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流完成的时候。聚灵钟楼第三层的红潮刚好退到了最低点。
从血红到灰白。从灰白到地府岩本来的暗沉颜色。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炷香的时间。在这三炷香里。付晓生站在钟楼平台上。闭着眼。双手平伸。掌心朝外。梦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同样闭着眼。但他的手没有伸出来。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掌心那道针孔大小的缺口还在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因为分流的过程中。反噬灵能转化成的游离灵能。第一站经过的就是他的核心。那些中性化的能量像温暖的溪流一样流过那道缺口。流过的时候。缺口边缘被灼烧过的灵能组织开始重新生长。生长的速度肉眼可见。像是春天冰面融化后第一批冒出来的青草。
钟灵水站在付晓生的左手边。她的长剑没有拔出来。但她把剑鞘握在手里。剑鞘上缠绕着一层石青色的灵能薄膜。薄膜的作用不是攻击。是分流中的第三支路引导。她的核心还太年轻。承受不了太多反噬灵能。但她把能承受的每一点都分走了。分走之后没有吞下。而是通过剑鞘传导到地底。送还给地府的灵能循环系统。像一个很小的水泵。把溢出来的水从地面上抽回去。
刘师嘉站在钟楼下方。没有上去。不是不想帮忙。是她的绝对记忆需要全力运转来实时监控四个支路的分流状态。十七个变量。她盯住了十三个。剩下四个不可预知的变量。全部没有触发。百分之七十八的成功率。百分百地实现了。
范无救站在钟楼门口。他没有上去。不是谢必安拦的。是他自己决定的。他手里握着谢必安留给他的锁魂链。锁链上的每一个环都在微微震动。震动频率对应着谢必安的心跳。分流期间谢必安没有承受反噬灵能。但他的核心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因为他是四个分流支路之外的第五支。备用通道。如果任何一个支路过载。他的核心会立刻打开。把溢出的反噬灵能一口吞下。
他没有等到需要打开的那一刻。
三炷香烧完。聚灵钟恢复了安静。钟面上的九道音纹仍然亮着。但亮度和一盏床头小夜灯差不多。不是熄灭。是休眠。休眠状态下的音纹不会再释放反噬灵能。但也不需要被再次敲响。像一个被暂停了的倒计时。时间停在了九。九和十之间。只差一步。
谢必安从平台上走下来。他的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一半的脸。但他的舌头发出了一个极轻微的。连范无救都几乎没听到的震动。震动的频率翻译过来是两个字。
「谢谢。」
不是对某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对梦。对付晓生。对钟灵水。对刘师嘉。对汤艳。对范无救。对孟婆。对轮转王。甚至是对他自己那颗裂开了一道缝的茧。茧里那个他还没见过的东西。正在以他可以感知到但不认识的方式生长。
二
付晓生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孟婆的后背。
孟婆已经从平台上走下去了。她在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一个在奈何桥畔站了几千年的老人。走路的姿态是极轻的。轻不是因为她瘦。是因为她走的每一步都踩了无数次奈何桥上的青石板。青石板上的每一道凹痕她都认识。有的是被队伍里焦躁的灵魂踩出来的。有的是被跪地哭泣的灵魂的膝盖磨出来的。有的是被不愿意喝汤的人挣扎时靴子划出来的。每一个凹痕都对应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她都忘掉了。但她的脚记得。脚记得的事比脑子记得的事。更难消失。
「孟婆。」付晓生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分流结束后第一次出现。听起来比平时干。干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分流的三炷香里用梦域链接到了太多东西。反噬灵能里有前九次钟声存储的信息碎片。碎片的内容是钟声敲响时捕捉到的地府灵能空间波动。波动里有数万个灵能体的情绪片段。恐惧。愤怒。绝望。期待。每一片情绪都是一个针尖。扎进他的共情能力里。
「你知道轮转王说的那个房间。在哪里吗。」
孟婆停下了脚步。没有转身。但她手里那个白色的小碗。碗里那个银色的光点已经消失了。分流结束后她用碗接住了一小部分游离灵能。灵能钻进碗底。碗底绣着一朵很小的莲花图案。莲花吸收了灵能之后。花瓣从白色变成了淡青。淡青是付晓生灵能的颜色。
「我知道。」孟婆说。声音还是那种深深的。站在桥边几千年的味道。不是老。是深。深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井底打上来的水。不冷。但凉。凉在皮肤表面。过了皮肤之后反而有一种温。
「但你不能现在去。」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去。看到的是一面墙。墙上刻着很多名字。你会看到第一个名字。找到那行字。然后回去。告诉谢必安和轮转王。'钥匙找到了'。然后你们会打开禁阅区。发现里面有一个名字不属于这颗星球。然后你们会觉得。这件事。好大。好远。好难。」
孟婆转过身。她看着付晓生。花白的头发在钟楼顶上残余的风里轻轻飘动。她盘头的旧钗是银色的。钗尾有一道裂痕。裂痕的年份至少是几百年以上。当年她在河边洗发的时候。那个旧钗从发髻上滑下来。掉进了奈何桥下的河水里。她用了整整一个夜晚打捞。天快亮时才捞上来。捞上来之后钗尾就裂了一道缝。她没舍得扔。插了回去。每天照样戴着。那道裂缝。是她记忆的最后一片碎片。
「但你如果去之前。先看完另一件事。你看到的墙。就不再是一面墙。你会看到每个名字的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上有一个表情。表情的内容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后悔。是一种。」孟婆停了一下。她的舌尖在嘴里动了动。在找一个对了几千年仍然觉得不够准确的词。
「是一种。'我本来可以是另一个人。但我选择了成为这个人。因为这个人不需要喝汤。'」
付晓生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因为不理解。是因为他在用梦域触碰孟婆的话。孟婆说出来的话。和孟婆没说出来的话。在梦域里有一条通道。通道很窄。只有一手的宽度。但付晓生的共情天赋刚好可以侧身挤过去。挤过去之后。他看到了孟婆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
那部分是一碗汤。不是端给过桥灵魂的。是端给她自己的。几千年前。她端着那碗自己煲的汤。站在阎罗天子的面前。说。「让我也喝一碗。」阎罗天子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喝下去之后。她不会再认识任何人。不会再记得任何事。这锅汤。她会继续煲。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煲。这座桥。她会继续守着。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守。这些过桥的灵魂。她会继续给他们盛汤。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们忘记。她会变成一个只会煲汤不会思考的老人。坐在奈何桥畔。望着桥下的流水。打发余下永远没有尽头的时光。
「你在看什么。」孟婆问。
她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清澈了一下。不是恢复了记忆。是察觉到了被触碰。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在灵能世界里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叫「共情共振」。共振的前提是共振者和被共振者对同一件事有同样深度的感受。付晓生感受到的。和孟婆留下来的。是同一种东西。
「我在看。」付晓生说。「你那碗汤。是什么味道的。」
孟婆愣了一下。愣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里。她的眼神发生了三次变化。第一次是收缩。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动了窗框。第二次是扩散。窗框被吹动之后。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到了一个很久没被触碰过的角落。第三次是恢复。不是恢复到之前的空洞。是一种新的清亮。像一个在黑暗中坐久了的人。突然看到一点光。不是刺眼的。是很柔的。很远的。但足够让她知道。外面还有东西。
「甜的。」孟婆说。她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做了一个动作。把右手抬起来。碰了碰自己右耳后面那根银色的钗。碰钗的动作是她喝下孟婆汤之前保留的最后一个习惯。因为她当姑娘的时候。每次觉得难过。都会碰一下那根钗。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我的汤。我特意给自己煲的。加了莲子。百合。冰糖。三碗水。慢火熬了四个时辰。别人喝的是忘忧粉。我给自己留了一碗没有放粉的。我想在忘记一切之前。记住一个味道。」
她停了一下。把手从钗上放下来。手放回围裙的口袋里。口袋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但口袋里永远装着一小撮忘忧粉的备用。不是给别人用的。是给自己留的。以防哪一天。她又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
「所以我记住了甜的。咸的忘了。辣的忘了。苦的忘了。所有味道都忘了。只记得甜的。几千年就靠这一个甜甜的念头撑过来的。你现在问我那碗汤是什么味道。是甜的。莲子。百合。冰糖。三碗水。四个时辰。就这些。够了。够一个人。撑几千年。」
付晓生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是把自己的梦域收了起来。收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让梦域的边界在孟婆身边多停留了一秒。这一秒里。他对孟婆说了一句没有用声音说的话。「谢谢。」
不是谢孟婆告诉了他那个房间的位置。是谢孟婆在几千年前。在决定喝下那碗汤之前。给自己留了一碗甜的。
三
「跟我来。」孟婆说。她没有往钟楼下面走。而是沿着来时的路。往十殿方向走去。不是回十殿殿前广场。是往十殿后面的那条小路走。那条小路的尽头是奈何桥。
付晓生跟在她身后。钟灵水对刘师嘉使了个眼色。刘师嘉用绝对记忆里的肢体语言库快速解读了一下。解读结果是「跟」。不是眼睛看到的。是钟灵水右手无名指稍微弯了一下。这个动作是她们两人在训练中约定好的暗号。无名指弯一下代表「需要支援」。弯两下代表「危险」。弯三下代表「你先走」。弯一下是最轻的。意思是「我只是不确定。你帮我看看」。
刘师嘉点了头。然后看了一眼汤艳。汤艳已经站起来在往付晓生那边走了。他不需要解读。不需要暗号。他只认一件事。付晓生去哪。他去哪。不是因为他是付晓生的跟班。是因为上一次他没跟着的时候。付晓生在邙山鬼域里差点被鬼王撕碎。从那以后。只要付晓生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一炷香。他就会出现。不管多远。不管多麻烦。
「我也去。」钟馗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扛着斩鬼剑。站在十殿殿前广场的台阶上方。他的位置刚好是崔珏之前站的那个台阶。但他没有用朱笔读取。他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孟婆的背影。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把斩鬼剑从肩上取下来。直立放在地上。戒备。但戒备的对象不是孟婆。是孟婆带他们去的那个方向。那个方向他认识。是他一千五百年前经过奈何桥时。排队等着喝汤的方向。他记得那天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叔叔。你好丑」。钟馗没有生气。他蹲下来。对小女孩说。「是的。但是叔叔会捉鬼。」
小女孩笑了一下。然后轮到她了。她喝下汤。走过桥。不再记得钟馗。
钟馗也喝下汤。走过桥。不再记得小女孩。
但现在。他站在十殿殿前广场的台阶上。看着孟婆带付晓生往奈何桥方向走。一千五百年过去了。他不记得那个小女孩。但他记得孟婆那双手上的老茧。每一个过桥的灵魂都会被那双手递一碗汤。那双手递汤的时候很稳。从不抖动。因为抖一下。汤洒出来一滴。洒出来的不是汤。是一个人的一段记忆。这段记忆会残留在奈何桥的石板上。变成一道抹不掉的痕迹。痕迹积累得太多。奈何桥会沉。所以孟婆从不手抖。几千年来一次都没有。
「付晓生。」钟馗叫住了他。
付晓生停下脚步。转身。
「她带你去的。不是轮转王说的那个房间。是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我进去过。出不来。不是物理上的出不来。是出来之后。你再也不是进去之前的你了。你确定要去。」
付晓生看了一眼孟婆的背影。她已经走到小路的拐角处了。花白的头发在拐角处闪了一下。闪的不是光。是钗尾那道裂缝反射的一小片银白色的灵能残余。残余的灵能里有一种付晓生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频率。不是战斗。不是守护。不是威胁。是一种极其安静的能量场。安静到你不仔细听就听不到。但一旦听到了。就会一直听下去。
「我要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七爷用了五百年。轮转王用了一百年。梦用了一千五百年。孟婆用了几千年。他们每个人都在等。等一个认为'还有别的办法'的人。我已经说了这句话。不能说完就走。」
钟馗看了付晓生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个付晓生从来没见过的动作。他把斩鬼剑横放在地上。退后三步。对着剑鞠了一躬。这个礼在罚恶司的礼仪系统里只有一个含义。不是「保重」。不是「再见」。是「我认可你的判断」。
「她让你看的。好好看。看完了。想不清楚。来找我。我有一千五百年没用过忘记的东西。可以借给你。」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7章 孟婆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