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独行侠

下午五点二十分,殡仪馆门口的空地晒了一整天,沥青路面蒸着一层看不见的热浪。

付晓生和钟灵水提前到了。刘师嘉比他们更早——她坐在值班室门口的台阶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往表格里填东西。左手腕的银手链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三颗小珠子碰在一起,发出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细响。

钟灵水站在卷帘门前,马尾的影子在脖子上晃了一下。"还没升起来。"

付晓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四分。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枚白色令牌。令牌是凉的,跟放进去的时候一样凉。

卷帘门在五点二十八分升起来了。

升得很快,没卡。门后站着的人不是谢必安。

是个光膀子的青年。

约莫二十二三岁,中等身材,肩宽腰窄,身上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里吃蛋白粉练出来的那种——是实战磨出来的。肩胛骨下面横着两道旧疤,左边肋骨的轮廓上还有一块没褪干净的青紫色淤痕。他后背正中纹着一条龙——不是刺青店里那种精致工笔,是手针扎的,线条粗粝,龙的左眼比右眼大了半圈。双手各拎一根铁棍,手腕粗,握柄处缠着发黄的布条。

他正堵在门口跟里面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底气浑厚,每个字都像从胸腔底部直接撞出来的。

"——我说了不用等。三只怨鬼,我一个人够了。"

门里传来范无救闷闷的声音:"够了不是你说的。"

"那你说了算?"

"对。"

安静了两秒。光膀子的青年笑了一声——不是服软,是觉得有意思。他转过身来面对门外三个人,目光从付晓生扫到钟灵水,最后定在台阶上的刘师嘉——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开了,像在确认"这一个不是战斗型的,不用记"。

付晓生看清了他的正脸。面容端正但不英俊,有一种粗犷的帅气——是靠在战场上拼杀磨出来的气质,不是靠脸。头发乱着,不是因为不修边幅,是刚打完架来不及整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充满战意的、随时准备出击的眼神,看任何东西都像在评估"能不能打"。

"你们就是新来的?"他把右手的铁棍往肩上一搭,"三个都是?"

"白组预备役。"付晓生说。

"预备役。"青年把这三个字嚼了一下,嘴角往上歪了大概两毫米——不是嘲讽,是觉得这个叫法好玩。"名字。"

"付晓生。钟灵水。刘师嘉。"

"汤艳。"他自己报了,没等别人问。"独行七年。没收过编,不打算收编。今天是谢必安叫我来帮忙——他说有只怨鬼盘了三层楼,一个人不好清。"

钟灵水的手已经伸进了校服口袋——在摸橡皮筋。"所以你平时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够用了。"

"那今天为什么要来?"

汤艳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铁棍从肩上放下来,棍尾在水泥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姓谢的说,这里有跟我一样的觉醒者。我想看看长什么样。"

他的目光在付晓生身上停了半秒。然后又移到钟灵水身上——看到钟灵水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橡皮筋,他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无声——是谢必安。

他今天换了件白色风衣,左袖的裂口还在——没补,还是那一层发黑的灰绿色凝固物。左腿走路的节奏依然不对,左边比右边慢了大概零点几秒。但他脸上的笑容是完整的——从眼睛一起弯出来的那种。

"都到了。"他看了一眼汤艳,又看了一眼门里的范无救,"没打起来?"

"快了。"范无救的声音从值班室里传出来。

汤艳哼了一声,把另一根铁棍也搭上肩,两块铁在脖子后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谢必安笑了笑,右手摸了摸脖子——舌头的旧习——然后收起笑容。"先说任务。"

值班室里多了一块白板。不是殡仪馆原来就有的——是范无救从车里搬进来的,白板边缘还贴着半张没撕干净的物流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张简易的楼层平面图。

"城东老居民楼,七层。"谢必安用笔尾点着白板,"三个月内,三层、四层、六层各死了一个人。死因——医院诊断是心源性猝死。但灵能监测显示,死亡时间前后楼内出现了同一组怨鬼频率。同一只。"

"怨鬼,青光级。"刘师嘉接话,没抬头,她已经在笔记本上记完了一页。"吸食灵能为生。连杀三人说明它的灵能储备已经超过普通怨鬼——可能在进化临界值上。"

谢必安看了她一眼——不是意外,是确认。然后继续:"三层和四层的房间已经清空了,居民以'煤气泄漏'为由疏散。六层还剩一户没搬——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耳朵背,不肯走。"

"所以不能搞大动静。"汤艳说。他已经把铁棍从肩上放了下来,右手握紧了棍柄——不是紧张,是准备。

"对。"谢必安把笔放下,"你的任务是守住楼梯口,防止怨鬼往上下两个方向逃。付晓生在三楼,钟灵水在四楼,刘师嘉在楼下做现场数据监测。范无救压阵——"

"我不要。"汤艳打断了他。

值班室安静了一秒半。范无救从门口走了进来——他一进来,房间里的温度好像低了两度。黑帽上的"天下太平"四个字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你的任务。"范无救说。不是商量。

"我的战斗方式跟你们不一样。"汤艳把两根铁棍交叉架在身前——这个姿势不是防御,是习惯。"你们布阵、配合、打战术。我正面冲。七年了,我从来没守过楼梯口。"

谢必安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那你打算怎么打?"

"我先上。你们在后面看我打。打不过你们再来。"

范无救往前走了半步。付晓生注意到汤艳的肩膀绷了一下——不是怕,是本能。像一只野兽在感知到更大野兽靠近时的生理反应。

然后范无救停住了。他看着汤艳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说了一句——

"你十五岁觉醒。没人教。自己摸。七年。"他的语气没变,但内容让汤艳的表情变了——从挑衅变成了不确定。"我见过你这种。前年城西化工厂那只凶鬼,第一个冲进去的是你。两个月前废弃隧道那只怨鬼集群,第一个冲进去的也是你。"

汤艳沉默了。

"冲得快不一定赢。"范无救说,"你断过几根骨头?"

"十四根。"

"我断过三十七根。"范无救说,"后来学会了先看再冲。"

房间里又安静了。日光灯嗡嗡响。刘师嘉的笔停了——她在等汤艳的回答。

汤艳把两根铁棍放下来,棍尾同时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没说"好",也没说"知道了"。他说的是——

"那我冲慢一点。"

谢必安又笑了。这次的弧度比之前多了一点——是被逗的。

五点五十分,六个人到了城东老居民楼楼下。

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外墙已经变成了灰褐色。三单元门口贴着一张"煤气管道检修,临时停气"的通知,盖了社区居委会的章——付晓生认得,那章是谢必安让温良帮忙盖的。日游神是网格员,盖章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

楼道的灯坏了三盏,只剩一楼和四楼还亮着。暗黄色的灯光在剥落的墙皮上投出斑驳的阴影。楼梯扶手是铁的,漆面已经磨没了,摸上去是冰凉的铁锈。

汤艳走在最前面。付晓生注意到他上楼的方式——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不是中心。边缘受力面积小,不容易发出吱呀声。他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粗——七年独行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三楼的走廊很长,左右各四间,全部空着。墙壁上还残留着搬家的痕迹——发白的矩形是摘掉的相框,锈迹斑斑的钉子孔是卸下来的时钟。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裂了一道,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像一个没有写完的"之"字。

四楼格局一样。但刘师嘉在四楼走廊中间停下了——她蹲下来,用左手食指在地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灵能残留。干的。至少三天了。"

六楼走廊最窄。左边第三间的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那个不肯搬的老太太就住在里面。

付晓生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虎口的疤痕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深了一点——不是烫,是微温。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它在五楼。"付晓生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我感觉到的。"付晓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它刚才动了一下——在五楼左边第二间的方向。"

范无救面无表情地从腰后抽出了大刀。刀身宽厚,在暗光中不反光——黑组主武器,专门克制恶鬼。他走上楼梯。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在告诉楼里的东西:不用藏了。

五楼。

走廊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草药,不是消毒液。是冷。一种没有温度的冷,从地砖缝里渗出来,顺着脚踝往上爬。走廊左边第二间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但不是正常的黑暗,是一种浓稠的、会流动的黑。

汤艳往前迈了一步。付晓生伸手拦住他——汤艳低头看了一眼付晓生的手,又看了一眼付晓生的脸。付晓生摇了摇头。

"不是你要打的仗。"付晓生说,"是团队的战。"

汤艳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愤怒,是被什么东西戳到了。七年了,没有人跟他说过"一起"。

然后门自己开了。

不是开门——是门消失了。门框里涌出一片青色的光,像水一样灌满了整条走廊。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一只,是三只。三只怨鬼。它们的灵能频率几乎一致,分不清哪一个是本体。

范无救抬手——大刀上的灵能炸开了一圈黑色的冲击波,把最前面两只怨鬼震退了半米。但他没来得及处理第三只——第三只已经从天花板上翻了过来,直扑他的后背。

汤艳动了。

他不是从侧面切入——他是正面冲上去的。两根铁棍同时砸下,怨鬼的灵体在铁棍下歪了一下,青光被砸出一条裂纹。但怨鬼没退——它反手一爪,指尖的青光划破了汤艳的左臂。血是红的,不是灰绿色的。

汤艳看了一眼伤口,没减速。他的左手铁棍脱手飞出去——旋转的轨迹像一轮被甩出去的满月——砸在第二只怨鬼的胸口。然后是右手。再然后是左手从背后抽出了另一件东西。

是一柄长剑。

剑没有鞘,剑身上全是划痕——不是花纹,是无数次劈砍留下的痕迹。剑刃上有几处小小的缺口,每一个缺口都是一场战斗的记录。

钟灵水在同一秒拔出了她的剑。她的剑比汤艳的更长、更窄,剑身在青光里泛着石青色的反光。两人的站位在三秒内从"前后"变成了"左右"——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是战斗中同一种本能。

二号怨鬼尖叫了一声。不是人的声音——是灵能频率紊乱时发出的振动,穿透耳膜直接震在大脑皮层上。付晓生捂住了耳朵,耳鸣响了两秒。他在耳鸣的间隙里看到了钟灵水的马尾在空中甩了一圈——她的剑划过了怨鬼的肩膀,青光四溅,但怨鬼没倒。它退到了墙角,从墙缝里渗了进去——像一个被挤进海绵的水渍。

"它在切换宿主——"刘师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但她的话被三号怨鬼打断了。

三号怨鬼没有冲向汤艳。它冲向了付晓生。

付晓生的右手虎口突然烫了起来。不是微温——是烧灼。像一块烙铁按在皮肤上。他的身体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做了两件事:后退一步,同时把右手握成拳——虎口的疤痕在握拳的时候裂开了一条细缝,渗出一滴血。血滴在走廊的地砖上,落地的地方亮了——亮了一瞬间——然后熄灭了。

怨鬼在距离付晓生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因为血。

是因为付晓生的瞳孔在那一秒变成了极淡的银白色——不是全部,是瞳孔边缘的一圈,像日全食时的日冕。

怨鬼退了。

范无救看到了这一幕。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在十大元帅里能让范无救在战斗中分神的事,不多。

"付晓生!!!"汤艳的声音从走廊深处砸过来——不是求救,是示警。汤艳追着二号怨鬼冲进了五楼左边第二间。然后门消失了。不是门自己关的——是怨鬼用灵能封住了入口。青色的光在门框上凝成了一面墙,墙上浮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钟灵水一剑劈在那面墙上。金石撞击的声音,墙纹丝不动。

"它在造幻象。"刘师嘉跑到门框前,左手按在青色的光墙上——银手链碰到光的瞬间,三颗珠子同时亮了。"怨鬼级别的灵能幻象,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但在三分钟里——"她抬头看着付晓生,"——里面的人看到的,是它想让他看到的。"

付晓生把手按在青色光墙上。虎口的血还在流,碰到光的时候,光面泛起了一圈涟漪——像雨滴落在静止的水面上。

"我进去找他。"

"你怎么进去——"钟灵水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到了付晓生的眼睛。

"梦域。"付晓生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他一个人在里面。他的意识现在是最脆弱的——我可以找到他。"

范无救把刀立在身侧,挡在付晓生前面。"三分钟。"

付晓生进入了梦境。

梦域不是他自己构筑的——这一次他是闯入者。他被拉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梦。梦里是一条小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不是装饰,是防人翻墙。

小巷里有烟火的味道。不是炊烟——是烧东西的焦味。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半开着,门缝里有光——是火光,不是灯光。

付晓生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院子。院子的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道缝,缝隙里长出了一些枯黄的草。院子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四个碗,碗里有饭,饭上插着筷子——是供饭。筷子还在动。

桌子旁边蹲着一个男孩。

十五岁。瘦。穿着校服,校服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形状跟付晓生虎口的一模一样。

男孩手里握着一根铁管——不是铁棍,是自来水管,一头被砸扁了,边缘很锋利。他蹲在那里,全身在发抖,但眼睛不抖——那双眼睛里的战意,付晓生在四十分钟前刚见过。

院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只厉鬼——灰色的光,刚从某个中年人身上吸干了灵能,嘴唇上还挂着一缕没吞干净的灵能残丝。中年人倒在院角,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旁边还躺着三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比男孩更小的女孩,还有一个老人——应该是他外婆。四个人。全家。

男孩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抖——不是腿软,是蹲太久了。他把铁管抬到胸前,管子在他手里一直在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握得太紧了。

厉鬼转过来。它笑了——厉鬼没有脸,但付晓生能感觉到它在笑。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厉鬼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四面墙壁上同时传过来的,像回声叠加在一起。""七年。七年里你每一次出拳,灵能就往外渗一点。渗得越多,我越能闻到。今天——够近了。""

十五岁的汤艳没有后退。他把铁管举过头顶——第一击砸空了,铁管打在水泥地上,反弹的力道震裂了他虎口的皮肤。血顺着铁管往下流,滴在灵能残丝上。残丝被血碰到的部分变成了一缕极淡的金色,厉鬼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只有一击的力气。

厉鬼反手把他拍飞了。男孩撞在院墙上,身体滑下来的时候在墙上拖出一条血印。他试着爬起来——手撑在地上,脚蹬了一下,又滑倒了。不是没力气——是膝盖碎了。

但他没哭。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战意还在。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跟现在的汤艳一模一样——底气浑厚,从胸腔底部直接撞出来的。

""不够。再来一次。""

厉鬼抬起手——这是最后一击。灰色的灵能在指尖凝聚,瞄准的是男孩的眉心。

然后记忆碎了。

不是被打断的——是记忆的主人自己掐断的。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按了删除。画面碎成无数片,每一片上都是同一个画面:四个碗,插着筷子,筷子还在动。

付晓生睁开眼睛。

他在现实世界里只过了十二秒。

"他在里面等了七年。"付晓生把手从青色光墙上移开——光墙在他手离开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他一个人找不到方向——是方向一直在他身边,他不敢看。"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用梦域打开光墙。他握紧了右拳——虎口的血还在流,他把血抹在了光墙的那只眼睛上。眼睛闭上了。光墙碎了。

汤艳站在房间正中央。

他的两根铁棍分别钉在两侧墙壁上——一边一根,插进砖墙至少三寸深——剑插在地板上,剑身被青色的灵能缠绕着,像一条正在吞噬猎物的蛇。他自己被怨鬼的灵能幻象锁住了——四肢被青色的光链固定在半空中,像一个被蜘蛛丝裹住的猎物。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他嘴在动。

"——再来一次。你来啊。来——"

他在打。在幻象里,他一直在打。七年了,他没有停止过一秒。

钟灵水第一个冲上去,长剑切断了左臂的光链。范无救大刀一挥——剩下三条光链同时断裂。汤艳从半空中摔下来,被付晓生接住了——接住的时候,付晓生感觉到了汤艳的体温。很烫。像一台开足马力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的发动机。

怨鬼在墙角成形。三只——它们重新聚合了。三只怨鬼融合成了一只更大的——体形膨胀了两倍,青色的光变成了深青色,接近蓝色。它长出了四只手,每只手上都握着一团浓缩的灵能。

"它在燃烧储备灵能。"刘师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颤抖了一瞬间——然后稳住了。"这不是怨鬼了。它在强行进化——"

"让它进化。"范无救把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黑色灵能开始蔓延——从他的前臂一直蔓延到刀刃末梢,整个刀身像被一层黑炎覆盖。"进化完了,好打。"

但汤艳先动了。

他没有拿铁棍,也没有拿剑。他用的是右手——右手握成拳,拳头上还沾着付晓生的血。他冲到进化中的怨鬼面前,一拳砸进了它的灵能核。

灵能核在拳头下裂了一条缝——青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怨鬼发出一声尖叫——这次不只是灵能频率紊乱,是痛苦,是濒死。它的四只手同时抓向汤艳——抓到了他的后背,在他的纹身上留下了四条新的伤痕。但汤艳没松手。

他把拳头往里又送了半寸。

""这七年,我一直在等这一拳。""

他的声音很低。不像是对怨鬼说的。

怨鬼的核心碎了。三只怨鬼的灵能同时散开——青色的光雾在房间里漂浮了三秒,然后像被抽风机吸走一样,全部消失在了墙壁里。

安静。

六楼传来一声响——是门开了。那个不肯搬的老太太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嘟囔了一句"又是煤气"然后把门关上了。

汤艳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上还沾着付晓生的血和自己的血——两种颜色不一样,一个是鲜红的,一个是深红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们……缺人吗?""

这句话跟大纲里写的一样。但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大纲里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他问得很认真,像一个在荒野上走了七年的人,第一次对着远处的灯火问:那里亮着的——是家吗。

范无救收起刀。他看了一眼汤艳后背那四条新伤——还在渗血——然后说:"四根骨头。"

"什么?"

"刚才那一下。四根。加上之前的十四根——十八根了。"

汤艳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不是帅,是真。那种七年来第一次觉得"也许不用一个人扛了"的真实。

谢必安从走廊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铁棍——插进砖墙三寸深——又看了一眼汤艳背上的新伤,然后说了一句跟任务无关的话。

"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下?"

"不用。"汤艳把剑从地板上拔出来,插回背上的剑鞘——剑鞘是自己缝的,皮革和帆布的拼接,针脚歪歪扭扭。"不过——我有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要和他打一场。"汤艳指着谢必安。"赢了,我跟你们干。输了——"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歪了半毫米,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输了也跟你们干。"

谢必安笑了。不是苦笑。是从眼睛里一起弯出来的、跟昨天在值班室里看三个人拿令牌时一模一样的笑。

"我呢?"他问。

"你看起来太温和了。"汤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不像能打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范无救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笑——不是"哈哈",是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这是付晓生第一次听到范无救笑。

六楼的老太太又开了门,探出头,看着楼下走廊里一群身上带血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往地上放了一瓶红花油——转身把门关上了。

走廊尽头,暮色已经沉到了窗台以下。五点半。刚好五点半——跟他们到殡仪馆集合的时间一样。

刘师嘉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行。她抬起头,左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

"第139页,"她说,"新增——汤艳。入队时间:现在。"她顿了一下,"异常栏:伤太多,建议打八折使用。"

汤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后背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刘师嘉。"八折是多少?"

"你的八折——大概是普通觉醒者的一点五倍。"

汤艳想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成交。"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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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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