禁止」做的。禁止不是一个材料类型。是一种规则。规则的内容是。「未经批准。任何灵能体不得通过此门」。
门是关着的。但门关得不严。门框和门扇之间有大约一根手指宽的缝隙。缝隙里面有光透出来。光不是长明灯的光。长明灯的光是蓝白色的。这根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金色的。
「金色。」刘师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的绝对记忆在全功率运转。「金色灵能在地府的灵能分类表里。属于『外来者专用频率』。表格上的备注是。『如发现此频率。立即上报十殿。』」
「立即上报。」崔珏把生死簿翻到了禁忌灵能频率表那一页。「但根据表格下方的脚注。这条规定的生效时间是『禁阅区建成之后』。禁阅区建成的时间。比这条规定的制定时间。早了整整一千年。」
「早一千年。」付晓生重复了这个数字。「也就是说。金色灵能在这个地方出现。不是入侵。是。」
「是回家。」轮转王替他把这句话说完了。「建禁阅区的人。就是金色灵能的使用者。种树人。他建完之后留下了那封信。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关门。因为他认为。不需要关。『种树的人。不需要守门。因为树长大之后。自己会守。』」
「那现在门为什么关着。」
「因为有人替他把门关上了。」轮转王说这句话的时候。左眼里最后两条金色灵能线重新浮现了。浮现的方式不是慢慢亮起来。是突然全部亮到最亮。亮到他的整个左眼都在发光。「关门的人。就是第七检查者的前哨。他关上门。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那封信。因为那封信里写的。不是『检查报告』。是『建议不干预』。」
「建议不干预。」付晓生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词。「所以检查者后来派了第十次钟声。就是因为那封信的建议。被否决了。」
「对。第七检查者收到了种树人的信之后。把信转交给了他的上级。上级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建议不干预。不予采纳。按原计划执行。』也就是说。他们一开始。是打算干预的。但种树人写了一封信。让他们犹豫了。犹豫的结果。是『给地球灵能体系一个宽限期』。宽限期的计时方式。就是聚灵钟。钟响十次。宽限期结束。」
「那封信还在里面吗。」
「进去看了才知道。」
四
付晓生走到门前。他的梦域在核心里自行展开了。展开的方向是门缝里透出来的金色光。梦域触碰到光的瞬间。光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声音不是人类语言。也不是灵能编码。是一种付晓生从来没有听过的。但核心却莫名觉得「熟悉」的频率。
频率只有一个循环。循环的内容可以翻译成人话。是两个字。
「请进。」
门自动开了。
开的方式不是门扇绕着门轴向内或者向外转。是门扇从中间分成两半。两半各自向左右缩进去。缩进去之后露出来的。不是禁阅区的内部。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头。但走廊两壁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亮的方式不是同时亮。是从门口这一端开始。一盏一盏往里面亮。像是在给进来的人引路。
「我跟你去。」钟灵水说。她的长剑已经重新举起来了。举的方式不是防备。是「不管前面有什么。我跟你一起」的姿势。
「我留守门口。」崔珏说。「生死簿在这里。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出来。我负责记录。」
「我去找前哨。」轮转王说。「八个人的名单。其中一个是前哨。他既然能抢先一步到这里。说明他的行动速度比我们快。他现在应该还没有走远。我去追。追到了。把名单上剩下的七个无辜的人。先保护起来。」
「你去追。」付晓生看着他。「你不怕我们觉得你是故意走的吗。」
轮转王笑了。笑的方式和之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之前的笑。都有「计算」的痕迹。这一次的笑。没有。「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你看到你的前世了。你知道我在一千五百年里做的事。如果我是故意走的。我现在应该做的。不是笑。是动手。」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我在等你动手。」轮转王说。「你到现在。还没有对我动手。说明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一部分。相信我了。那一部分。虽然很小。但它是真的。我不需要更多了。有那一点。就够了。」
他转身。向着楼梯上方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话。
「那封信。种树人留的那封。你读完之后。会面临一个选择。选择的内容。和一千五百年前你在紫色河边面临的。一模一样。到时候。不要问我。也不要问别人。问你自己。问那条紫色河。」
他走了。
五
付晓生。钟灵水。刘师嘉。三个人走进了走廊。
走廊的墙壁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一种很像玉石的材料。材料表面有纹路。纹路不是装饰。是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用所有已知和未知的灵能文字系统写成。一行挨着一行。一圈套着一圈。像一棵树年轮的展开图。
「这是『所有被拒绝清洗的灵魂的名字』。」刘师嘉说。她的绝对记忆在触碰到墙壁的瞬间。自行开始记录。「左边墙壁上的文字。是用『拒绝者的语言』写的。右边墙壁上的。是用『执行者的语言』写的。中间走廊的天花板上。还有第三行。用的是『外来者的语言』。」
「三种语言。写的是同一个内容吗。」
「同一个内容。但三种表述方式。」刘师嘉闭上眼睛。她的绝对记忆在同时处理三种文字系统。「拒绝者的语言写的是。『我们不要被忘记』。执行者的语言写的是。『我们尽量不忘记你们』。外来者的语言写的是。」
她停住了。
「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忘记和被忘记。都不是问题的答案。问题是。谁有权利决定。谁能忘记。谁必须被记住。』」
三个人走到走廊的中间段。这里的墙壁上的文字突然变大了。从很小的楷体。变成了很大的。像是在对着进来的人喊的字。
「第一任梦域执行者的名字。在这里。」刘师嘉伸出手。她的指尖在距离墙壁大约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碰上去。因为墙壁上的文字在微微地颤动。颤动的方式像是在呼吸。「他的名字是用『第一任语言』写的。那种语言。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读了。但我可以从上下文推算出来。」
她推算了大约十秒。十秒之后眼睛睁开了。
「他的名字翻译成人话。是三个字。」
「哪三个字。」
「『第一人』。」
「第一人。」付晓生重复了这三个字。「不是名字。是身份。」
「对。他不要名字。只要身份。因为他说过一句话。『名字是用来被记住的。但如果我要做的那件事需要一千年才能被人理解。那我就不要被记住。我要做的那件事本身。比我的名字重要。』」
六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内门。
内门没有锁。门扇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里面的空间。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一个普通的教室那么大。但空间的正中间。有一个书架。书架上只有一本书。
一本书。不厚。大概只有几十页。页面的颜色已经变黄了。黄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本书的年代。比在场三个人的年龄加起来。还要大几百倍。
「禁阅区里只有一本书。」付晓生说。
「因为只需要一本。」一个声音从书架后面传出来。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过去。对着现在说了一句话。说完之后就一直等在回声里。等到现在。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到回声的人。
付晓生走过去。走到书架前面。绕到书架后面。
后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压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压的方式很轻。像是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不愿意惊醒书页里睡着的任何字。
纸条上的字。是用「梦域文字」写的。
付晓生低头读那行字。读出来的时候。他的核心里那个视角。在梦域里站起来了。站起来的姿势不是「准备战斗」。是「准备聆听」。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你比我厉害。因为你现在的选择。不需要任何人替你种下一颗种子。」
「你现在的选择。只需要你自己。」
付晓生把纸条翻了过来。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的颜色比正面的淡了很多。淡到几乎要看不见。但付晓生的核心在接触到那行字的瞬间。自行把它的颜色加深了。加深之后可以看到。那行字写的是。
「种树人留。给第一个拒绝被清洗的人。」
「如果你在读到这行字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怎么选。那你不需要再等任何人了。」
「你已经在路上了。」
付晓生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一种他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情正在发生。事情的名字叫。
「被相信。」
钟灵水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长剑。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剑身的温度。刚好。
刘师嘉也走过来了。她没有靠近。站在三米之外。但她的绝对记忆在那一瞬间。自行翻开了一页新的记录。记录的内容不是文字。是一幅画面。画面里。三个人。站在一千五百年前的紫色河边。
画面一闪。消失了。
但消失之前。付晓生看到了。
画面里的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现在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