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白色袍角

倒计时第26天

谢必安站在训练场中央,白袍的下摆少了一块。

付晓生进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他在想今天的光球训练目标四十五秒已经稳定了,今天要冲一分钟。谢必安说过,一分钟的光球稳定输出是召唤青锋剑实体的最低门槛。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6:15。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

训练场里只有谢必安一个人。

他站在场中央,背对付晓生。白袍还是那件白袍,但袍角缺了一块。不是被割掉的,不是被扯掉的是消失了。袍角的边缘不是撕裂的刀口,是透明的。像一团雾被风吹散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还勉强维持着衣料的轮廓。

"七爷。"

谢必安转过身。

他的脸是正常的。白净,眉眼带笑。如果不是袍角缺了一块,付晓生会以为今天和昨天一样。

"早。你今天来得挺早。"谢必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角。手指在领口上碰了一下。没有整理,只是碰了一下。"你看到了。"

"那是什么。"

"旧伤。"谢必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笑意,但笑没有进眼睛。嘴角弯上去了,眼睛里的光没有跟着弯。"五百年前的旧伤。偶尔会在灵体上开个小口。"

付晓生走过去。青锋剑挂在腰间,剑尖在靠近谢必安的时候亮了一下淡蓝色,一闪,灭了。不是战斗反应,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

"你的剑在亮。"

"它在感应你的灵体。"

谢必安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收回去了。像是某个开关被按掉了一样。"它感应到了什么。"

"缺口。"付晓生说。"你的灵体有缺口。"

谢必安没有否认。他把右手抬起来,袖子往上推了一点。小臂上的皮肤不,那不是皮肤。那就是一层灵能凝成的表面在手肘附近的位置出现了同样的透明化。透明的面积不大,大概三厘米见方,边缘和袍角一样是不规则的,像被什么腐蚀了。

"你在消失。"

"不是消失。是泄漏。"谢必安把袖子拉回去。动作很随意,像在整理一件普通的衣服。"无常的灵体需要定期补充灵能。我上次补充是两个月前的事。按正常周期,应该还有两周的余量。但现在不是正常时期。"

"因为轮转王。"

"因为他正在调高整个回收体系的灵能输出频率。频率一高,灵体消耗就会加快。我的灵体比其他人更敏感白无常的灵体本身就是最精细的灵能编织物,密度最高,稳定性最低。"谢必安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殡仪馆的后院,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摇。"我的灵体现在是十个元帅里最脆弱的。平时看不出来。但在紧急事态下,它会是第一个裂开的。"

付晓生看着他白袍上那块消失的袍角。缺口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愈合。

"你需要灵能补充。"

"对。"

"用我的。"

谢必安转过身。他的嘴角收了。不是生气,是把笑收起来了。付晓生见过谢必安笑,见过谢必安认真,但他很少见到谢必安把笑收起来。"不行。"

"为什么。"

"你的灵能还不稳定。强行抽取会伤害你的灵体。"谢必安说得很慢。"灵能抽取和灵能输出不一样。输出是你自己往外推,你可以控制多少。抽取是我从你身上把灵能抽出来,你没办法控制。如果抽取的量和你的灵能通道不匹配,你的通道会受损。不是小伤。是永久性的损伤。"

"那你怎么补充。"

"我有别的办法。回收体系的管道里还有库存灵能。虽然现在频率高,管道压力大,但抽出一个月用量给我,应该够。"

"管道里的灵能已经被轮转王控制了一部分。"付晓生说。不是反问,是陈述。"刘师嘉昨天查过了。你该听听。"

谢必安看着他。看了三秒。笑了。

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你赢了,但我不会明说的笑。嘴角弯了一点,不到眼睛。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刘师嘉的数据来压我了。"

"不是压你。是怕你死。"

谢必安沉默了。

晨光从窗户外打进来,照在他白袍上缺失的袍角位置。光照过了那片透明区域,在地板上投射出的影子也是缺失的缺了完整的一角。灵体的损伤不是物理的,但它在光里留下了证据。

"明天。"谢必安说。"明天正式开始你的灵能对他人输出训练。今天你先把自己的光球冲到一分钟。冲到了,明天的训练才有意义。"

他走出训练场。

付晓生看着他的背影。白袍的缺失部分在走动的时候扩大了从袍角往上延伸了大约两厘米。不是快,是慢慢地爬。像冰面上的裂缝一样,第一次看不见,第二次就多了半厘米,第三次又多了一厘米。

谢必安走到门口时,右手抬起来,在领口上整理了一下。不是整理领口领口是整齐的。他的手放下来之后,领口旁边多了一块很小的透明区域。

他在扩散。

范无救坐在食堂角落的桌子前面。

他面前放着一碗面。筷子搁在碗边上,面的汤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结成白色的小点。范无救没有吃。他盯着付晓生,铁青色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裂了。"

三个字。

付晓生在他对面坐下来。青锋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剑尖对着碗的方向,没亮。"你知道。"

"知道。"

"多久了。"

"七天。"

七天。意思是谢必安的灵体泄漏在七天前就开始了。比今天早上袍角消失还要早。范无救一直在看他裂,没有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不说。"

范无救的右手手指在刀柄上搭了一下。不是握,是搭。拇指在刀柄铜钉上按了一下,松开了。"他说不。"

范无救的死人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解释,只有一种黑无常特有的死寂式认真。"五百年前他就这样。忍到不能忍,然后倒下。我等他倒。再把他捡起来。"

"这次不一样。他正在消失。"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等。"

"因为他要我等。"范无救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搭了一下。这次不是按,是握。握了一秒,松开了。"五百年。我等过他十四次。每一次他倒下,我把他捡起来。每一次他醒来,说下一次不用等。十四次了。他从来没说过不用等。这次也不会说。所以这次我也会等。"

付晓生看着范无救铁青色的脸。死人眼里没有眼泪。死人不会哭。但死人会把刀柄上的铜钉按出新的凹痕。那颗铜钉上已经有十四个凹痕了。深浅不同,方向不同。每一次握,留下的痕迹都不一样。

"十四次。"付晓生说。

"十四次。"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他五百年前的旧伤,到底是被什么伤的。"

范无救的死人眼动了一下。不是眼珠动,是眼眶周围的肌肉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如果付晓生没有盯着看,他不会注意到。然后范无救说了四个字。

"他不让我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刀从椅背上拿下来,走了。碗里的面没有吃。油凝固的白点又多了一层。

上午的训练取消了。

谢必安没有出现在训练场。

付晓生等到九点半,然后去了谢必安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关着。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门没有锁。

办公室里是空的。

不是"不在"的那种空。是"人刚才还在,但现在已经没有了"的那种空。办公桌上的茶杯还热着,冒着白汽。椅子推到一边,椅背上的白色布条搁了一半没有放好,一头在椅背上,一头落在椅面上。

付晓生走到窗边。

窗外是殡仪馆后院的银杏树。树影投在地上,其中一个树影里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谢必安站在银杏树下,背朝窗户。他的白袍在风里不太动不是风不够大,是袍角缺失的那片区域让袍子的重心变了,风过的时候袍子不飘,而是往下坠。

付晓生下楼,走到后院。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摇晃,光斑落在地上像碎裂的金箔。谢必安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该在训练场的。"

"你在消失。"付晓生说。"范无救说你忍了七天了。七天前他就发现了。"

谢必安转过身。他脸上的笑意还在,但比早上更淡了。不是笑容变浅了,是脸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下巴边缘有一条线在发白,不是皮肤的颜色,是灵能的颜色。透明化在从喉咙往上蔓延。

"老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撒谎。我让他不要告诉你,他做到了因为他本来就不会说话。"谢必安在银杏树下站直了身体。袍角缺失的部分已经扩大到膝盖附近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领口上碰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进了眼睛。不是真心的开心,而是那种算了,被你发现了的认输的笑。

"我的灵体现在处于严重泄漏状态。"他说。声音是正常的,但对付晓生来说不正常。谢必安说话从来不会主动承认自己有问题。"管道里的库存灵能需要三层审批才能动用。以现在的审批速度,至少四天。我的灵体撑不到四天。按现在的泄漏速度,后天这个时候我就会完全透明化。到时候我的意识还在但灵体消失,有人对我说话我能听见但不能回应。"

"用我的灵能。"付晓生说。"现在。"

"我说过了。不行。"

"那你就准备在后天变成透明人,让轮转王的人看你笑话。"

谢必安盯着他。

不是愤怒。是那种你小子的眼神。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进眼睛。

"你知道老黑上一次对我说'你他妈别再忍了'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他对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们把一只鬼王打碎了。老黑断了三根肋骨。我也断了三根肋骨。我们躺在地上,躺在废墟里,看着天空。他说,下次我还会这么说。我说,下次我还是不会听。"谢必安的手指在领口上碰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整理了把领子翻整齐了。"你以为我是死要面子。不是。你的灵能还没稳定。抽取会让你永久受损。我不是在保护你。我在保护一个能造出第三条路的人。你没造出来之前,不能折在我手里。"

付晓生深吸一口气。

他右手拇指在虎口上按了一下。现在按已经不疼了。只留下一个感觉压下去,弹回来。但他的手指不是这个意思。他在确认自己还完整。他的灵能通道是完整的。他和这个站在银杏树下正在变成透明的人不一样。

"如果我有办法让你不减损我的灵能,你接受吗。"

"什么办法。"

"不是抽取。是输出。我把灵能稳定输出给你,你接收。就像训练场上的光球练习一样。我不是让你抽我,是我自己给你。"

谢必安看着他。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进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技术细节来压我了。"

"刚学的。跟你学的。"

谢必安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白袍缺失的部分。透明化的区域已经从袍角延伸到膝盖,从膝盖蔓延到大腿中段。以现在的速度,二十四小时内他的整个下摆都会消失。他的手指在领口上碰了一下没有整理,只是确认领口还在。

"你练了多久的光球稳定输出。"

"昨天最好的成绩是四十五秒。"

"不够。给我稳定输出灵能需要至少三分钟的连续稳定输出。你现在连一分钟都没到。"

"所以我需要你现在来训练场帮我。不是等下我自己练你在旁边看着,用你的设备测。你是测试者,不是等着被我喂灵能的人。这样不算你抽取,算我自己输出。你自己说的,输出是我控制的。"

谢必安沉默了一下。

银杏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晃了一下。光斑落在他的白袍上,落在袍角缺失的位置。光线穿过了透明区域,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是完整的不是袍子的影子,是阳光的影子。他的灵体正在从自己的影子里消失。

"好。我帮你测。"

"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用你的灵能。"谢必安往殡仪馆方向走。袍角缺失的部分在走路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不是袍子在晃,是那片透明的区域在扩大,让袍子的形状在走动中失去了对称。"我只是答应帮你测试。测试结束后,如果你的输出稳定时间达标,我们再讨论下一步。"

"如果达标了呢。"

谢必安脚下一顿。袍角缺失的部分从大腿中段往上蔓延到了腰际。他转过头,对付晓生说了一句话。

"如果达标了,我就让你试一次。只一次。"

然后他走了。白袍的下摆在走道尽头飘了一下不是飘,是消失。腰部以下的袍子已经完全透明了。他的上半身还完整,下半身只剩一个隐约的白色轮廓。

付晓生跟着他走,右手拇指按在虎口上。刺痛已经没有了。但感觉还在。那个感觉不是痛,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把剑在往血管里爬。

上午十点半。训练场旁的小房间。

付晓生坐在测试椅上。椅子扶手上的蓝色光圈亮了,和昨天一样。不一样的是谢必安的状态。他的下半身已经基本透明了,上半身的灵体也在从腰际往上加速扩散。他手里的灵能测试仪屏幕亮着,数据显示付晓生的灵能凝聚度已经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一比昨天下午又高了三个点。

"今天的目标是一分钟。"谢必安说。"你昨天的最好成绩四十五秒。一分钟后,如果你还能保持稳定,我们继续增加时长。一分钟不够。我想要你做到三分钟。不稳定的三分钟也不够。我要你做到三分钟的完美稳定亮度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三。"

"如果做到了三分钟呢。"

谢必安没说话。他的灵能测试仪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不是正常的数据是一条红色的警告信息。

"灵体完整性低于百分之三十。建议立即进行灵能补充。"

谢必安把警告关掉了。关得很快,但付晓生看到了。

"百分之三十。你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灵体。"

"够了。够我给你做完今天这个测试。"谢必安把测试仪放到一边,走到房间角落的控制台旁边。"现在开始。光球输出。目标时间:一分钟。目标参数:亮度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五。开始。"

付晓生闭上眼。

他不再用老方法了。不用力把灵能往外推。他把注意力放在感知上。

丹田。灵能从丹田出发,分两条路。一条通向手掌,粗的那条。一条通向额头,细的那条。昨天他学会了两条一起用。今天他要做得更好不只是两条,而是所有位置。胸口那一团微弱的灵能。脚底那一点点。身体各处散落的小团灵能。他把它们全部调动起来。

光球出现了。

金色的。直径五厘米。悬浮在他手掌上方十厘米的位置。

他睁开眼。光球稳定。亮度均匀。表面光滑得像液态金属。

"十秒。"谢必安说。

付晓生保持呼吸。吸气的时候灵能流入光球,呼气的时候灵能保持稳定。呼吸和灵能变成了同一个节奏不是他在控制灵能,是灵能和他的呼吸互相配合。

"二十秒。"

他的手掌开始出汗。不是紧张,是灵能通道的负荷在增加。之前他只用手掌那条粗脉络,现在所有位置的灵能都在同时流动。负荷大了,但稳定性也上去了。

"三十秒。"

他超过了昨天早上的最好成绩。他继续。

光球在他手掌上缓缓旋转。不是外力推动的,是灵能自身在流动的过程中产生了旋转。它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像一个微型的太阳。

"四十秒。"

付晓生感到自己的额头开始发紧。感知脉络在被激活他在用额头感知光球的状态,用手掌维持光球的形态。两套系统同时在跑。不累,但注意力消耗很大。

"五十秒。"

光球。呼吸。灵能。三者在同一频率上,像三个齿轮咬在一起转。他想起昨天谢必安说的"灵能控制不是力气活,是感知活"。他今天才真正明白这句话不是因为理解了道理,是因为感知到了节奏。

"一分钟。"谢必安说。

光球还在。亮度没有波动。

付晓生睁开眼。他看了看光球,又看了看谢必安。谢必安站在控制台旁边,手里的灵能测试仪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几乎平直的曲线。他挑了一下眉毛。

"漂亮。继续。目标改为两分钟。"

付晓生闭上眼。

一分钟到两分钟。他以为会很轻松。不轻松。

光球的灵能消耗在一分钟后开始指数级上升。维持第一分钟用了百分之二十的灵能储备。维持第二分钟的前三十秒就用掉了另外百分之三十。他的灵能储备在快速下降,像水库被拉开了闸门。

"一分三十秒。"

光球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大幅度的晃动,是表面出现了一圈波纹。波纹很细,从球心往外扩散,到了表面就消失。但测试仪上一定有记录。

"波动了。"付晓生说。

"我看到。波动大约百分之一。没有超过百分之五。继续。"

他继续。他自己的灵能储备在下降,但光球还在。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感知在变钝额头的感知脉络开始过载了。他能感觉到的灵能信息越来越少。光球还在,但光球的"质感"正在从他的感知里消失。他能看到光球,但感觉不到光球的温度了。

"一分五十秒。"

光球颤抖了一次。不是波纹,是一下。像心脏跳动的节拍出现了脱漏。亮度暗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恢复了。但谢必安看到了。

"波动百分之四。还剩十秒。稳住。"

付晓生深吸气。

灵能。呼吸。光球。三个齿轮重新咬合。他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呼的时候灵能流入手掌,吸的时候灵能从丹田上升。不再管"稳定"这个词。稳定不是控出来的,是感知出来的。你感觉到了它,它就稳定了。

"两分钟。"

光球还在。

亮度没有波动。

付晓生睁开眼。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掌也是湿的。光球在他的手掌上方还在转,但转速变慢了不是他控制的,是灵能储备不足了。

"两分钟。"谢必安走到他面前。他把测试仪放在付晓生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整条曲线前一分三十秒几乎完全平直,后三十秒有三次微小波动,最大波动百分之四,没有超过百分之五。"你的灵能稳定输出时间是两分钟。比昨天翻了将近三倍。"

"离三分钟还差一分钟。"

"不急。今天下午继续。如果下午你能冲到三分钟"谢必安停下。不是不想说完。是说不完了。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嘶哑,不是虚弱。是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付晓生从来没听过的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但多了一层重叠。一句话里有两个声音,一个是谢必安的,另一个也是谢必安的。一个在说话,一个在撤回。

谢必安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和嘴唇不再同步了。他说"下午"的时候嘴唇在说"下",声音在说"下"但"午"字的嘴型和声音之间有了大约零点二秒的延迟。

灵体延迟。

这是灵体完整性跌破百分之二十的标志。灵能编织物开始解体,信息传递出现延迟。先是声音,然后是视觉。再然后是触觉。最后是意识。

"七爷。你的灵体完整度剩多少。"

谢必安低头看了一眼测试仪。他没有回答。所以他看了。意思是数据比他嘴上说的更差。

"手机还给我。"付晓生说。"你用测试仪看的那个数字。"

谢必安把测试仪递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灵体完整性曲线。曲线在持续下降。从早上的百分之三十一降到了现在的百分之十七。降速在加快早上三个小时降了百分之十四,现在每十分钟降百分之一。

"百分之十七。你只剩下六分之一的灵体。"

"够了。够我看完你下午的训练。"

"不够。"付晓生站起来,把测试仪放回控制台。"你现在就开始接收我的灵能。不需要等我下午冲到三分钟。就现在。你先接收一部分,止住泄漏。等到我下午冲上三分钟,再给你稳定输出一次。两次加起来,够你撑到管道审批通过。"

"不行。你现在的输出稳定时间不到三分钟。不稳定的输出会"

"会怎么样。"

"会在你的灵能通道里留下划痕。每一次不稳定的输出,都在你的通道壁上刮一道。刮得多了,通道会出血。灵能出血。你以后每次使用灵能都会疼。不是虎口那种程度的疼,是通到骨头里的疼。"

"那我在刮我的时候告诉你疼不疼。"

谢必安盯着他。嘴角收了。不是生气,是他在算。

"你在算这笔交易你吃亏。"付晓生说。"你在算你的灵体完整度和我的灵能通道哪个更值钱。你算的是你是无常我是新人。无常有五年计划。新人有未来。你选的是我的未来。"

"对。"

"但你没算一个东西。"

"什么。"

"如果你消失了,我的未来里没有你了。"

谢必安沉默了。

然后是笑声。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进眼睛,眼角堆起细细的笑纹。他在笑的时候,灵体的延迟更明显了笑的声音比笑的嘴型晚了一整秒。他的嘴先咧开,过了一会儿空气里才出现笑声。笑声从很远处来,穿过走廊,穿过门窗,穿过银杏树叶,到达这间测试室的墙,然后在墙上一弹,掉进谢必安的灵体缺口里,被缺口吸走,消失。笑得像回声。

"你跟老黑待了多久。两个月。就学到了他那种不说人话只砸人心的本事。"

"不是跟他学的。是被你逼的。你每一次说不行,我就多找一个理由。理由找多了,就变成了一句能砸你的话。"

谢必安收了笑。眼角细纹还在。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下巴。他的下巴边缘在发光不是发光,是灵能结构在解体,解体时释放出极微量的光能。

"你说服我了。一句。你只用了一句。"他把测试椅的扶手放下来。"但我有个条件:过程中如果我发现你的灵能输出出现任何不稳定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波动我立即中断传输。不是因为你的灵能通道。是因为不稳定的灵能到了我手上不但补不了灵体,反而会进一步破坏我的灵体结构。两条命。你在赌你的。我愿意赌我的。但赌法由我定。"

"可以。"付晓生坐到测试椅上。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青锋剑没有召唤,但剑挂在腰间的剑鞘里,剑尖亮了一下。淡蓝色。不是战斗反应,是某种感应。

"你知道怎么对他输出灵能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怎么对你输出。"

"怎么输出。"

"跟你教我的一样。感知。不是用力,是感知。我感知到你的灵体缺口,然后把灵能送到缺口的位置。"

谢必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又是那种笑不是进眼睛的。是那种你确实是我的学生的笑。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是我花了八十年才学会的吗。"

"你教得好。"

"别拍马屁。来。手放平。感觉你的灵能,然后找到我的灵体边缘。不是看你看到的是透明区。透明区是你视觉中的缺口,不是我灵体中的缺口。我的灵体缺口在你的感知里会是一个'洞'。一个在灵能辐射图谱上密度为零的区域。你找到它,然后把灵能从你的手掌推到那个洞的边缘。不要往洞里灌。往边缘推。我的灵体会自己吸收。"

付晓生闭上眼。

他不再看光球。他把感知从自己体内移出来,伸向谢必安。之前他只感知过自己的灵能脉络,从来没有感知过别人的灵体。

一开始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他自己的灵能丹田的温热,手掌的脉动,额头的紧绷。然后他开始用额头那条细脉络来做感知昨天他发现这条脉络可以感知灵能。现在他要把它用到极致。

感知在延伸。

像一根蜘蛛丝,从他额头的灵能脉络里往外吐。蜘蛛丝碰到了空气空气里有微弱的灵能残余,比他体内的稀薄得多。蜘蛛丝继续延伸,碰到了测试室的灵能吸收墙墙在吸灵能,蜘蛛丝被拽了一下,差点断。他拉回来,换个方向。蜘蛛丝碰到了测试椅的金属扶手扶手上有谢必安残留的灵能痕迹,很淡,但存在。他顺着残留物往上找。找到了谢必安的手。谢必安的手是灵体,灵能密度很高。蜘蛛丝沿着谢必安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到手肘触碰到了一个洞。

不是透明区。

透明区是视觉概念的。你看到袍角消失了,看到下巴发光了,那些是你的眼睛在告诉你灵体在那里缺了。但灵体的缺口不是视觉性的。它是一个洞。一个密度为零的空间。在灵能辐射图谱上,它不发射任何灵能,也不吸收任何灵能。它是一块绝对的空。连空气都不是空气至少会传导灵能。那个洞里什么都没有。

"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洞。你的灵体上不止一个洞。袍角有一个,小臂有一个,腰际有三个,下巴有一个。一共六个。最大的在腰际,大概巴掌大。最小的在下巴,指尖大。"

谢必安没有说话。但他的灵体发生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付晓生感知到了,不是视觉上的。是那个最大的洞边缘出现了一圈灵能波动。波动很微弱,但存在。

"你刚才震了一下。"付晓生说。

"你能感觉到灵体震动?"

"震动的方向是往内的。你在往洞里咽什么东西。"

"是惊讶。我咽了一口惊讶。"谢必安在笑。他的声音里又有回音了,但回音比刚才浅了一点。"你是我教过的第三个觉醒者。前两个学会感知别人的灵体,一个用了三年,一个用了七个月。你用了"他看了一眼测试仪上的计时器"七分钟。"

"那么现在我要把自己的灵能推到洞的边缘。"

"对。推到边缘。不要往里灌。"

付晓生睁开眼。

光球重新出现。这次不是悬浮在手掌上方的测试球是真正的传输球。金色的光球从他的掌心生成,然后开始膨胀。不是膨胀到极限,是膨胀到量。他控制灵能输出的总量不能太大,太大了会冲进洞里灌进去;不能太小,太小了传递不到洞的边缘。

光球膨胀到大概拳头大小,然后开始移动。不是物理移动光球还贴在他的手掌上,但光球的"感知存在"在往外走。他把感知从光球里分离出来,推进到谢必安腰际那个最大的洞的边缘。

碰到了。

灵能碰到了洞的边缘。

不是撞击。是接触。就像你把指尖放进水面的瞬间水面没有裂开,只是微微凹进去了一点。洞的边缘接收到付晓生的灵能之后,开始吸收。不是像抽水机那样吸是像沙漠吸一滴水。一滴水碰到沙漠表面,瞬间就被拉进去了,拉进去的不是"需求量",是"吸收能力"。

洞的边缘吸收了他推过去的第一波灵能。

然后洞变小了。

不是显著变小。原来是巴掌大,现在还是巴掌大。但洞的边缘在收缩大概收缩了一毫米。一毫米很小。但对谢必安的灵体来说,这是七天内第一次有东西在往反方向跑之前只有泄漏,现在有补充。

"你的洞在收。"付晓生说。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

"你感觉是什么样的。"

"像一滴水落在烧红了的石头上。石头上的裂缝没有填平。但石头不继续碎了。"谢必安的声音里回音更深了。不是他的灵体在恶化是接收灵能的过程本身会在短时间内增加灵体结构的负担。有一个适应期。"继续。不要停。"

付晓生继续输出灵能。

第二波。洞边缘又收缩了大约一毫米。第三波。又收缩一毫米。第四波。收缩停在某个位置,不再收缩了。

"它停下来了。"

"正常的。洞边缘吸收灵能有一个饱和阈值。到了阈值,再给也不吸收。"谢必安转头看了看测试仪的屏幕。"你把最大的洞补了大约百分之五。袍角的洞补了大约百分之三。六个洞加起来补了百分之一不到。你的灵能对我有效但你的输出量还不够。"

"要多少。"

"以你现在的输出量,你需要一天连续输出十六个小时,持续六天,才能把我的六个洞全部填到饱和。而我有十四天管道审批四天,足够等到库存灵能。"

"你不是说你的灵体撑不到后天吗。"

"那是接收你的灵能之前。现在最大的洞被你封住了边缘,泄漏速度降低了一半。我的灵体完整性在回升你输出之前是百分之十七,现在是百分之十九。"谢必安把测试仪转给付晓生看。"百分之十九。多出来的两个点够我撑到明天晚上。明天下午如果你能冲到三分钟的稳定输出,单次传输量会是指数级上升。到时候你一次传输就能填满一个洞。十四天够把所有洞填满前提是你明天能冲到三分钟。"

付晓生收回灵能。光球熄灭了。他的手掌在出汗,额头也在出汗。七分钟的感知加上五分钟的输出,他的灵能储备消耗了将近一半。

"下午继续。"

"先去吃饭。"谢必安站起来。他的下半身还是透明的,但透明的边缘比之前更清晰了不再是雾状扩散,而是出现了明确的边界。他的灵体在重新编织。不是愈合,是修补。用付晓生的灵能缝上破洞的边缘。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嘴角有笑意。进眼睛了。

"你做了一件你前两个师兄花了三年和七个月才做到的事。你花了七分钟。现在你觉得我需要担心你吗。"

"需要。因为我还是没冲到一分钟光球。"

"你会冲到的。"谢必安推开门。"你已经摸到门道了。"

午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到了。

钟灵水坐在付晓生旁边。她把一小团石灵子放在桌面上,用食指在上面画圈。不是大腿外侧,是桌面。石灵子在她的手指下面微微发光,每次画圈的时候光会暗一点点,画完又亮回来。她在练习微控。

"你今天上午没在训练场。"她说。

"在测试室。"

"跟七爷测试灵能输出。"

"对。"

钟灵水的食指在石灵子上画了一圈。她的马尾巴今天绑得比平时低,发绳在脖子后面。她没有看付晓生,只是看着桌面上的石灵子。"他在泄漏。"

"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我在训练场外面看到他。他站在银杏树下。他的白袍下摆在风里不动不是风不够大,是一样的灵体泄漏纹路我见过。"

"你见过?"

"石灵子在解体之前会有同样的纹路。先是一小块透明,然后扩散,然后整个石灵子碎成粉末。他的灵体还没有碎,但在往那个方向走。"钟灵水的食指在石灵子上又画了一圈。光暗了,亮了。她把石灵子收回手心。瞳孔里的石青色退了一点不是完全退,是刚才练习微控的时候强度升上来的。"如果你给他传输灵能,注意你的灵能通道。第一次对外传输会让通道壁变薄。不是永久性损伤,但会累。你下午可能打不动光球。"

"他知道。他让我注意了。"

钟灵水侧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没有说话。咬了一下下唇。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圈。没有说话。

汤艳从食堂窗口端着碗回来。他把碗放在桌上,甩棍往桌上一拍。中段的防滑纹路上有八道指甲印了。

"听说七爷在泄漏。"他说。

"补了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汤艳吹了声口哨。他的右肩还肿着,但手不抖了。昨天他在训练场练镇魂术精准度,把右肩又脱臼了一次。这是二十八天里的第三次。"够撑多久。"

"到明天晚上。"

"之后呢。"

"之后看我今天下午能不能冲到三分钟稳定输出。"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是在想'能不能'的人。你是在算'多久'。"汤艳咬了一下后槽牙,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你在算时间第一次对外传输会用掉多少储备,恢复储备需要多少时间,恢复好了之后三分钟稳定输出能用掉多少。你算完了,答案是'够'。所以你才会说'下午继续'。你不是在赌。你是在执行。"

付晓生愣了一下。他看着汤艳。汤艳的右肩肿得比昨天更严重从鼓成了一个小山包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球。他的锁骨在镇魂术练习中被反向压力逼得移位了,但他没有去医务室。他把甩棍往前推了一寸,然后用手肘压着肩头,自己把它正回去了。正骨的时候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后槽牙的牙印很深,不是今天咬的。

"你也在执行。"

"我是在找废。"汤艳咧嘴。笑没进眼睛。和谢必安不一样谢必安的笑不进眼睛是因为他在忍;汤艳的笑不进眼睛是因为他在扛。忍和扛的区别很小。忍是压着。扛是顶上去不回头。

刘师嘉推了一下眼镜。她把平板放在桌面上。浅琥珀色瞳孔先在屏幕冷光中变蓝,恢复了。"我查到了一个东西。"

所有人看着她。

"今天上午我分析了七爷的灵体泄漏数据我把测试仪上的数据传输到我的平板上,做了三层数据对比。第一层是泄漏曲线和管道灵能频率的对照。第二层是泄漏曲线和七爷的日常灵能消耗的对照。第三层是泄漏曲线和历史的对照。"

"历史?"

"十四次。"刘师嘉的右眉微微抬起。左边也抬了。"在我能找到的系统记录里,谢必安的灵体从古至今一共泄漏过十四次。每一次泄漏的曲线我都拉出来了。第十四次和前面十三次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什么不一样。"

"前面十三次泄漏的波形是单向的。灵能从体内往外跑。第十四次也就是现在这一次泄漏波形是双向的。灵能不仅在往外跑,也在往里吸。"

付晓生放下筷子。

"往里吸?吸什么?"

"吸你。或者说吸'向他传输灵能'这件事。"刘师嘉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波形。第一条是一条缓降曲线,单向的,从高到低一路走。第二条是同一条曲线,但上面多了一些微小的反冲波峰在持续下降的过程中,曲线会突然往上跳一个很小的幅度,然后继续下降。"这些反冲波峰出现的时机,和你今天上午对他传输灵能的时机完全对应。每一波你的输出到达他的灵体时,他的泄漏曲线就会出现一个反冲。反冲不是你的灵能造成的是你的灵能和他的灵体缺口发生了某种'共振'。共振让灵能不只补了洞的边缘,还在洞中心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灵能结构。这个结构会自己吸收灵能。"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是在单纯地被你补。他是在被你'唤醒'。"刘师嘉的右眉微微抬起。左边抬了。"他的旧伤,五百年前的旧伤能在传输中吸收你的灵能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正常情况下的灵体缺口不会主动吸收施救者的灵能主动到产生共振的地步。产生共振只有一种可能。"

她推了一下眼镜。浅琥珀色的瞳孔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显出很淡的黄色。

"那个伤,不是普通的伤。那个伤在'识别'你。"

会议室安静了。

付晓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新伤和旧疤之间的分界线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旧的那半边颜色深,新的那半边颜色浅。一条疤把同一块虎口分成了两个时间。

"识别我。那个伤认识我。"

"不是认识你。是认识你的灵能。"刘师嘉把平板转回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我做了灵能特征比对。你的灵能特征被你传输到谢必安灵体的那一部分和五百年前谢必安受伤时候现场的灵能残留物特征高度吻合。不是百分百。但重合度到了百分之四十一。"

"那说明什么。"

刘师嘉推了一下眼镜。抬了右边眉毛。左边没有跟着抬。"说明五百年前,有什么人的灵能特征跟你的很像在谢必安受伤的时候,那个人也在场。"她合上平板。"或者更糟。那个伤他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下午的训练推迟了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付晓生不想训练。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消化刘师嘉说的那句话那个伤他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汤艳去训练场了,走之前把甩棍往床上一丢,说了句"别想太多,想多了手会抖"。付晓生不知道手有没有抖。他的虎口还在习惯性按住不是疼,是那个位置有一种他自己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痛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那个疤知道自己被人在远处看了一眼,然后动了。

下午两点,测试室。

谢必安站在控制台旁边。他的灵体状态比上午好了不少。下半身的透明化没有继续扩散,上半身的缺口也被压住了。早上百分之十七的完整度回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一。不多,但够他用正常的语速说话,没有回声延迟了。

"你今天的状态比早上好。"

"托你的福。你上午那几波灵能传输,虽然量不大,但共振效应让灵体自我修复的速度提升了大约两倍。"谢必安把测试仪放在控制台上,屏幕上显示着新的数据。"现在我们需要冲三分钟。我算了一下,三分钟的稳定输出加上共振效应,单次传输量足够填满一个中等大小的洞。填满一个,你的传输对我就有实际意义不只是止住泄漏,是真正地修补灵体。"

"如果冲不到呢。"

"冲不到就明天继续冲。你的灵能通道不能急。急了会磨损。"

"你等得了明天吗。"

"我明天百分十七。你明天冲到三分钟,后天给我传输一次,我就能回到百分三十。后天之后管道审批应该下来了。不急。"谢必安说了一个谎。他的灵体完整性虽然回升了,但回升是因为共振的短期效应共振效应一般只能维持四到六个小时。现在离上午传输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共振效应正在衰减。付晓生能感觉到那个洞的边缘又在开始慢慢往外扩不是显著扩大,但趋势是往外走了。

"你在骗我。共振效应在衰减。"

"你怎么知道。"

"我感知到了。你腰际那个洞的边缘在往外走。走了大概不到一毫米。但方向是往外的。"

谢必安看着他。看了三秒。笑了。不是那种被揭穿的笑。是那种我怎么忘了你这个怪物什么都能感知到的笑。

"三毫米。你的感知精度到了毫米级。今天上午还是厘米级。"谢必安把测试椅的扶手放下来,指着椅子。"坐。不再聊共振衰减了。现在你的任务是从两分钟冲到三分钟。准备好了吗。"

"开始吧。"

付晓生坐上去。这次他没有闭眼。他睁开眼,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闭眼来感知灵能了感知变成了他的第二层视觉。他能同时看到光球的物理存在和它的灵能结构。灵能结构是一层一层的波,从球心往外扩散,碰到球壳的边缘,弹回来,叠加成一个复杂的干涉图。

光球出现。金色。五厘米。

"一分钟。"谢必安的声音从控制台方向传来。

光球稳定。亮度不变。干涉图的纹路很清晰没有紊乱,没有断点。他的灵能通道在上午的输出之后变得比以前更"顺滑"了。不是通道变宽了,是通道的内壁被上午的灵能流冲刷了一遍,表面变得光滑了。这是传输的副作用你用了一次通道,通道会变得更滑。滑不是坏事。滑能让灵能流过的时候阻力更小。

"一分三十秒。"

光球开始出现微小的呼吸不是颤抖,是呼吸。它的直径在一分三十一秒的时候收缩了零点五毫米,在一分三十三秒的时候恢复了。这在他的感知里是正常的,因为他的灵能输出不是绝对恒定的人体的灵能输出永远存在微小波动,正常波动范围是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他只要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就达标。

"两分钟。"

达标了。两分钟是今天上午的最好成绩。现在他要进入两分钟之后的未知区域之前他从来没有维持过两分钟以上。

光球的呼吸从每两秒一次变成了每三秒一次。频率在降低,但幅度在增大。这不是好现象。频率降低说明他的灵能供应在变慢灵能储备在降低。幅度增大说明他在用更大的输出量来补偿频率的降低这会让储备降得更快。

他需要换一个思路。

不再把灵能当成"水库里的水"往外放。水库里的水是有限的。水库放完了,就没了。他要把灵能当成"电流"电流不是从电池里放出来的,是走了一个回路。电流从发电机出发,经过电路,回到发电机。不消耗水,只消耗发电机的燃料。而他的燃料不是灵能是呼吸。

他调整了呼吸节奏。吸两秒,停一秒,呼三秒。呼的三秒里,灵能流入光球。停的一秒里,光球自己维持。吸的两秒里,丹田重新积蓄灵能。不是往外推是循环。

光球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不呼吸了。是呼吸变成了另一种节奏不再是收缩和扩张,而是一种非常小幅度的高频震颤。震颤的频率很高,肉眼看不到,但他的感知能看到。震颤在降低灵能损耗光球不再需要"呼吸"来维持形态了,它在用自己的震颤来抵消外部环境的灵能吸收。

"两分三十秒。"

谢必安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惊讶。不是那种压不住的。是数据分析师看到意料之外的数据时那种咦的声音。

"你的灵能损耗量在两分钟之后不升反降了。你怎么做到的。"

"呼吸。我把灵能输出改成循环了。不是单向的出是在身体和光球之间走一个环。出来,进去,再出来。"

谢必安没有说话。但付晓生感知到了他的灵体震动了一下。是那个腰际的大洞边缘震了一下。不是扩大是震动。震动的原因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谢必安在咽第二口惊讶。

"你刚才自己发明了一个灵能输出的新公式。这个公式在我五百年的教学经验里没有出现过。"

"那个公式叫付晓生式。"

"闭嘴。集中注意力。你的光球开始偏了。"

付晓生把注意力收回来。光球确实偏了在刚才那零点几秒的分心里,光球向左移动了大概两毫米。两毫米不影响亮度曲线,但在他的感知里这是不可以容忍的。他的目标是三分钟的完美稳定任何偏差都不能有。

他把光球拉回来。不是物理拉是通过感知把灵能输出的方向微调了一下。光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震颤继续。亮度不变。

"两分四十五秒。"

光球开始出现颜色变化。不是亮度变化颜色变化。从金色变成了淡金色。淡金色不是好事它说明灵能输出的"质"在下降。质下降的原因是灵能储备不是总量,是"浓度"。他上午用了近一半的灵能储备给谢必安传输。下午恢复了大概三成。现在三分钟的稳定输出又消耗了大概两成。他的灵能储备还剩不到三成。储备低了,灵能的"浓度"就会下降。浓度低的灵能,颜色会变淡。

"你的灵能浓度在下降。还剩多少储备。"

"两成多。"

"要不要停。"

"不要。差十五秒。"

淡金色的光球在震颤中维持着稳定。震颤的频率从高频变成了中频不是他控制的,是灵能浓度降低后震颤自动降频。中频的震颤覆盖范围变小了光球表面有大约百分之五的区域不在震颤覆盖范围内。那些区域的灵能结构在微微变弱。

"两分五十秒。"

十秒。

灵能储备降到一成半。光球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近乎白色。白色是灵能的底色调任何灵能者输出灵能到最后,颜色都会退回到白色。白色不代表灵能没了,代表灵能的"属性"开始解散。金色是付晓生灵能的属性他的灵能偏金属性。当金属性耗尽,剩下的就是最原始的灵能白底。

光球还在。白色的。震颤还在。中频的。亮度没有波动。但它的存在感变了之前的光球像一个实体,现在的光球像一个影子。

"两分五十五秒。"

五秒。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口。这一口吸得很满满到肺叶的边缘都感觉到了胀。呼的时候他把这一口里含着的所有灵能全部推进光球。不是慢慢推是一口气推到底。

光球的颜色回来了。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然后停在了金色和淡金色之间的某一个位置。回不去了他的储备确实不够了。但白色至少没有了。震颤频率回升到高频。表面的覆盖范围在百分之九十八漏了百分之二。

"三分钟。"

付晓生睁开眼。光球在他手掌上飘着。淡金色的。震颤还在。亮度均匀。

谢必安站在他面前。

他把测试仪放在付晓生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整条曲线:前三秒稳定,之后一一百八十秒近乎完全平直。有波动最大波动百分之四点七,出现在两分四十四秒到四十七秒之间(颜色退变期)。但全程波动没有超过百分之五的阈值。

"你做到了。三分钟。波动百分之四点七。刚好踩着门槛过。不算完美,但合格。"

"不算完美。"

"对你来说是完美的。"谢必安说。"三分钟的稳定输出意味着你现在可以对我进行一次完整的灵能传输。一次传输用你现在的输出稳定度加上共振效应够填满我一个中等大小的洞。六个洞里填满一个,我的灵体完整性可以回升到百分之六十以上。到明天,管道审批下来,我就彻底不需要你的灵能了。"

"现在就开始。"

"现在。但这次不同这次是实际传输,不是练习。你需要把灵能准确推送到我的灵体缺口边缘。上午你传输的时候找到的是洞的表面洞的表面是一个二维的圆,你的灵能碰到圆的边缘就被吸收了。实际上洞不是一个二维的圆,它是一个三维的球。它有表面,也有深度。上午你只在表面上补了百分之五。现在你要往深度里填。"

"我怎么找到深度。"

"感知。深度不在你的视觉里。在你的感知里。你上午感知到了一个密度为零的区域那是洞的表面。现在你要穿过表面,进入洞的内部。洞的内部不在你的感知范围里,因为洞内部的灵能密度为零零密度的空间发不出任何灵能信号。你感知不到它,因为它在你的感知里是不存在的。但你可以间接感知到它你不需要感知洞内部的灵能。你感知洞的边缘洞的边缘有灵能结构,因为我在用灵能网兜住它。网上有灵能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在震动。震动的频率和振幅告诉你洞的形状。"

付晓生闭上眼。

感知伸出去。这次的蜘蛛丝比上午更细不是退步了,是精度提高后蜘蛛丝自动变细了。细丝碰到谢必安的灵体表面,滑过去,停在腰际那个最大的洞的边缘。

洞的边缘上有灵能网。谢必安说的网他在用灵能网兜住洞,防止洞扩大。网上有六个节点。每一个节点的震动频率都不一样。离洞边缘最近的节点震动最快,振幅最小。离洞边缘最远的节点震动最慢,振幅最大。震动的最慢节点在洞的最深处。

他找到了。

洞不是一个平面上的窟窿,是一个球体。球体外壳也就是他上午碰到了灵能的那层是一层薄薄的灵能结构。不是谢必安的是谢必安的灵能在收到他的传输之后临时生成的一层"假皮"。假皮把洞封住了,防止泄漏加速。球体内部是空的。不是空气是真空。灵能真空。

他现在要把灵能推进这个真空球体的核心。

上午他是推到了球的表面。现在他要穿过表面那一层假皮,把灵能送到球心。球心没有灵能接收端没有任何灵能结构可以吸收他推过去的灵能。所以灵能会在球心"悬浮"。悬浮的灵能不会自己补洞但它会在球体内部形成一个高密度灵能区。高密度灵能区会吸引假皮上的灵能结构往球心方向生长。生长就是把洞重新填满。

他开始推。

第一波灵能穿过假皮,进入球体内部。球体内部没有反馈他把灵能推进了一个完全沉默的区域。灵能进去之后没有任何信号回来。他想知道灵能到哪里了,但感知不到。因为球体内部是真空感知也需要介质。没有介质,感知穿不过去。

他只能靠猜。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他把灵能一波一波推进去。不知道到不到球心。不知道球心在哪。他只知道洞是一个球一个大约巴掌大的球形真空区。他把灵能推进去,寄希望于灵能在真空里会自动往中心聚拢。

第五波。

一个信号回来了。

非常微弱。不是灵能信号是他的灵能碰到球体内部某个东西之后反射回来的回音。回音告诉他他的灵能聚在球心位置了。不是自动聚的。是球体内部的形状让灵能自动滑向了中心就像把水滴放进一个光滑的球壳,水会自动滚到最低点。

"我碰到了。"

"碰到了什么。"

"中心。灵能在洞的中心聚成一个点了。"

谢必安的灵体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腰际那个洞的边缘是他整个灵体震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接收。他的灵体开始主动吸收球体中心那团高密度灵能。

"我的灵体在自动吸收中心点。吸收速度比上午快了三倍。"谢必安的声音变了回音又出现了。这次是延迟加回声。一句话里三个声音叠在一起。最早的滞后不到一秒,中间的滞后一点五秒,最晚的滞后两秒。"不是吸收是在融合。我的灵体缺口在融合你的灵能。不是补洞。是把你的灵能变成我的灵体的"

他停了。

声音里的回音突然消失了。不是衰减是截断。像有人把一根还在震的琴弦按住了。

"七爷。"

"我在。"谢必安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疼。不是紧张。是困惑。五百年老鬼的困惑比任何情绪都安静困惑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正常语调和正常表情之下的,但它的密度很大。你在他的沉默里能听到它的重量。

"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出问题。吸收完成了。洞填满了。六个洞里最大的那个腰际那个巴掌大的完全填满。填充率百分之百。我的灵体完整性回到了百分之五十九。"谢必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灵体。他的腰际之前透明化的区域已经恢复了。不是表面恢复,是深度恢复。灵能的编织纹路重新出现了。不是谢必安自己编织的,是他的灵体在吸收付晓生灵能之后自动重编的。编出来的纹路他在看。看了很久。

"怎么了。"

"灵能编织纹路。我的灵体上的编织纹路被你的灵能重编了一部分。不是全部大概百分之五的面积被换了纹路。新的纹路和旧的不一样。旧的纹路是回形纹无常的标准灵能编织纹路。新的纹路"他停下来,把袖子推到手肘以上。手肘内侧的皮肤上不是皮肤,是灵能表面浮现出了一条金色的细线。

不是伤口。不是裂纹。

是一把剑的轮廓。

很小。大概五毫米长。不是刺青是灵能结构的一部分。这把剑的轮廓和他的灵体编织纹路完美融合。旧纹路绕着金剑走了一条弧线。新旧之间没有缝隙。

"青锋剑。"谢必安说。他的声音很轻。不是虚弱。是那种我看到了一个我想不到的证据的轻。"你的青锋剑。它的轮廓被编进我的灵体里了。不是我能控制的。是我的灵体在吸收你的灵能时自动生成了这把剑的形状。它在我的灵体里,但现在不是武器。是一个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谢必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有笑意。但笑意很淡。淡到几乎不是笑只是一个表情的可能性。

"一个记号。"

"谁的记号。"

"一个五百年前的人。"谢必安把袖子拉回去。金剑的轮廓被盖住了。他走到窗边。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已经偏了。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面斜打进来,照在测试室的地板上,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大光斑。光斑的边上,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些碎成金箔的小光点是从银杏叶之间漏下来的。谢必安站在光斑中心。灵体完整性百分之五十九。但他在看光斑边上那几点小碎光。小碎光在动不是光在动,是树叶在窗外摇。

"你的灵能特征,和五百年前那个人的灵能特征是重合的。重合到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四十一在灵能特征比对中不是'像'是'有同一个源头'。"他的手指在领口上碰了一下。没有整理。只是碰。"那个人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不是最强是最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人。我在被他的东西所伤的那一天,他也在场。"

"他是谁。"

谢必安看着他。嘴里的笑意消失了。不是不笑。是把笑收起来。收得很快。和上午收笑的速度一样快到来不及拦。

"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元帅。"

然后他的灵体震了一下。

这一次震动不是吸收灵能,不是惊讶。是他的灵体在强行压住某些东西。他的旧伤五百年历史在刚才那一秒里被这句话唤醒了一下。不是激活。是醒来又睡了回去。醒来的时候他在疼。睡了回去之后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没有进。

"明天。明天我再告诉你更多。"谢必安推开测试室的门。"今晚你好好休息。你的灵能储备只剩下一成多了。明天管道审批应该到了。到了之后,我就不需要你的灵能了。你训练的镜头也可以回到正轨。我们今天打破了你的两分钟纪录,冲到了三分钟。今天够本了。"

"你不打算告诉我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是谁。"

"不打算。至少今天不打算。"谢必安走出去。白袍的下摆现在已经恢复了形状不是完全恢复,但至少袍角不再是透明的。他走到测试室门口的走廊上,转回头。"因为告诉你之后,你今天晚上会失眠。失眠会影响明天的训练。明天的训练比真相重要。"

"你凭什么觉得告诉我了我就会失眠。"

谢必安站在走廊门口。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光下很清晰不是微笑,不是严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一种。就像一个站在桥中间的人,一边是答案,一边是沉默。他还没有决定走哪边。

"因为我在五百年前听完那个人的故事之后,失眠了一百年。"

第二十六章完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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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白色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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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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