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鱼鳃的哲学(中)

"别。"

鱼鳃的手按在付晓生的手背上。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但他的指节是白的。那种白不是肤色,是指骨顶在皮肤下面,把所有的血液都挤出去了。

付晓生松开了青锋剑的剑柄。

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他从那只手上感觉到了一种他自己也有过的情绪。那情绪叫"如果动手了,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江面上,阿鲤的灵体还在膨胀。从水闸下面的深水里升起来的蓝色光芒越来越浓,浓到江面上倒映的月光都被压了下去。

"师父。"阿鲤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你刚才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你说让对方选择被收才是最高明的。你说说服才难,动手太简单。你说那句话你花了三百年才学会。"

他停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想过,三百年。三百年才学会的东西,为什么轮转王一句话就让我动摇了?"

鱼鳃的脚踩在泥地上。

右脚踩得很实。左脚踩得很轻。这个细节付晓生注意到了。鱼鳃平时走路两只脚踩得一样轻,脚底不沾泥。现在右脚踩得重了,说明他的重心在往下沉。一个从不依赖地面的术士,开始依赖地面了。

"因为我说的是道理,他说的是真相。"鱼鳃的声音还是很平,"道理需要时间才能懂,真相不需要。"

"什么真相?"

"那个你以为这辈子都不需要面对的东西。"

阿鲤的灵体从水里完全升起来了。

蓝色的灵体,大概有两米多高,全身包裹在水草的残影里。灵体的轮廓是一个大概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瘦长,肩膀微微前倾。胸口的紫色蝴蝶印记在蓝色的灵体上格外显眼。那印记正在发光,发的是紫色的光,光里带着一种细微的脉动频率。付晓生的梦域捕捉到了那个频率,和他在牛头灵能核心碎裂的现场感知到的频率完全一样。

"轮转王。"付晓生说。

"对。"阿鲤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蝴蝶印记,"他说,这东西叫'觉蝶'。一旦印上去,就能让我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你真正想要什么?"

阿鲤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兩团不一样的光。左边映着月光,右边映着蝶印的紫光。

"我想证明师父错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江面上安静了很久。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水流声都在往回收的安静。好像整条江都在等鱼鳃的回答。

鱼鳃终于抬起头来。

"阿鲤。你还记得我收你当徒弟的第一天,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阿鲤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鱼鳃会问这个。

"你说……'我不收徒弟。走吧。'"

"然后你怎么做的?"

阿鲤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不像笑。

"我在你门口坐了三天。"

"为什么?"

"因为别的鱼都在跳龙门,我不想跳。我觉得跳龙门太蠢了,几千几万条鱼挤在一起往上蹦,蹦上去的才有出路,蹦不上去的就烂在水里。我想找别的路。"

"然后你找到了我。"

"对。因为我听说,你是唯一一条不跳龙门也成了正果的鲤鱼。"

鱼鳃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动了一下。淡蓝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缩到像是针尖。

"那我教你的第二句话呢?"

"你教我决定自己要走的路。"阿鲤的声音开始变冷,"你教我说,所有人都在往东的时候,你偏要往西。你教我不要跟别人走一样的路。"

"你做到了吗?"

"做到了。我跟了轮转王。这就是我自己选的路。没有人走的路。"

付晓生听到这里,心被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阿鲤的逻辑,而是因为那个逻辑没法反驳。

鱼鳃教的是"走自己的路"。阿鲤走了,跟了轮转王,一条所有元帅都不会选的路。鱼鳃教的是"另辟蹊径"。阿鲤辟了,辟的是一条让鱼鳃痛到骨头里的路。

"所以你不觉得你自己有错。"鱼鳃说。

"不觉得。"

"你觉得你只是把我的教诲执行到了极致。"

"对。"

鱼鳃把寒铁如意钩往地上一插。钩子插进泥里,发出一声闷响。泥土被撑开了,裂痕从钩子底部往四周扩散。

"那我来告诉你,我教你的第三句话。"

鱼鳃抬起头来。淡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发着幽光。

"走自己的路可以,但不能踩着别人的尸骨走。这是我没有来得及教你的。因为你走的太快了,快到我还来不及说完,你就已经被别人带走了。"

阿鲤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左边的月光消失,右边的紫光大盛。灵体从两米压缩到一米七,密度翻了五倍。付晓生的梦域显示灵能浓度接近鬼将巅峰。压缩后的灵体深蓝到像一整片夜空被揉成了一团。

"你来得及。"阿鲤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小,是变多了,像水底有几十张嘴在同时说话。"轮转王对我说过,你之所以不教我全部,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确定那些话对不对。你教我的每一条道理,自己都只信七分。"

"七分就够了。"

"不够!"阿鲤的声音炸开了。

水面被震起一圈波浪。打上来的水花滚烫,落在泥地上冒出白色的蒸汽。

"七分的东西教给别人,别人只能学五分。用三次就会失败一次。失败的那一次,就会有人死。"

阿鲤往前踏了一步,踩在水面上,水托着他往上浮了一寸。

"我见过死人。师父,你见过吗?"

鱼鳃没有回答。

"轮转王带我去看过那些因为你'说服'失败而没有被及时回收的鬼,后来变成了什么。变成凶鬼,变成鬼将,变成鬼王。它们杀的人,你用十年都回收不完。"

阿鲤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

"所以你教我的'说服',到底是仁慈,还是偷懒?"

鱼鳃沉默了很久。久到付晓生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

然后鱼鳃开始说话。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大波大动,是很细的波。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还在余颤。

"你说的对。我教你的每一条道理,自己都只信七分。"

阿鲤的灵体顿了一下。

"但我只信七分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不确定。是因为剩下的三分,要等你自己去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复制我。"鱼鳃抬起头来,"我教你七分,是给你留三分的空白。那三分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我教你不是为了让你变成第二个李须儿,是为了让你变成第一个你自己。这是我没有来得及说的第四句话。"

鱼鳃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吞什么东西。

"但你选了让别人替你填。"

夜风停了。江面上的波浪静止了。月光照在两张脸上。一张蓝的,一张白的。

阿鲤的灵体开始发生变化。不是膨胀,不是收缩。是裂。

胸口的紫色蝴蝶印记边缘出现了裂纹,往灵体深处延伸。

"他填的不是我。"阿鲤低下头,"他用'觉蝶'在我胸口开了一个洞,把他的思想灌进去。灌进来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我的意志,后来才发现,每一次我想抵抗,蝴蝶就会动。"

紫光爆开了。

付晓生的梦域收到了一道炸裂般的灵能信号。外层紫色,轮转王的转化能量。内层蓝色,阿鲤自己的灵能。两层在打架。

"师父……"

阿鲤的声音变回了少年本来的嗓音,带着伪装被撕掉之后的颤抖。

"你说的第四句话,我现在听懂了。但是太晚了。它已经生根了。"

他的灵体开始失控。紫蓝两条能量在灵体内部纠缠撕扯。

"三分钟。"阿鲤咬着牙说,"最多三分钟,它就会完全吞掉我的意识。"

鱼鳃的手握住了寒铁如意钩。握得很紧,紧到钩柄上那道裂纹又延长了五厘米。

"三分钟够做什么?"

"够你对我动手。"

鱼鳃松开钩子,把紫金软玉钵从左手放到右手。

"不够。三分钟够我说服你。"

"师父。我已经不是你的徒弟了。"

"你是。"鱼鳃的脚踩在泥地上,左脚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撤退,是起手式。"不管轮转王在你身体里种了多少东西,你胸口那颗蓝色灵能核心,是我给的。只要那颗核心还在,你就是李须儿的徒弟。"

鱼鳃抬起左手。没有拿紫金软玉钵的那只手。手心里,有一颗小小的蓝色光点。和紫金软玉钵里的那些灰色珠子不一样,这颗蓝色光点是活的。它在掌心跳动,频率和阿鲤灵体里那颗蓝色核心完全同步。

"你入门那天,我在你核心上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这条线你今天感受不到,明天也感受不到。但当你身体里有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它就会亮。"

阿鲤看着那颗蓝色光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灵体不会流泪。那颗眼泪从灵体深处渗出来,蓝色带着透明的银色,落在江面上像一颗发光的珍珠。

"师父。轮转王教我的不是反抗。"

鱼鳃没有说话。

"轮转王教我的是,被他说服。他让我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我一直在服从。"

阿鲤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和蓝色的核心在同一个身体里打架。

"你的说服不是服从,是让对方向内看。他的说服是让对方误以为自己看到了,其实看的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阿鲤的灵体里传来一声脆响。紫色蝴蝶的左半边翅膀断了一截。

"最后一分钟。"阿鲤闭上了眼睛,"师父,我快要压不住它了。你动手吧。"

鱼鳃把蓝色光点握进掌心。然后拿起紫金软玉钵。钵口朝下。对着江面。

"我不动手。"他说。

"为什么?!"

鱼鳃低头看着阿鲤。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的光,在这一刻变得很淡很淡。淡到像是在水里游了一千年,终于游到了尽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话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水底捞起来的。

"因为你的核心还在亮。只要它还在亮,我就还有办法。"

阿鲤正要开口,他的灵体突然爆开了。

紫色和蓝色同时炸成碎片,像一阵雨落在江面上,每一片都是一小块冰。

水面上浮起一颗蓝色核心。拳头大小。周围环绕着紫色的碎屑,围成一个圈,像一条蛇把核心缠在中央。

紫金软玉钵动了一下。

鱼鳃左手握着的蓝色光点飞了出去。光和核心撞在一起,紫色碎屑被冲开了一瞬间。

寒铁如意钩就在那一瞬间出了手,钩尖刺入紫色光核的中央。那是轮转王种下的"觉蝶"的根。

所有紫色碎屑同时停止旋转。

"钓到了。"

鱼鳃用力一拉。紫色光核被扯了出来,碎屑全部崩碎,像一场紫色的雪落在江面上。

阿鲤的核心开始缩小,化成一颗蓝色珠子,落入鱼鳃的钵里。

"叮。"

鱼鳃赤脚站在泥地上,蓝袍湿了一半。左手钵里多了一颗蓝色珠子,右手钩尖上挂着紫色光核。光核还在跳,节奏是心跳。轮转王的心跳。

鱼鳃看着钩尖上的紫色光核,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来对付晓生说了一句。

"你现在知道我说'最后一只水鬼的怨气里只有我'是什么意思了吗?"

付晓生点头。他懂了。那只水鬼的怨气里确实只有"我"。但不是阿鲤的,是鱼鳃的。阿鲤的每一句质问,都是替鱼鳃在质问自己。

"轮转王不是随便找上阿鲤的。"鱼鳃说,"他是通过阿鲤,来攻击我。"

付晓生的梦域收到一条警报。从紫色光核里传出来的灵能很弱,但正在一点一点增强,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透。

"他在看。"付晓生说。

"对。从一开始就在看。"

鱼鳃把寒铁如意钩举到面前,和光核对视了三秒。

"轮转王。我知道你在听。"

紫色光核跳了一下。

"你想通过阿鲤来证明我的路是错的。你想让他成为你那套'力量即正义'的证据。但你忘了一件事。你忘了李须儿是谁。我是一条没有跳过龙门的鲤鱼。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别人告诉我走不通的路。他们告诉我跳过龙门才能成仙,我没跳。他们告诉我面对鬼王级敌人就该用武力,我没有。"

鱼鳃把钩子举到光核对着月亮的位置。银色的月光从光核中穿过。

"你现在告诉我,说服不是力量。那我今天就用这颗光核证明给你看。"

寒铁如意钩的钩尖,开始逆向旋转。

不是手腕在动。是钩子自己动了。那道在上一章出现的裂纹在月光下泛出了和光核完全相反的频率。一种反向的波动像涟漪一样从钩尖传进光核。

"你在我不在的时候说服了我的徒弟。现在我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鱼鳃放开了握着钩柄的手。

寒铁如意钩悬在半空中。钩尖上挂着紫色光核,被光核的紫光和钩身的蓝光互相抵消的力撑住了。

"你说服我。就在现在。像你说服阿鲤那样。"

紫色光核停止了跳动。僵住了。

夜风吹过江面。只吹了一秒,就停了。

"如果你说服不了我,就说明你的那套东西,说到底不过是趁人之危。趁我不在的时候带走我的人。趁人心脆弱的时候种下一颗有毒的种子。"

鱼鳃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是付晓生从未感受过的东西。是等待了上千年终于等到一个答案的力量。

"轮转王。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来。说服我。"

紫色光核亮了一下。亮完之后开始变暗。暗得很快,像是有人从里面关上了一扇门。

轮转王的声音从光核里传出来。

"李须儿。你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声音很轻,每个字都长着倒刺。"我今天就不和你争了。不是不能。是不急。你的徒弟还给你了,但他的核心已经被我标记过。下次再见面,他还会记得我说过的话。"

紫色光核开始自动旋转,越转越快。

"你教他的是走自己的路,他走回来了。那轮转王教他的,总有一天也会走回来。因为从来没有人能靠'说服'赢到最后。"

光核转成一团紫色残影,坍缩成一个点,飞进了水里。入水无声。

"赢到最后这种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鱼鳃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站不稳了。赤脚往后踩出一片泥印。付晓生扶住他的手肘,冰得像在江水里泡了五百年的石头。

鱼鳃低头看着钵里那颗蓝色珠子,看了很久。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动嘴唇不出声。但付晓生的梦域听到了。

不是说服,不是道理,就是一句对不起。

付晓生把手从鱼鳃的手肘上拿开。

"须哥。那颗紫色光核里的灵能频率,和牛头灵能核心碎裂时留下的残痕完全一致。"

鱼鳃猛地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你说什么?"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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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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