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
刘师嘉的平板上那行红色的预警字在闪烁。闪烁的频率是每秒钟两次。两次闪烁之间字会暗下去零点四秒。零点四秒的黑暗让那行字看起来像在呼吸。呼吸的频率和付晓生的心跳差不多。差不多的原因是他的灵能核心在刚才的梦域接入之后还处于高度敏感状态。敏感状态下他的心跳会和周围所有电子设备的频率自动同步。同步的结果让他能听到平板的电池在发出 very 轻微的嗡鸣。嗡鸣声在说：电量剩余百分之三十七。百分之三十七的电量撑不了多久。撑不了多久意味着如果范无咎在星辰大厦顶层停留超过四十分钟。平板的定位功能会因为在高空低温环境下耗电加速而提前关机。关机之后他们就真的只能靠范无救的死人眼了。
"不等了。"范无救说。他已经走到了测试室的门口。门口的汤艳还堵在那里。堵的方式不是不让路。是把甩棍换到了左手。左手握棍的意思是她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准备的意思是：不管范无救去哪里。她都会跟着。跟着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她在训练场上被范无救指点过甩棍的基础用法。指点的时候范无救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手腕不要太用力"。第二句是"棍子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挡的。挡住了之后才有机会说别的。"说别的。说别的的意思付晓生现在才明白。范无救说的"别的"不是战斗技巧。是人与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付晓生在农田的记忆残片里看到过。看到的时候他觉得那叫"兄弟"。现在他觉得那叫"值得"。
值得为他多走几步。值得为他多等几年。值得为他把自己的所有习惯都改了。改到五百年后有人问他"你在等什么"的时候他答不出来。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描述一个长达五百年的习惯。
"走。"谢必安已经站到了范无救的旁边。他的手指在领口上整理了一下。整理的动作很轻。轻到手指尖的灵能粒子几乎没有脱落。几乎没有脱落说明他现在的灵能输出处于一个很精确的范围。精确范围的意思是：他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展开白袍的灵能防御场。防御场可以覆盖半径十五米的范围。十五米范围内所有人都会受到保护。保护的内容包括：灵能冲击波。物理冲击。以及高空的低温环境。低温环境对于钟灵水的影响最大。因为她用的是石灵。石灵在低温下会变得迟钝。迟钝的石灵感知不到地面的灵能走向。感知不到的话她就帮不上忙。帮不上忙的话这一次的星辰大厦行动就会少一个重要的感知维度。
"乘电梯太慢了。"付晓生的右手虎口还在发烫。发烫的程度比刚才低了一点。低了一点说明他的副腺正在恢复。恢复的速度比刘师嘉预计的快。快的原因是范无救在测试室里散发出来的那股情绪的重量。重量通过梦域残迹传导了一部分给付晓生。传导过来的东西不是语言。是一种很纯的意念。意念的内容很简单。"谢谢你。"但这两个字范无救永远不会说出口。说出口的方式是走得更快一点。快到电梯还没到他就选择了走楼梯。楼梯从四楼下到一楼。一共八段。八段楼梯如果跑着下。需要的时间不到两分钟。两分钟之后他们可以赶到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谢必安的车已经在发动了。发动的状态是刘师嘉的平板显示的。显示的内容是车钥匙上的定位芯片发回的信号。信号很强。强到说明车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的意思是谢必安在来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可能需要紧急出发。预料到了所以他把车钥匙上的定位芯片激活了。激活之后车的引擎会保持在最低转速的待机状态。待机状态下的油耗很低。低到可以忽略。但启动速度很快。快到从待机到全速只需要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之后。车会冲出去。
冲出去的方向是城中心。
城中心的距离从殡仪馆出发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如果是在凌晨四点。路上几乎没有车。几乎没有车意味着他们可以用更快的速度。更快的速度意味着可能可以在定位完全失效之前赶到星辰大厦。赶到之后范无救的死人眼可以在大厦的灵能屏蔽层外面扫描。扫描的方式是把兄弟差频率放出去。放出去之后如果范无咎还在顶层。频率会在三到五秒内返回共振信号。共振信号的方向就是范无咎的位置。
但如果范无咎已经离开了顶层。那共振信号会指向他移动的方向。方向如果是往下。那他可能是进了大厦的某一层。某一层里如果有生者。那他的厉鬼本能可能会被激活。激活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攻击周围的生者。攻击的原因是他的监控程序在失去定位信号之后会自动切换到"防御模式"。防御模式下的厉鬼会攻击任何靠近他的灵能体。包括他的哥哥。
"可能会在攻击模式。"付晓生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判断的依据是梦域里看到的锁面下面的那行字。那行字虽然被洗掉了大部分。但"监控程序"和"自动上传"这两个词还在。还在意味着程序的逻辑是完整的。完整的逻辑包括：失去定位信号后的应急协议。应急协议的内容他不知道。但可以参考其他灵能植入程序的通用设计。通用设计里失去信号后的第一步是"确认周围环境安全"。确认的方式是扫描周围灵能体的威胁等级。威胁等级如果超过预设值。程序会自动激活厉鬼的攻击本能。
攻击本能激活之后。范无咎就不认识他哥哥了。
不认识的意思是。范无救上去叫"无咎"的时候。得到的回应可能是一记带着螺旋灵能的掌风。掌风如果是厉鬼全盛状态的。那它的威力足以打穿一面二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钢筋混凝土墙都挡不住。更不用说范无救的肉身了。肉身是灵体。灵体比混凝土脆弱一百倍。
一百倍脆弱的灵体面对全盛状态的厉鬼。
这场兄弟重逢。从一开始就不一定是温情的。
可能是战斗。
他们到达星辰大厦的时候。刘师嘉的平板上的红色预警字已经变成了"定位丢失"。变成的意思是：三分钟到了。到了之后范无咎的灵能特征码完全消失在了定位系统的感知范围内。消失的方式不是信号减弱。是信号被切断了。切断的方式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范无咎主动切断了自己的灵能特征码向外发射的通道。主动切断说明他的意识还在。还在的话他就还能控制自己的灵能核心。能控制的话他就不是完全处于监控程序的控制之下。不是完全控制就意味着他还有可能认识他哥哥。
第二种可能是他的灵能核心受损了。受损的原因可能是在屋顶上移动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付晓生不知道。但他知道星辰大厦的顶层观景平台在凌晨四点的时候虽然不对公众开放。但并不意味着那里没有人。没有人是指普通的生者。但如果是灵能体。那就很难说了。很难说的原因是星辰大厦的高度是七十二层。七十二层在城中心是最高的建筑。最高的建筑对于某些灵能体来说是最好的观察点。观察点的作用是监视城中心所有灵能活动的走向。走向如果出现了异常。比如两个灵能特征几乎完全一样的灵能体出现在同一个区域。那观察者会采取行动。
行动可能是上报。也可能是直接干预。
直接干预的意思是。如果他们到达顶层的时候发现那里不仅有范无咎。还有别人。那情况会复杂很多。复杂到范无救一个人可能应付不过来。应付不过来的时候他需要谢必安帮忙。帮忙的方式不是一起打架。是一起站在范无咎的两边。两边的位置可以让范无咎的兄弟差频率同时感受到两个信号。两个信号一个是哥哥的。一个是哥哥的搭档的。搭档的信号虽然和兄弟差频率不匹配。但它的稳定性很高。稳定性高的信号可以起到"锚"的作用。锚的作用是防止范无咎的灵能核心在记忆恢复的过程中因为数据量过大而崩溃。
崩溃的后果很严重。严重到范无咎可能会彻底变成厉鬼。变成厉鬼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回不来的意思是。他的灵能核心会被监控程序完全接管。完全接管之后他就不再是范无咎了。他是轮转王的一把武器。武器的用途付晓生不知道。但他从梦域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可以推测出。用途可能和"上古灵能回收阵"有关。回收阵需要两个灵能特征几乎完全匹配的灵能体同时输入灵能。输入的目的是启动阵法。阵法启动之后可以强制回收一个大范围内的所有灵能。包括元帅级的。
如果轮转王真的有这个计划。那范无救和范无咎就是他计划里的两个关键组件。
组件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人。是零件。零件可以被替换。可以被丢弃。可以被牺牲。
但范无救不这么认为。
他不认为他弟弟是零件。
他也不认为自己是零件。
他是范无救。范无救是范无咎的哥哥。哥哥这个身份比任何元帅的身份都重。重到他可以在五百年里拒绝所有试图走近他的人。拒绝的方式不是推开。是用沉默。沉默的意思是：我这里已经没有空间了。空间里全是我弟弟。你进不来。
现在。空间里的弟弟终于要见面了。
见面之前。他们得上楼。
星辰大厦的电梯在凌晨四点的时候是锁着的。锁着的原因是物业管理系统在晚上十一点到早上六点之间会自动关闭所有公共电梯的权限。关闭权限之后只有刷卡才能用电梯。刷卡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没有星辰大厦的门禁卡。那他们只能走楼梯。走楼梯上七十二层。哪怕对于灵能体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体力消耗。消耗的结果可能会导致到达顶层之后战斗力下降。战斗力下降的话如果遇到的是攻击模式的范无咎。那他们可能压不住。
"不用 staircase。"谢必安说。他的手指在领口上碰了一下。碰完之后他的白袍下摆的灵能流动速度突然加快了。加快之后的流动在白袍表面形成了一层很薄的光膜。光膜的颜色是白色的。白色的光膜在凌晨四点的街道灯光下看起来很醒目。醒目到如果有人在马路上走。会看到星辰大厦的门口突然亮了一下。亮了一下的原因是谢必安准备用灵能飞行的方式直接上楼。上楼的方式不是从楼梯间走。是从大厦的外墙走。外墙上有很多凸起的结构。凸起的结构对于灵能体来说足够踩。踩上去之后借助灵能推进。推进的速度比电梯快。快到他们可以在三十秒内到达顶层。
三十秒。
三十秒之后他们就会看到范无咎。
看到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确认他的状态。状态如果是攻击模式。那付晓生需要用梦域残迹里的方法尝试接通他的兄弟差频率。接通之后频率会在两个灵能核心之间建立一条很细的灵能通道。通道很细。细到只能传输很简单的意念。意念的内容如果是"哥在这里"。那范无咎的攻击模式可能会停下来。停下来的前提是他的灵能核心里还有"哥"这个概念的存储。存储如果是完整的。那"哥"这个字会触发他的记忆恢复程序。恢复程序一旦启动。他的灵能核心会自动开始重组被洗掉的内存。重组需要时间。时间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话他们需要在顶层保护他。保护他的时候不能让任何人靠近。不能让任何灵能波动干扰他的核心重组。
重组的时候他的灵能核心是很脆弱的。
脆弱到哪怕是一个普通生者的灵能残迹飘过去。都可能在他的核心里留下一个永久的损坏点。损坏点会导致他的记忆重组出现错误。错误的结果可能是他记住了一些不该记住的东西。也可能是他忘掉了一些不该忘掉的东西。不该忘掉的东西里最重要的就是他哥哥的脸。
如果连他哥哥的脸都忘掉了。
那范无救这五百年的等待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的意思付晓生不想去想。
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确保范无咎的记忆重组顺利完成。
确保完成之后。兄弟两个人可以真正地见一面。
见一面的时间可能不长。
但不长也比没有强。
强到范无救可以在二十年后来回忆这个画面的时候。有一个具体的表情可以想。
表情如果是笑。
那就够了。
谢必安的白袍光膜在星辰大厦的外墙上划出了一道很亮的轨迹。轨迹的颜色是白色的。白色在凌晨四点的天空里看起来很显眼。显眼到如果有人在附近的楼里还没睡。会看到星辰大厦的外墙上有一道白光在往上走。走的速度很快。快到看起来像流星。流星一样的光迹在往上走了大约二十秒之后突然停了。停的位置是六十八层。六十八层的位置白光突然散了。散成了一大团白色的光粒子。光粒子在空气中飘了大约一秒。一秒之后重新聚拢。聚拢之后的形状是五个人。五个人是范无救、谢必安、付晓生、钟灵水、汤艳。他们现在站在六十八层的窗户外面的外墙上。踩的是外墙上的装饰性凸起。凸起只有五厘米宽。五厘米对于普通人来说站不住。但对于灵能体来说。只要灵能核心输出一点点吸附力。就可以稳稳地站在上面。
稳稳地站在上面之后。范无救的死人眼看向了顶层的方向。方向是头顶。头顶上方还有四层。四层的距离如果他用死人眼往上扫。可以在零点二秒内看到顶层的所有细节。细节包括：顶层观景平台的地面材质。地面材质是大理石的。大理石的灵能传导性很低。低到如果范无咎站在上面。他的灵能特征码不会通过地面传导到楼下。传导不到楼下的意思是。刘师嘉的平板在楼下是收不到信号的。收不到信号不等于顶层没有人。没有人是指范无咎不在。但范无救的死人眼在零点二秒的扫描之后确认了。顶层有人。人是一个灵能体。灵能体的特征码和他的很像。很像到如果不是死人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分辨不出来的意思是。那个人真的是范无咎。
真的是他等了五百年的弟弟。
五百年的等待。在零点二秒之后变成了"他在上面"这个事实。事实很轻。轻到范无救的呼吸停了一下。停了一下的意思是他的身体在确认这个事实是真的。是真的之后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按了一下第一颗铜钉。按的时候铜钉已经碎了。碎了之后他的拇指按到的是膝盖上的刀柄。刀柄的铁质在他的死人眼下反射出了一道很冷的光。冷光让他想起了牢房里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他用夹棍夹碎了自己的手指骨。手指骨碎了之后他用断掉的骨头在牢房的墙上刻了一行字。字的内容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刻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流血。血流出来之后滴在弟弟的脸上。弟弟的脸上沾着他的血。沾着血的脸在牢房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很模糊。模糊到他现在闭上死人眼还能看到那个画面。
画面里的弟弟在笑。
笑的原因是他哥在刻字。刻字的内容虽然看不清。但弟弟知道是在刻他的名字。刻名字的意思是：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们被带到哪里。他的名字被刻在了墙上。刻在墙上的东西洗不掉。洗不掉的话哪怕他们都被投胎了。那个名字也还在。还在的话就有人记得他。
有人记得。
这个念头让范无救的死人眼里映出了一层很薄的水雾。水雾不是眼泪。死人眼不会流泪。不会流的原因是他的泪腺在死的时候就被灵能回收过程烧掉了。烧掉了之后他的眼睛就只能保持干燥。干燥的眼睛在凌晨四点的高空冷风里会觉得刺痛。刺痛的感觉从眼球表面传到灵能核心。核心在接收到的瞬间自动把刺痛转化成了一种很钝的闷痛。闷痛的位置在他的胸口。胸口的正中间。中间的位置是他的灵能核心的主腺入口。主腺入口在弟弟死了之后就自动关闭了。关闭的原因是他的灵能核心在那个时候判定：继续运行需要消耗的能量太多了。太多了他供不起。供不起的话不如关掉一部分功能。关掉的功能里包括：笑。哭。感到温暖。感到疼痛。感到想念。
这些功能关掉之后。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样子是：面无表情。言语简短。手指永远按在铜钉上。按的意思是：他的灵能核心虽然关掉了大部分情感功能。但铜钉还在。铜钉上的年号还在。年号每多一个。就多了一年的等待。等待的尽头如果是弟弟的脸。那这五百年的关闭就值得。
值得。
范无救踩着外墙的凸起往上走了一步。一步的距离很窄。窄到只有三十厘米。三十厘米之后他的头已经可以够到顶层的窗台了。窗台是开放式的。开放式的意思是顶层观景平台和外墙之间没有玻璃隔开。没有隔开的话他可以直接翻上去。翻上去的动作他很熟。熟到他在五百年里翻过了无数次的墙。墙的类型不一样。有的是地府的围墙。有的是阳间的各种建筑。翻墙的目的是追逃脱者。追了五百年之后。今天要翻的墙后面站着他最想追的那个人。
那个人在顶层。
顶层的面积大概有四百平方米。四百平方米在死人眼的视野里分层显示了出来。显示的第一层是地面。地面的大理石纹理很清晰。清晰的纹理在灵能视角下呈现出一种很规律的几何图案。图案的中心位置有一个人影。人影是坐着的。坐着的位置是观景平台最北边的栏杆旁边。栏杆的高度到腰部。腰部的位置如果靠着。可以让上半身稍微往后仰。仰的角度如果合适。可以看到头顶的星星。星星在凌晨四点的天空里已经很少了。少了的原因是天快亮了。快亮了的话星星会消失。消失之前最后亮的那颗星叫启明星。启明星的方向是东。东是太阳出来的方向。太阳出来之后厉鬼会本能地躲。躲的方式是找一个阴影。阴影如果在顶层。那只有观景平台西北角有一个小的设备间。设备间里面可能有阴影。但如果范无咎现在坐在北边的栏杆旁边。那他就没有在躲太阳。没有在躲的意思是。他可能在看启明星。看启明星的行为在付晓生的梦域画面里出现过一次。出现过一次是在农田的场景里。那个时候范无咎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哥。那颗星叫什么。"范无救回答不了。回答不了的原因是他不知道。不知道的话弟弟会笑。笑完之后说："那我叫它'哥星'。它看着我。就像你在看着我一样。"
"哥星"。
这两个字在范无救的灵能核心深处突然冒了出来。冒出来的方式不是声音。是一种很微弱的灵能波动。波动的频率和兄弟差频率的侧频很像。很像到范无救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的灵能核心主腺入口动了一下。动了一下的意思是：关掉了五百年的情感功能在试图重新启动。启动需要很大的能量。能量他现在没有。没有的话他启动不了。启动不了的话他就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范无救。面无表情地翻上顶层。翻上去之后走到那个人影的面前。面对面地站着。站着之后的第一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的原因是他已经五百年没叫过"无咎"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在他的嘴里搁了五百年。搁了五百年之后已经变得很沉了。沉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完整地发出这两个字的音。
音如果能发出来。
会是什么样子的。
范无救翻上了顶层。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落脚的时候大理石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声音不是因为他落脚的力度小。是因为他的灵能核心在接触到顶层地面的瞬间自动把冲击力转化成了灵能。转化之后的灵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很薄的吸收层。吸收层把脚步声完全吞掉了。吞掉之后顶层上只有风的声音。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高空特有的寒冷。寒冷空气拂过范无救的白袍。白袍是他现在的装束。装束和生前不一样。生前的他穿的是粗布衣裳。粗布在农田里干活的时候会沾满泥土。泥土的重量他会觉得踏实。踏实的感觉在死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再也没有过的原因是他现在的身份是黑无常。黑无常的装束是制式的。制式的白袍他穿了五百年。五百年里他从来没有觉得这身衣服踏实过。踏实不了。因为踏实需要脚踩在泥里。泥里没有。只有大理石。大理石很硬。硬到他的脚底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感觉不到温度的话他就知道自己还是灵体。还是灵体的话弟弟也是灵体。灵体的弟弟如果已经变成了厉鬼。那他现在看到的可能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弟弟。
可能不是。
但他的死人眼在距离那个人影十米的时候确认了。确认的结果是：那个人影的灵能核心虽然被洗过了。但核心的最深处还有一个很小的区域在发光。发光区域的形状是一个八字。八字的写法很潦草。潦草到像是小孩子写的。小孩子写的字在灵能核心里意味着这是很早期的记忆。早期到可能是生前就刻进去的。刻进去之后洗不掉。洗不掉的是因为他弟弟在小的时候就喜欢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一个八字。八字的意思付晓生在梦域里看到过一次。看到的那次是在农田的场景里。农田的泥地上范无咎用树枝画了一个八字。画完之后说："哥。这个是你。这个是我。八字不分开。"八字不分开的意思是：不管发生什么。他们两个都会在一起。在一起的愿望在即将被投胎的时候被实现了。实现的方式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是他们被分开了。分开之后一个变成了黑无常。一个变成了厉鬼。厉鬼在阳间。无常在地府。两地的距离看起来很远。但实际上只隔了一个兄弟差频率。频率在。人就还在。
人还在。
范无救走到了距离那个人影五米的地方。五米的距离在死人眼的视野里被放大了。放大之后的视野里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人影的后脑勺。后脑勺上扎着一根绳子。绳子是粗麻绳。粗麻绳是厉鬼的标志性特征。特征的意义是：他的弟弟在被转化成厉鬼的时候经历了绞刑。绞刑的过程在他的颈后留下了很深的灵能疤痕。疤痕的形状和粗麻绳的纹理一样。一样的纹理在灵能视角下呈现出一种螺旋状的结构。螺旋的结构和付晓生在梦域里看到的那双手套上的纹路一样。一样到范无救在看到的第一瞬间就确认了：把他弟弟变成这样的。就是那个人。那个人是谁他现在还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的灵能特征码里有一个很明显的螺旋标记。标记如果出现在战斗中。他会认出来。认出来之后他会做一件他五百年里从没做过的事。他会动用他的全部灵能去杀一个人。杀一个人对于黑无常来说是不被允许的。不被允许但他还是会做。会做的原因是那个人碰了他的弟弟。碰了之后他的弟弟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现在的样子是：坐在栏杆旁边。低着头。看不清楚脸。看不清楚但能看清楚他的手。手上没有血。没有血说明他弟弟变成厉鬼之后没有伤害过人。没有伤害过人的厉鬼很少见。少见的原因是厉鬼的本能是攻击生者。攻击生者的驱动力来自灵能核心里的怨气。怨气如果很大。那厉鬼会变得很危险。危险到需要元帅级出动才能压制。压制如果失败。那厉鬼可能会升级为鬼王。鬼王级别的逃脱者需要十殿阎王一起出手才能收。收的过程会很惨烈。惨烈到范无救在五百年里只见过一次。那一次他亲眼看着一个鬼王被打下了一层皮。皮下面的灵能核心暴露出来之后被强制回收。回收的过程他的弟弟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手握的力度很大。大到他感觉到了弟弟在发抖。发抖的原因是弟弟害怕。害怕的不是鬼王。是鬼王被回收之后那个收它的人脸上的表情。表情很冷。冷到像冰。冰一样的表情在五百年后范无救才知道。那是轮转王的脸。
轮转王的脸。
如果现在出现在顶层。
那这件事就不再是兄弟重逢了。
是陷阱。
陷阱的可能性付晓生在来的路上已经跟他说过了。说过之后他的回应是："那就让他来。"来说的意思是：他不怕轮转王。不怕的原因不是他打得过。是他在五百年前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准备死的意思是：如果轮转王真的出现了。他会用自己的灵能核心自爆来换一个机会。机会的内容是让谢必安带着范无咎逃。逃掉之后范无咎的监控程序可能会被核心自爆的冲击波洗掉。洗掉之后他就自由了。自由之后他可以选择投胎。投胎之后他会忘记这一世的所有事情。忘记之后他会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出生。出生之后长大。长大之后老去。老去之后死亡。死亡之后进入地府。进入地府之后如果运气好。可能会遇到一个黑无常。黑无常如果问他："你生前有什么遗憾吗。"他会回答："我有一个哥哥。但我记不清他的脸了。"记不清脸的黑无常会把他的档案翻出来。翻出来之后会看到一行的备注。备注是："兄：范无救。现任黑无常。"备注如果还在。那他们还有可能再见一面。见一面之后他的哥哥会说："无咎。我来接你了。"接你的意思是：这一次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接你回家的。回家之后不管投胎还是留在地府。他们都会在一起。在一起之后那个八字就真的不会分开了。
不会分开。
范无救在距离那个人影三步的时候停了下来。三步的距离大概是一米五。一米五的间隔在他的死人眼里刚好可以把那个人影的全身都看清楚。看清楚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确认他的状态。状态如果是清醒的。那他会叫他的名字。名字如果叫出来了。对方的反应会告诉他他的意识还在不在。在的话就好办。不在的话就需要付晓生再进一次梦域。进梦域的目的是把他灵能核心深处的那个八字区域激活。激活之后他的记忆恢复程序会重新启动。启动需要时间。时间他们可能没有很多。但没有的话范无救会用他的铜钉上的年号去换。换的方式是把铜钉全部取下来。取下来之后他的灵能核心会因为没有铜钉的导流而开始过载。过载之后的灵能压力会形成一个很强的推动场。推动场的方向指向范无咎的灵能核心。核心如果接收到了这个推动力。会本能地开始重组内存。重组的过程很痛苦。痛苦到范无咎可能会发出惨叫。惨叫的声音在凌晨四点的高空会传得很远。传得远的话可能会引来别人。别人的如果是轮转王的人。那情况会变得更复杂。复杂到范无救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应对的方案他其实有一个。但不确定能不能行。行的话最好。不行的话他就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方式。原始的方式是：打。打到范无咎认出他为止。认出来之前可能会被弟弟打伤。打伤没关系。伤可以改变。但弟弟如果认不出来。那这五百年的等待就真的白费了。
白费不了。
范无救的死人眼里倒映着那个坐在栏杆旁边的身影。身影在凌晨四点的微光里看起来很瘦。瘦到和记忆里的不一样。记忆里的范无咎虽然也比他瘦。但没有瘦到这个程度。这个程度的瘦说明他在变成厉鬼之后没有好好吃饭。不吃饭对于厉鬼来说是正常的。因为厉鬼不需要进食。不需要进食但身体会消耗灵能。消耗的方式是通过螺旋纹路往外释放灵能粒子。粒子释放的速度越快。他的灵能核心就会越小。小到一定程度之后他的灵体就会开始变得透明。透明的灵体说明他的灵能核心已经快空了。快空了的话他的意识可能已经在消失了。消失之前如果不补充灵能。那他就会彻底变成一只普通的厉鬼。普通的厉鬼没有记忆。没有记忆之后他就真的不是范无咎了。
不是范无咎的话。
那他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无咎。"
范无救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声音在顶层的大理石墙壁上反弹了一下。反弹之后的回声让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被复制了一遍。复制之后的两声"无咎"在凌晨四点十三分的空气里重叠在了一起。重叠之后的声波传到了那个坐在栏杆旁边的人影的耳朵里。耳朵如果还能听见的话。他会转过头来。
转过头来。
人影动了。
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只是普通人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范无救的死人眼注意到了。注意到了之后他的心跳。如果灵能体还有的话。漏了一拍。漏拍的原因是他看到了那个人影的脖子在转动。转动的方向是朝着他的。朝着他的方向转过来之后。一张脸出现在了微光里。
脸。
是范无咎的脸。
但又不完全是。
不完全的原因是这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表情不是因为他不想有。是因为他的面部肌肉在变成厉鬼之后就失去了做表情的能力。失去的原因是他的灵能核心里的情感模块被洗掉了。洗掉的方式是用轮转王的螺旋灵能反复冲刷。冲刷之后情感模块的所有数据都被清除。清除之后他的脸就变成了一个面具。面具的表情是固定的。固定的表情看起来很诡异。诡异到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看到。会觉得这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但范无救认识他。
认识他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角度在五百年里被他回忆了无数次。无数次回忆之后他对这张脸的熟悉程度超过了他对自己脸的熟悉程度。熟悉到他可以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通过灵能波动的节奏认出他。认出之后他现在看到的就是那张脸。那张脸虽然没有了表情。但眼睛还在。眼睛里的螺旋纹路还在转。转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范无救的死人眼看到了。看到了之后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刀柄。按刀柄的动作不是准备拔刀。是在用这个习惯来稳定自己的情绪。稳定之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之后他离范无咎只有一步了。一步的距离大概是一米。一米的距离在灵能视角下几乎可以忽略。忽略之后他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弟弟的眼睛。眼睛里的螺旋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突然加快了转速。加快的原因付晓生不知道。但他知道螺旋转速加快意味着范无咎的灵能核心在做出反应。反应的内容可能是记忆恢复程序的启动信号。启动信号一旦发出。他的灵能核心会开始重组内存。重组的过程需要大量的灵能。灵能如果不够。他的灵体会开始变得透明。透明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会消失。消失之前如果内存重组还没有完成。那他就真的没救了。
没救了的意思付晓生不想看到。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帮范无救把兄弟差频率放出去。放出去之后频率会在两个灵能核心之间建立连接。连接建立之后范无救可以向范无咎的灵能核心输送灵能。输送的速度需要很精确。精确到一个很微小的范围。范围如果超出了。可能会导致范无咎的灵能核心过载。过载之后可能会爆炸。爆炸的威力在顶层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会很大。大到可能会把整个观景平台的地面炸碎。炸碎之后范无咎的灵能核心碎片可能会飞出去。飞出去之后就很难找回来了。找不回来之后范无咎就真的死了。死了之后就不是投胎的问题了。是彻底消失的问题。彻底消失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录。记录如果都没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范无救的死人眼盯着弟弟的眼睛。眼睛里的螺旋转速现在已经提升到了每秒钟三圈。三圈的速度在灵能视角下会产生一种很特殊的效应。效应叫"灵能漩涡"。漩涡会在范无咎的灵能核心周围形成一个很强的灵能吸收场。吸收场会吸收周围所有的灵能粒子。粒子如果被吸收的速度太快。那范无救的灵能核心可能会被迫输出灵能。输出的灵能如果不加控制。可能会直接涌入范无咎的核心。涌入之后如果核心承受不住。会崩溃。
崩溃之前。
范无咎开口了。
"哥。"
一个字。
这个字从他那张没有表情的嘴里发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风。风在凌晨四点的高空听起来几乎虚无。虚无但范无救听到了。听到了之后他的死人眼里那层水雾又厚了一点。厚到如果他还有泪腺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在流泪了。流泪的意思是他现在很想哭。想哭但哭不出来。哭不出来的结果是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化成了一种很钝的闷痛。闷痛在他的胸口正中间的位置持续着。持续的方式不是一波一波的。是持续不断的。持续不断的闷痛让他的呼吸变得很短。很短的呼吸在死人眼的视野里呈现为一种很不规则的灵能波动。波动的频率和兄弟差频率很像。很像到范无咎在听到这个频率之后眼睛里的螺旋突然停了。停了一秒。一秒之后他脸上的面具一样的表情突然出现了裂痕。裂痕从嘴角的位置开始。开始之后往两边扩散。扩散的速度很快。快到范无救还没反应过来。范无咎的脸已经完全变了。变回了他认识的那个弟弟的脸。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混合了：惊讶。困惑。想念。以及一种很深的愧疚。愧疚的原因是他觉得他对不起他哥哥。对不起的原因是他选择了留下。留下的目的不是见他最后一面。是为了保护他。保护的方式付晓生在梦域里看到了一部分。看到的部分是：范无咎在被洗掉记忆之前。偷偷在自己的灵能核心深处留了一行代码。代码的内容是："如果有一天我哥哥来找我。请让他知道。我不是被逼的。我是自愿的。自愿留下是为了盯着轮转王。盯着他不让他对我哥哥下手。下手的方式可能包括：利用我们的兄弟差频率启动上古灵能回收阵。阵法如果启动。我哥哥的灵能会被抽干。抽干之后他会死。死之前我会阻止。阻止的方式是：用我的灵能核心自爆。自爆之后阵法会中断。中断之后我哥哥会安全。安全之后他可以继续活下去。活下去之后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让他觉得温暖。那这个人可能就是我。因为我会在投胎之后去找他。找他的方式是在人群中多看他一眼。多看一眼之后他会觉得这个人很熟悉。熟悉的感觉叫'兄弟'。"
'兄弟'。
这两个字从范无咎的灵能核心深处传出来的时候。付晓生感应到了。感应到的方式是他的虎口副腺突然发烫了一下。烫了一下之后他的梦域残迹自动激活了。激活之后的梦域在他的视野里叠加了一层很淡的蓝色滤镜。滤镜里他可以看到范无咎的灵能核心正在向外释放一种很特殊的灵能波动。波动的内容就是上面那行代码。代码通过兄弟差频率传到了范无救的灵能核心里。核心在接收到的瞬间自动开始了内存重组。重组的速度很快。快到范无救感觉到了自己的灵能核心主腺入口在剧烈地震动。震动的意思是：关了五百年的情感功能在试图重新启动。启动需要很大的能量。能量来自他的铜钉。铜钉里的年号每一个都贮存着一定量的灵能。灵能现在正在被主腺入口抽出来。抽出来的速度快到他的白袍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在凌晨四点的微光里看起来像是一张蜘蛛网。蜘蛛网一样的结构在他的身体表面蔓延。蔓延的同时他的死人眼里的那层水雾终于变成了液体。液体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流下来的液体不是眼泪。是灵能粒子凝聚成的液态形式。液态形式的灵能粒子在离开他的眼睛之后在空中飘了一秒。一秒之后落在了范无咎的手背上。手背上的液体在接触的瞬间渗入了他弟弟的灵能核心。核心在接收到的瞬间。那行代码开始执行了。
执行的第一步是：记忆恢复。
记忆恢复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的时间里，范无咎一直坐在栏杆旁边没有动。没有动不是因为他不想动。是因为他的灵能核心在重组内存的时候需要大量的能量。能量不足的话他会本能地选择一个稳定的姿势来减少消耗。减少消耗的方式是坐稳。坐稳之后他的灵能核心会以最小的输出维持基本功能。基本功能包括：维持灵体形态。维持灵能核心不崩溃。以及维持兄弟差频率和范无救的灵能核心之间的连接。连接如果稳定。那记忆恢复的速度会快很多。快到三分钟之后他已经可以记得自己的名字了。记得名字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哥。你来了。"
这句话的声音比刚才那声"哥"要清晰很多。清晰到范无救可以听出来他弟弟的嗓音和生前一样。一样的中低音。中低音在凌晨四点的空气里传开之后。范无救的死人眼里最后那层水雾彻底变成了液体。液体从他的两个眼角同时流了下来。流下来的液体顺着他脸上的纹路往下淌。淌到了他的下巴的位置之后滴在了地上。地上的大理石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出现了一个很圆的蚀刻痕迹。蚀刻痕迹的深度大概有零点一毫米。零点一毫米的深度说明这些液态灵能粒子的浓度很高。浓度高到可以腐蚀大理石。可以腐蚀的话如果滴在人的皮肤上会怎么样。付晓生不知道。但他知道范无救现在流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灵能粒子。是他关了五百年的情感。情感一旦释放出来。浓度会非常高。高到可能连他自己的灵能核心都控制不住。控制不住的话可能会发生泄漏。泄漏之后周围的灵能环境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影响的范围可能会覆盖整栋星辰大厦。大厦里的生者如果接触到这些高浓度情感灵能粒子。可能会出现强烈的情绪波动。波动的表现形式可能是突然想哭。或者突然想笑。或者突然想起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想起很久没见的人。
这个可能性让付晓生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件事是：范无救关了五百年的情感一旦释放。影响的可能不只是星辰大厦。可能会影响整个城中心。城中心有十二万生者。十二万生者的情绪波动如果同时被引发。那会在城中心形成一个很强的灵能共振场。共振场的频率如果和兄弟差频率接近。那可能会激活城中心所有和"兄弟"有关的记忆。记忆一旦被大面积激活。可能会导致很多人失眠。失眠之后他们会走到窗边看星星。看星星的时候他们可能会想起一个很久没见的兄弟。兄弟如果已经不在了。那他们会默默流眼泪。流眼泪的时间大概是凌晨四点半。四点半的时候天快亮了。天亮之后眼泪会干。干了之后他们又会回到日常的生活中去。生活还会继续。但那个四点半的感动会留下来。留下来之后变成他们之后人生里的一个很轻的锚。锚的作用是：在之后的某一天。如果他们遇到了一个看起来很孤独的人。他们会想起今天早上四点半的那一滴眼泪。眼泪的意思可能是：那个人也在等一个人。等的人可能永远不会来了。但不会来不等于不重要。不重要不等于不值得等待。
值得等待。
范无救现在就在等。等他的弟弟把剩下的记忆都恢复。恢复之后他会问他："你为什么选择留下。"问完之后范无咎会回答。回答的内容付晓生在梦域里看到了一部分。看到的部分是：范无咎在被轮转王抓住之后。原本是要被强制投胎的。投胎的程序已经启动了。启动的标志是孟婆汤已经端到了他的嘴边。嘴边上的孟婆汤他都已经闻到了味道。味道是苦的。苦到他本能地想吐。吐的动作被轮转王拦住了。拦住的方式是用螺旋灵能封住了他的喉咙。封住之后他对面的孟婆把汤倒了进去。倒进去之后他的记忆开始模糊。模糊到他已经开始看不到他哥哥的脸了。看不到之前他做了一件事。他偷偷把自己的灵能核心深处的一个区域用兄弟差频率加密了。加密之后的区域在内存清洗程序看来是一片空白。空白的区域不会被清洗。不会被清洗的话他的记忆里最重要的那部分就保住了。保住的部分只有一个内容。内容是："哥。我来找你了。"
"哥。我来找你了。"
这句话在范无咎的记忆恢复程序执行到第四步的时候。从他的灵能核心里传了出来。传出来的方式是声音。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导的。是通过兄弟差频率直接在范无救的灵能核心里响起来的。响起来的声音让范无救的整个灵能核心都震了一下。震了一下之后他的白袍表面的裂纹又多了几道。多了几道之后他的白袍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在碎一样。碎掉的白袍下面露出来的是他灵能体的本色。本色是灰色的。灰色的灵能体在凌晨四点的微光里看起来很黯淡。黯淡到如果不是死人眼。根本看不清楚。看不清楚没关系。范无咎现在可以看清楚了。看清楚的方式是他的灵能核心恢复了一部分视觉处理能力。处理之后的视觉画面里。他哥哥站在一米之外。站着的姿势和生前一样。一样地微微弓着背。弓背的原因是他一直在保护自己的腹部。腹部在生前被打伤过。打伤之后留下的旧患在变成灵能体之后还在。还在的话如果有人攻击他的腹部。他会本能地缩一下。缩一下的动作很小。小到只有跟他很熟的人才看得到。看得到的人现在只有范无咎。范无咎现在看到了。看到了之后他的手抬了起来。抬起来的方向是范无救的腹部。腹部如果受伤过。那他需要确认一下。确认的方式是把灵能探过去。探过去之后如果感觉到了旧患的波动。那他会用他自己的灵能去修补。修补的方式是把兄弟差频率调整到和旧患的频率一致。一致之后旧患的灵能疤痕会慢慢淡化。淡化之后范无救的腹部就不会再疼了。疼了五百年。五百年之后终于可以不疼了。不疼了之后范无救可能会说一句话。说的话付晓生在梦域里听到过一次。听到的是范无救在牢房里对弟弟说的最后一句话。话的内容是："别怕。哥在。"
"别怕。哥在。"
范无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平稳了。平稳的声线出现了裂缝。裂缝里漏出来的是一种很沙哑的颤音。颤音在凌晨四点的高空里传出去了很远。远到星辰大厦楼下的街道上。一个凌晨四点起来晨跑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停下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厦的顶层。顶层在夜色里看起来很暗。暗到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但他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发光的颜色是灰色的。灰色的光让他想起了他很久以前的一个兄弟。兄弟如果还在。应该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年纪大了之后他们会一起坐在某个地方的台阶上。台阶上晒太阳。晒太阳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不说但都知道对方在。在的方式不需要语言。只需要坐在旁边。坐在旁边之后肩膀会靠在一起。靠在一起的温度比太阳还要暖。
暖。
这个温度从范无咎的灵能核心里传出来的时候。范无救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之后他的右手从刀柄上移开了。移开之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之后他距离范无咎只有不到半米了。半米的距离在灵能视角下几乎可以忽略。忽略之后他现在可以做一件事。这件事他五百年里想了无数次。无数次想但做不到。做不到的原因是他的弟弟不在。不在的话他只能对着空气做。对着空气做的动作看起来很傻。傻到谢必安有一次看到了之后问他："你在干什么。"他回答："在练拳头。"练拳头的理由是他在想象弟弟还在的样子。样子如果是站在他面前。那他会先给他一拳。一拳的原因是他生气。生气弟弟为什么要替他做决定。决定留下。留下之后变成了厉鬼。厉鬼很痛苦。痛苦到他现在看到了都不敢想。不敢想但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同样的选择是：留下。留下陪他。陪他的方式不是以黑无常的身份。是以哥哥的身份。哥哥的身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句话。
一句话。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
范无咎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一个表情。表情是一个很浅的笑。笑的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死人眼下。根本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但范无救看到了。看到了之后他的死人眼里的液体又流得多了一点。多到他的整个下巴都在发光。发光的颜色是灰色的。灰色的光在凌晨四点十五分的空气里看起来很柔和。柔和到一直站在六十八层窗户外面没有上来的谢必安都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之后他的手指在领口上碰了一下。碰完之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比平时大。大到刘师嘉推眼镜的手又停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里她看到的内容是：谢必安的白袍下摆在灵能流动下呈现出的波纹频率和范无救的死人眼里液体滴落的频率形成了一个共振。共振的意思是这两个人之间的连接比她之前估计的还要深。深到可能已经被刻进了灵能核心的最深处。最深处的内容哪怕是被洗掉了。也会在接触到特定的频率之后自动恢复。恢复之后的内容如果和"兄弟"有关。那它会变得比任何记忆都牢固。牢固到哪怕轮转王亲自出手都可能洗不掉。
洗不掉。
这是范无咎在记忆恢复之后说的第三个词。第三个词出现在一句更长的话里。话的内容是："哥。我的灵能核心里有一个监控程序。程序是轮转王安的。安的目的你已经在梦域里看到了。看到的话你应该知道。这个程序会自动把我的数据上传给轮转王。上传的内容包括我的位置。我的灵能状态。以及。"他停了一下。停的这一下他的眼睛里的螺旋又转了一下。转的方向和之前相反。相反的方向意味着他的灵能核心在试图阻止某段记忆被提取。提取如果失败。那他可能永远不知道轮转王在他的灵能核心里还留了什么。留了什么的内容付晓生在梦域里看到了一部分。看到的部分是：锁面下面的那行字虽然被洗掉了。但洗掉的方式不是完全删除。是在上面覆盖了一层新的数据。新数据的加密等级很高。高到付晓生的梦域在接触到的时候被弹开了。弹开之后他只看到了一个词的残片。残片的内容是："回收阵启动条件：兄弟差频率同步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同步率如果达到。阵法会自动启动。启动之后。"后面的内容被彻底洗掉了。彻底洗掉意味着轮转王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启动之后的事情。不知道的话他们就只能靠猜。猜的结果如果是"启动之后兄弟两个的灵能核心会被同时抽干"。那这件事就很严重了。很严重到范无救在听到这个猜测之后。拇指又把刀柄按了一下。按的力度比之前都大。大到刀柄表面的铁质开始变形。变形之后刀柄的形状变得不太规则了。不规则的刀柄在范无救的手里握了五百年。五百年之后可能会在他弟弟面前第一次松开。松开之后他会用这只手做一件事。这件事他生前做过无数次。无数次做但每一次都觉得不够。不够的原因是他的弟弟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就已经在身边了。在身边的方式不是说话。是默默地做事。做事的风格和范无救很像。像到有时候别人会分不清他们两个。分不清的时候他们会同时笑。笑的声音不一样。但频率很像。很像到在灵能视角下会被判定为同一个灵能体。同一个灵能体的两个分身。分身如果合并。会产生很大的灵能波动。波动如果控制得好。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比如说：洗掉监控程序。
洗掉监控程序需要两个人同时输出灵能。输出的灵能频率必须完全一样。完全一样的话就需要兄弟差频率达到百分之百的同步。同步率现在是多少。刘师嘉的平板在楼下给出的数字是：百分之九十三。百分之九十三还差七个百分点。七个百分点看起来不多。但实际上很难达到。难到的原因是范无咎的灵能核心里有一部分是被监控程序占用了。占用之后他的灵能输出会受到程序的干扰。干扰会导致输出的频率出现很小的偏差。偏差哪怕只有零点零一赫兹。同步率就会卡住。卡住之后就上不去了。上不去的话监控程序就洗不掉。洗不掉的话范无咎就只能选择两个方案中的一个。方案一是：跟他哥哥一起走。走的方式是离开城中心。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躲起来之后监控程序还会继续运行。运行的话轮转王迟早会找到他们。找到之后可能会强制启动回收阵。方案二是：让范无救帮他结束这个状态。结束的方式是范无救亲手把他的灵能核心毁掉。毁掉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消失了之后监控程序会因为失去宿主而自动停止运行。停止运行之后轮转王就不知道黑白无常的联合频率了。不知道的话他就没法启动回收阵。启动不了的话范无救就安全了。安全了之后他可以继续当他的黑无常。当黑无常的话他会继续等。等的可能是一个他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的人。那个人如果不再出现。那他就会一直等下去。等下去的时间可能会很长。长到超过五百年。超过之后他会变成什么。变成的东西他不知道。但不想知道也得接受。接受的方式是：对弟弟说。"你走吧。投胎去。别再回来了。"
"投胎去。别再回来了。"
这句话如果真的说出口。那范无救会觉得自己的胸口正中间那个位置会彻底碎掉。碎掉之后他的灵能核心可能会停止运行。停止运行之后他也算是彻底自由了。自由了之后他会去哪里。去的地方可能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轮转王都找不到。找不到的话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待着的时候如果想起弟弟。他会看一眼天上的星星。星星里最亮的那颗叫"哥星"。哥星在的时候他觉得弟弟还在。在的话他就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的感觉很好。很好的感觉他五百年没有体会过了。体会过一次之后是在今天早上。今天早上他看到弟弟坐在栏杆旁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的意思是：这五百年来他做的所有事。等的所有的日子。都是有意义的。有意义的话哪怕再等五百年也值得。
值得。
"不投胎。"范无咎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螺旋停了。"我不走。监控程序洗不掉的话。我跟你一起去找轮转王。找到他之后我亲自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做了之后他得给我一个解释。解释如果我不满意。我会用我的灵能核心自爆来毁掉他的回收阵计划。计划如果毁了。那他就得重新找一个实验体。找实验体的过程中我们会想办法阻止他。阻止的方式可能包括：把他的计划告诉其他元帅。其他元帅如果联合起来。或许可以压制他。压制之后我们可以找一个办法把他的位置换掉。换掉之后地府的规则就可以改了。改了之后像我们这样的兄弟就不会再被分开了。不分开的话。我就可以一直陪着你。陪着你的方式不是以厉鬼的身份。是以一个新的身份。新的身份如果我投胎之后重新修炼。大概需要五百年。五百年之后你还在等吗。"
"在。"
范无救回答。
一个字。
这个字从他说出来之后。顶层上所有的风都停了。停了一秒。一秒之后风又起来了。起来的方向反了。反过来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暖意。暖意的意思是：天快亮了。天亮之后新的一天会开始。开始之后范无咎可以选择。选择的内容是：留下来。或者走。留下的话他会继续以厉鬼的身份待在阳间。待在阳间的话他的灵能核心会持续消耗。消耗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会彻底消失。消失之前如果他愿意。可以把自己的灵能核心的全部能量转移给范无救。转移之后范无救的灵能等级会提升。提升之后他可能会有办法对抗轮转王。对抗的方式付晓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件事是：如果范无咎真的选择把核心能量全部转移。那转移之后他的灵能体会彻底消散。消散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范无咎这个人了。没有的话范无救这五百年的等待就真的白费了。白费了的意思是他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不允许的方式是：在范无咎做出决定之前。先找到轮转王。找到之后逼他交出洗掉监控程序的方法。方法如果存在。那他们就还有希望。希望如果有的话。那就值得一试。
值得一试。
谢必安在六十八层的窗口旁边终于动了。动的方式是把自己的白袍下摆的灵能流动速度降下来了。降下来之后光膜消失了。消失之后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白衣人。白衣人在凌晨四点的天空里看起来很显眼。显眼到范无咎在顶层的方向上看了过来。看过来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复杂的情绪在灵能视角下呈现出一种很淡的蓝色。蓝色的情绪从范无咎的灵能核心里传出来之后。通过兄弟差频率传到了范无救的灵能核心里。核心在接收到的瞬间。主腺入口终于完全打开了。打开之后关闭了五百年的情感功能终于重新启动了。启动的瞬间。范无救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小到。
小到范无咎看到了。
看到了之后他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个笑。
笑在凌晨四点十六分的星辰大厦顶层。在两个人之间传开了。
传开之后。
付晓生感觉到了自己的虎口副腺在发烫。烫的方式不是因为灵能输出。是因为他在笑。笑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好的方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看到的东西。值得被记住。记住之后如果有一天他也有一个兄弟。他也会这样。这样地等。这样地说。这样地在一句话里放五年的分量。
分量很重。
重到他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但可以做。
做的事。
谢必安在六十八层的窗口旁边看着上方。看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领口上又碰了一下。碰完之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比平时都大。大到刘师嘉推眼镜的手停了。停了之后她看到了谢必安眼里的东西。那个东西让她自己的右眉抬了一下。抬起来的右眉在眼镜片的反射下看起来很严肃。严肃的表情只维持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之后她把平板收了起来。收起来的动作很利落。利落到汤艳都看了过来。看过来的时候汤艳咬了一下后槽牙。咬完之后她说了一句："上面如果打起来。我们怎么办。"
"不上。"谢必安说。"他们兄弟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要做的。是在下面守着。守着的意思是：如果轮转王的人来了。我们挡住。"
钟灵水的石灵在她的掌心里暖了一下。暖了一下之后她的左手抬起来。把手伸到了窗户外面。外面的冷风拂过她的手指。手指上的温度为之一振。振了一下之后她咬了一下下唇。咬完之后她把马尾重新束紧了一些。束紧之后的马尾让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之后她点了一下头。点头的意思是：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