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付晓生对轮转王(第一阶段)(上)

从轮回库到禁阅区的路。比付晓生预想的长很多。

不是距离远。是这条路在付晓生的梦域感知范围内。一直在变。脚下的地面在变。两面墙壁在变。头顶的灯光在变。变的方向不是随机的。是朝着同一个目标在变。目标在前面。在禁阅区的大门口。但具体是哪个大门。付晓生的梦域下沉到地下第三层之后就感知不到了。

「我的梦域到不了。」付晓生停下脚步。他的梦域收回来之后。核心里那个视角给他传了一个很短的信号。信号只有两个词。「太深了。」

「禁阅区建在地府的最底层。」崔珏翻到生死簿的其中一页。页面上画着地府的纵剖面图。剖面图的最下面。标着一个长方形。长方形的四条边都用朱红色描过。描了三遍。说明这个区域的权限等级是最高的。「最底层和地面之间的距离。换算成灵能传播速度。大概需要七个小时。你的梦域如果现在下沉。大概能到一半。」

「一半。」付晓生重复了这个词。他用右手摸了摸背后青锋剑的剑柄。剑柄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了一点。低得刚好。像有人在很远的的地方握了一下这把剑。「那就先到一半。」

他们走在一条向下的螺旋楼梯上。楼梯不宽。刚好能并排走两个人。崔珏走在最前面。生死簿打开在左手上。页面上的地府纵剖面图在缓慢移动。像一卷在被翻动的地图。每翻过去一层。楼梯的墙壁颜色就变一次。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接近黑色的深蓝。

钟灵水走在付晓生旁边。她的长剑没有归鞘。剑尖朝下方。这是她走楼梯时的习惯。剑尖朝下可以在打滑的时候直接插进砖缝里当第三个支点。她用这种办法在一百多级台阶上从来没有摔过。

刘师嘉走在最后面。她的绝对记忆在全功率运转。但她记录的不是周围的景象。是每个人的脚步声。付晓生的脚步声是「踩实型」。脚跟先落地。然后整个脚掌压下去。钟灵水是「轻落型」。前脚掌先碰到地面。然后脚跟轻轻放上来。崔珏是「稳落型」。整个脚掌同时落地。没有先后顺序。像他的性格一样。

轮转王走在付晓生斜后方大约三步的位置。他没有说话。没有主动带路。但他走路的节奏和螺旋楼梯的转折频率是完全一致的。每到转折处。他的脚步不需要调整。像他在这条楼梯上已经走过几百遍。几百遍不是夸张。他确实走了九十四天。每天一次。从轮回库到禁阅区。再从禁阅区返回轮回库。去的时候空手。回来的时候带着三个大罐里灵能传出来的信号。信号是一串灵能编码。编码的含义他破译了九十四天。到现在还有七个字符没有破译出来。

「你在破译什么。」付晓生没有回头。他的梦域在收回来之后。还能保留一小部分感知范围。感知范围的半径大约是三步。三步之内所有人的灵能波动他都能感觉到。轮转王的灵能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波动了一下。波动的形状不是被发现的慌张。是一个人在被人问到一件他准备了很久的事时候。下意识做的整理动作。

「七个字符。」轮转王说。「禁阅区原始设计图上的外星来者签名。我抄下来了。但最后七个字符。我破译不了。不是因为太难。是因为那七个字符。不是用文字写的。」

「那用什么写的。」

「用灵能本身的频率写的。意思是。这七个字符不是一个可以翻译的文本。是一个需要被'听到'的声音。只有能够和灵能本身对话的人。才能听到那七个字符的意思。」他顿了一下。「你做得到。」

付晓生没有回答。他在第三步之前就预感到了轮转王会说这句话。但预感到了和回答出来。是两件事。

螺旋楼梯走到第一百九十七级的时候。墙壁的颜色变成了纯黑。

纯黑不是没有光。是光被墙壁吸收了。吸收光的墙壁材质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一种付晓生的梦域识别不出来的材料。识别不出来说明这种材料不属于地府现有的任何一种灵能分类。它比灵能更老。老到可能是回收体系建立之前。这个世界上就存在的东西。

「停下来。」轮转王说。他的声音在纯黑的墙壁之间撞了一下。撞出去的回音和原来的声音不一样。回音更沉。更低。像另一个人躲在暗处重复了他的话。

崔珏把生死簿合上了。合上的动作很慢。像他在给自己时间判断轮转王这句话的意图。判断的结果他没有直接说。但他把生死簿夹在腋下的动作停住了。换成双手捧着。捧的方式像是在捧一只随时可能惊飞的鸟。

「前面有东西。」付晓生说。他的梦域在核心里自行打开了一个很小的窗口。窗口的大小只有一个铜钱那么大。但通过窗口他能看到前面大约二十步距离的灵能分布图。分布图上有一个很大的空白区域。空白不是没有灵能。是灵能被压缩到了一个很小的点上。压缩的程度越高。周围的空白越大。这个点的大小和一颗红豆差不多。但它包含的灵能总量。大约是付晓生目前核心容量的三十倍。

「三十倍。」他把这个数字说出来了。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也愣了一下。三十倍不是说笑的数字。他的青锋剑在背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震动传递到了他的肩胛骨。肩胛骨告诉他的脑。这个震动的含义是。「前面那个东西。如果你和它正面对上。你背后的这把剑会先你一步碎掉。」

「是多少倍。」轮转王问。

「三十倍。」

「准确的数字是三十七点六倍。」轮转王说。「但那个点不是'东西'。是'人'。有人在前面。坐在楼梯上。等着。」

「等着谁。」

「等着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轮转王说这句话的时候。付晓生注意到他的左眼。左眼里之前那两条金色灵能线在纯黑环境的刺激下重新浮现出来了。浮现出来的不只是两条。是七条。七条线从瞳孔边缘向七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金色的花。花开的方向全部指向前面那个红豆大的灵能压缩点。

「你在和它对话。」付晓生说。

「不是对话。是共振。我的灵能频率和三十七点六倍的那个人。在很久以前。有过一次重合。重合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足够让我的灵能记住它的形状。现在它在这里。我的灵能认出它了。」

付晓生把青锋剑从背后抽出来了。抽出来的动作没有声音。不是他刻意消音。是青锋剑在离开剑鞘的那一刻。自行吸收了周围所有的杂音。包括他抽剑的动作声。包括钟灵水在他抽剑时转头看他的目光。包括刘师嘉停住脚步时鞋底和楼梯砖面摩擦的声音。全部被吸走了。剑身发出一种很低的嗡鸣。嗡鸣的频率和前面那个红豆大的灵能点。刚好完全一致。

「你认识它。」付晓生说。这次是对剑说的。

剑没有回答。但剑身的嗡鸣在他说完之后变了一个调。调子往上走了半个音。半个音在灵能学里对应的是「确认」。

「那不是'它'。」轮转王说。「那是'他'。一个具体的人。一个你见过的人。」

付晓生把梦域从核心里全部打开了。不是下沉。是横向展开。展开的方向是前面的楼梯拐角。拐角后面就是那个红豆大的灵能压缩点。他的梦域在展开的过程中碰到了那个点。碰到的瞬间。他的视角。那个在第一任梦域执行者核心里待了二十年的视角。突然从核心底部整个人站起来了。不是比喻。是视角在付晓生的梦域里具象化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身影的大小和付晓生差不多。但面容看不清。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画。颜料还在。但轮廓已经模糊了。

视角具象化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对着那个红豆大的灵能点。弯了一下腰。

不是鞠躬。是行礼。灵能世界里的行礼动作。含义是。「晚辈。参见。」

「你看到了。」轮转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他怕惊动前面那个点。「你的视角在对它行礼。说明它不只是三十七点六倍的灵能压缩。它是。」

「我知道它是谁。」付晓生打断了他。打断的方式不是用嘴。是用他的梦域直接包裹住了那个红豆大的点。包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伸手去碰一个他知道很脆的。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包裹完成之后。他看到了那个点的里面。

里面不是灵能。是一个人。

一个坐着的人。穿着很旧的衣服。衣服的款式付晓生从来没见过。不是现代的衣服。不是古代的汉服。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元帅或者判官的制服。是一种更古老的。在历史上可能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款式。像是人类还没有发明「衣服」这个概念之前。一个人用一块布裹住了自己。然后那块布跟了他很久。久到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个人的脸。付晓生看到了。

他愣住了。

那个人的脸。和他自己的脸。有七分像。

不是完全一样。是完全不一样的七分。像的意思是两个人之间有某种很深的联系。联系不是血缘。不是传承。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原始到在人类发明「父子」或者「师徒」这些词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那种关系。

「第一任。」付晓生说出了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年来。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情绪。情绪的名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种感觉的生理反应。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手掌出汗。心脏跳得比战斗的时候还快。

那个人。第一任梦域执行者。坐在楼梯上。他的姿势很随意。像是在等一辆迟迟不到的公交车。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睁开的方向刚好对着付晓生。

他对付晓生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付晓生的梦域在包裹着他。普通人根本看不到。但付晓生看到了。看到的同时他的核心里那个视角。在梦域里完全具象化了。具象化之后的视角。走到了第一任的面前。在他面前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一个坐着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一个在别人核心里待了二十年刚刚学会具象化的人。他们之间没有说话。但付晓生的梦域里所有灵能频率在同一时间全部安静了。安静的方式不是停止。是它们在听。

「他在告诉你一件事。」轮转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次的声音不再轻了。因为他也看到了。他的七条金色灵能线在第一任笑的时候全部亮到了最亮。「一件事。关于你的。」

付晓生看着第一任。第一任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的瞬间。付晓生的梦域里出现了一扇门。门不是用灵能做的。是用记忆做的。记忆不是付晓生自己的。是第一任的。门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段很长的。很完整的。付晓生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

画面的最前面。是一行字。

「第一个拒绝被清洗的灵魂。就是我。」

第一任的嘴唇没有动。但付晓生听到了这句话。听到的方式不是用耳朵。是用核心。核心在接收到这句话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很特别的震动。震动传导到他的全身。他二十年来住在里面的这个身体。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很陌生。陌生不是因为变形。是因为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身体里住着的。不只是一个二十岁的男大学生。

里面还住着一段。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自己的过去。

「我的前世。」付晓生说。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但声音大到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第一任梦域执行者。也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梦'的第一任。」轮转王从后面走上来。走到了付晓生的旁边。他的七条金色灵能线在靠近第一任的时候全部收回去了。不是断开。是主动缩进瞳孔里。缩进去之后轮转王的眼睛恢复了完全正常的颜色。他在一千五百年前。亲眼见过第一任。那时候他还不是轮转王。他是阳间一个叫薛礼的普通人。他在一次差点儿淹死的经验里。被第一任救了。救他的方式不是用手拉他。是用梦域把他的意识从溺水的身体里拉出来。拉到了岸上。等他醒过来之后。第一任已经走了。但他留下了一句话。

「水下面。有你要找的东西。但你现在还不能下去。」

薛礼活了六十多岁。死的时候是一个将军。他死后被分配到地府。从最底层的回收员做起。做了一百多年。做到了十殿阎王的位置。他选了轮转王这个职位。不是因为权力。是因为这个职位的权限包括管理轮回库。管理轮回库就能接触到那些被回收的灵能。接触到了就有可能找到当年第一任对他说的「水下面的东西」。

「你做轮转王。不是为了改革。」付晓生说。「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对。」轮转王没有否认。「但找着找着。我发现了一件事。水下面的东西。不是一件东西。是所有人。所有被清洗掉的。不愿意被忘记的人。我找了一千五百年。找到的最后答案是。我要找的东西。一直在找我。」

他低下头。看着坐在楼梯上的第一任。第一任还是那样。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说。「你终于到了。」

「他在等你。」轮转王说。「不是等我。是等你。付晓生。第一任在等你走到这里。他已经等了一千五百年。加上你在阳间活的二十年。一共是一千五百二十年。他坐在这两个数字的中间。不走动。不说话。就在这里等着。等到一个能接住他留下的东西的人。」

付晓生看着第一任。第一任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的过程中。付晓生的梦域里那扇记忆之门完全打开了。门里面的画面像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了他的脚下。

他低头看河面。河面上映出的不是他现在的脸。是一张很年轻的。大概只有二十岁出头的脸。那张脸穿着很旧的衣服。坐在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河边。

「那是你。」轮转王说。「一千五百年前。在紫色河边。拒绝被清洗的那个灵魂。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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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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