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清晨六点整。
训练场建在殡仪馆地下三层,是谢必安花了三年时间一砖一瓦改造出来的。一千二百平米的开阔空间,地面铺着三层减震材料,墙壁嵌着十二根灵能导引流柱。这个场地可以同时容纳两支回收组小队进行高强度对抗而不波及其他区域。天花板高八米,顶部安装了二十四组灵能稳定灯,确保任何级别的灵能爆发都不会影响到地面建筑。
付晓生站在场地东端。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袖,左手腕上缠着石灵子封印的束缚带,那是一条用特殊合金丝编织的腕带,内侧刻着九道封印符文。青锋剑用布条裹了三层,横在身侧。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按上左手虎口伤疤的起点。
伤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付晓生每次按上去都能感觉到石灵子在封印下轻轻跳一下,像是在回应他。那一下跳动很轻,像心跳,但频率比心跳慢三倍。石灵子在告诉他:它还在。
谢必安站在场地南侧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份考核评分表。他的领口是齐的,但他还是整理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二十年了,从他还是凡人的时候就开始了。当年他在桥边等范无救,雨水把他的领口泡得皱巴巴的,他没办法整理,因为他的手里有伞,伞外面是暴雨。现在他再也没有皱巴巴的领口了,但他还是每次都要整理一下。
"今天这场不是团队战。"他的声音在整个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轻微的混响,"是个人战。付晓生对范无救。规则很简单:晓生能在八爷手下撑过十五分钟,就算通过。撑不过,继续训练三个月。"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观战区的三个人。
"实话告诉你们,到目前为止,入职五年内的新人,没有一个能在范无救手下撑过十五分钟的。最长纪录是三分四十秒,创造者是目前已经在回收组工作了四年的东路组员庄青。注意,那还是范无救只用了百分之一力的情况下。"
钟灵水站在场地西侧的观战区最前排。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右手食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散落的发尾。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场地东端的付晓生,瞳孔深处有石青色的光在转,很淡,像水底的反光。
刘师嘉坐在她旁边,左手搭在右腕的银手链搭扣上,指尖有节奏地敲着。她的目光不在付晓生身上,她在看范无救。准确地说,她在看范无救的灵能流动模式,她的记忆能力让她能够在第一次见到某种灵能运转方式时就记住它,然后在事后进行分析。
汤艳站在观战区最后面,双手抱胸,后槽牙咬着。他的右臂上缠着新的绷带,那是昨天团队战考核时被马组老兵震伤的地方。他说不疼,但他的后槽牙告诉他撒谎了。
"十五分钟。"汤艳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我当初在范无救手下连三分钟都没撑过。而且那是他只用了百分之一力的情况。如果他说不手下留情"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因为范无救从场地北端的入口走出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惯常的黑袍。一身紧身黑色作战服,面料是回收组技术科特制的灵能屏蔽材料,能够在不影响灵能运转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减少灵能外泄。双手自然下垂,右手微微向刀柄的方向偏了偏又收回来,那个偏的动作不是要去拔刀,是在确认刀的位置。
他的面色铁青,那双死人眼扫过场地的时候,空气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不是错觉,是他的灵能在他进入战斗状态后自动向外扩散,导致了局部温度下降。
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定。站姿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他的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没有任何多余的肌肉紧张。五百年执法者的经验都写在这个站姿里:不露破绽,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开始。"两个字。
声音很低,但整个地下空间都能听到。不是因为他用了灵能扩音,是因为他的声音本身就有这种穿透力。五百年在阴间执法,他的声音里带着阴司的威严。
谢必安看向付晓生:"你准备好了吗?"
付晓生没有说话。他把裹着布条的青锋剑解开来,布条一层一层落地的时候剑身没有任何光泽,青锋剑在灯光下也是暗的,像是在吸收光而不是反射光。这把剑的材质不是凡铁,是谢必安从地府宝库里取出来的灵能传导金属,能够将使用者的灵能转化为剑气。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了场地中央,在范无救对面三米处站定。
三米。对付晓生来说,这三米是生与死的距离。范无救的镇魂术全力释放的话,三米是一个不需要时间就能跨越的距离。在谢必安给他的训练资料里写着:黑无常范无救,镇魂术全开时,有效压制半径十五米。三米已经在压制范围的深处了。
"我不会手下留情。"范无救说。
五个字。和昨天训练场边说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付晓生说。
范无救没有再说话。他的瞳孔几乎不动,盯着付晓生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不,不是在看法术。是在判断。付晓生从那双死人眼里读出了某种东西,不是轻蔑,不是冷漠,是评估。范无救在评估他值不值得动用超过一成的力量。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没有呼吸节奏的变化。范无救的脚下地面微微一震,那是他的灵能在这一瞬间从丹田爆发出来,通过脚底传导到地面,形成反作用力推动他向前。整个过程在零点零三秒内完成。
付晓生的梦域在零点三秒内自动开启了。
这不是他主动触发的。是他的灵能在面临致命威胁时的本能反应。自从第二阶段解锁之后,他的梦域就有了一个被动功能:当感知到超过自身承受阈值三倍的灵能压力时,自动展开,进行战术分析。
在梦域里,时间变慢了。不是真的变慢了,是梦域的感知速度比现实快大约二十倍,所以同样的时间段里,付晓生"看到"的信息量是现实的二十倍。
他"看到"了范无救。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梦域的感知看到的。范无救的灵能结构在梦域里像一座黑色的铁塔,密不透风,每一处灵能流动都精准到可怕。这不是人类级别的灵能结构。这是五百年的执法者用几十万次战斗打磨出来的灵能运转体系。每一个灵能节点的位置、每一条灵能通路的方向、每一处灵能储备的深度,都经过了无数次实战的验证和优化。
而在那座黑色铁塔的胸口位置,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灵能波动,像是一颗心脏的跳动。
每次跳动间隔大约是三秒。
每次跳动之后零点五秒,铁塔表面的灵能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聚焦。所有的灵能向胸口聚集,然后释放。
那就是镇魂术的释放间隙。
零点五秒。
在现实里,这零点五秒短到人类感知不到。人类的平均反应速度是零点二秒,但那是从感知到做出决策的时间。从决策到肌肉执行,还需要零点三秒。所以零点五秒里,人类最多能完成一次感知决策执行的循环,而且是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
但在梦域的慢速感知里,它像是一扇打开又关上的门。
付晓生从梦域里退出来的时候,范无救的刀已经到了他面前三寸。
不是拔出来的刀。是刀柄。范无救依然没有拔刀,他用刀柄横扫,速度和出刀一样快。
付晓生往左偏了半步。
刀柄擦着他的右耳过去,带起的风割断了他几根头发。那些头发在灯光下飘了大概两秒才落地。
范无救的刀柄没有停。横扫变竖劈,一气呵成。付晓生往后仰,刀柄在他鼻尖上方两寸的位置过去。这一次距離更近了,如果不是他在梦域里看到了范无救的攻击路线,他的鼻子已经断了。
"你躲了两次。"范无救说。
五个字。比上次多了两个。
付晓生没有回答。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梦域刚才看到的东西还在他脑海里,范无救的灵能结构,那个零点五秒的间隙,以及攻击路线的固定模式。
他看到了更多。
在梦域的感知里,范无救的灵能运转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一次攻击之后,他的灵能流向下一次攻击的过渡路径是固定的,这意味着他的攻击是有套路的。
不是范无救只会用套路。是任何人的灵能运转都有习惯路径。范无救的习惯是:大开大合之后必跟进一个近距离补刀,补刀的起手方向永远是左侧。因为他的刀在右侧腰后,拔刀后自然向左侧横扫最顺手。
因为这些信息是从梦域里来的,所以付晓生知道它们,但不理解它们。就像你在梦里见过一个人打拳,醒来后你能回忆出他的出拳路线,但你打不出同样的拳。
但是他能用梦域牵引来预测。
第二次交锋。
范无救这次没有用刀。他的右手掌心朝外,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掌心喷涌而出,那是镇魂术。
付晓生在梦域开启之前就感觉到了这股威压。石灵子在封印下剧烈地跳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在警告他。石灵子对高阶灵能的感知比梦域更敏锐,因为它本身就是高阶灵能的产物。
梦域再次自动开启。
在感知里,那股威压是一面黑色的墙,从范无救的掌心推出去,覆盖了整个前方扇形区域。墙的移动速度不快,大约每秒三米,但范围极广,将近一百二十度的扇形,半径大约二十米。躲不开,除非你在墙移动之前就移动。
问题是:你怎么知道墙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答案在梦域里。
付晓生看到了范无救掌心灵能汇聚的位置,偏左。这意味着镇魂术的扇形区域会偏左。那么右边就有空隙。
他在现实里往右前方跨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的时候,镇魂术的黑色墙面刚好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扫过去。黑色的灵能墙面和付晓生的距离大概十厘米,他的衣角被灵能的余波扫到了,瞬间碎成了粉末。
范无救的瞳孔动了一下。这是付晓生第一次看到他的瞳孔动。那双死人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下的光。
"两次。"范无救说。
两个字。比第一次少了三个。
付晓生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是失望?是惊讶?还是,在重新评估?
第三次交锋。
范无救这次动了真格的。他的镇魂术全力释放,不是一成力了,付晓生在梦域里看到了灵能结构的亮度提升了大约三倍。
整个地下三层的空气变成了黑色的,十二根灵能导引流柱同时亮起红光,地面上的减震材料在三秒内全部碎裂。天花板上的灵能稳定灯有两根直接爆裂了,玻璃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必安在高台上站了起来。他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了,不是紧张,是在判断范无救是不是真的不手下留情了。
钟灵水的手指停止了画圈。她站了起来,石灵子在她的瞳孔深处亮了一下。
刘师嘉的眉毛抬了起来。她的记忆能力正在全力运转,她在记录镇魂术全力释放时的所有灵能参数,包括频率、强度、扩散模式、衰减曲线。
汤艳的后槽牙咬得发出了声音。
在梦域里,付晓生看到了那座黑色铁塔的全部。不,不是全部。他看到了铁塔的表面,但铁塔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到的。那里有一层极其厚重的灵能屏障,阻隔了梦域的感知。
那是范无救真正的力量。他现在释放出来的,连全部力量的三成都不到。
但三成已经足够了。
镇魂术的黑色墙面这次不是扇形,是环形,从范无救的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无处可躲。环形的扩散速度是每秒五米,比扇形快了百分之六十。
付晓生在梦域里看到了那个零点五秒的窗口。但这次窗口出现的位置不在胸口,在丹田。范无救全力释放镇魂术的时候,灵能聚集点从胸口下移到了丹田,聚集时间从零点五秒变成了零点三秒。
更快了。但也更清晰了,因为丹田位置的灵能反应比胸口强十倍,在梦域感知里像一个小太阳。
付晓生做了一次梦域牵引。
这不是把敌人拉入梦域。是把梦域的感知结果投射到现实,具体来说,是把他对范无救下一击的预测,以灵能信号的形式传递给自己的肌肉记忆。
他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决策之前就动了。
往左后方撤步,矮身,青锋剑横在头顶。
范无救的镇魂术环形墙面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扫过去,但扫偏了大概十五度。因为付晓生在撤步的同时,用青锋剑的剑鞘(他还没拔剑)叩了一下地面,灵能震荡改变了镇魂术的扩散方向。
那一下叩击是付晓生在梦域里看到的,不是他自己的招式,是范无救自己的灵能反馈给他的。就像你在空旷的房间里喊一声,回声会告诉你墙壁的位置。付晓生用剑鞘叩地产生的灵能震荡,在镇魂术的环形墙面上制造了一个微小的折射,让墙面偏移了十五度。
十五度足够了。他从偏移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范无救的镇魂术收了。
黑色的空气在两秒内褪去。地下三层的灯光闪了闪,剩下的二十二根灵能稳定灯重新亮起来,亮度只有正常的一半,有两根被镇魂术的余波烧坏了电路。
付晓生站在场地东端,他被震退了大概二十米,后背撞在了墙上。墙面裂了。裂纹从他后背的中心点向四面八方辐射,像蜘蛛网。
他咳了一下。没有血,但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镇魂术的余波对他的内脏造成了轻微震荡,需要大约十分钟才能完全恢复。
"多少次了?"谢必安在高台上问。
范无救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对付晓生,死人眼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付晓生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看穿了,不是在隐喻的意义上,是真的。范无救的灵能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又像是在评估他的潜力。
"不错。"两个字。
然后他再次出手。
第四次交锋。
这次付晓生的梦域没有只做感知了。它在学习。
这是梦域的第二阶段能力,不只是感知和吸收,还有学习。付晓生在和范无救的交战中,梦域一直在记录范无救的灵能运转模式,然后在后台进行模拟运算。
运算的结果在第四次交锋中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付晓生拔剑了。
青锋剑出鞘的声音不是铮的一声,是嗒的一声,很轻,像是一滴水落在石头上。剑身在灯光下依然是暗的,但剑刃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蓝色光纹,那是石灵子封印在剑身上的残留反应。石灵子在剑出鞘的一瞬间和青锋剑的灵能传导金属产生了共鸣。
付晓生用了一个他在梦域里学到的姿势。
那不是他的招式。那是谢必安的招式。
在上次谢必安和鬼将的战斗中,付晓生的梦域全程在记录。谢必安的拘魂索用法、移动节奏、灵能爆发点,所有这些都被梦域捕获了。梦域在后台对这些数据进行了大约一百二十次的模拟演练,得出了一个付晓生目前身体条件可以执行的简化版本。
具体来说:谢必安的拘魂索是从袖口甩出来的,灵能包裹锁链,形成一条可以延伸三丈的灵能鞭。付晓生没有锁链,但他有青锋剑。梦域把拘魂索的轨迹翻译成了剑路,锁链的横扫变成了剑身的水平斩,锁链的回拉变成了剑尖的点刺。
不是完美的模仿。青锋剑的轨迹和谢必安的拘魂索轨迹有相似之处,但力量的传导方式完全不同。谢必安是用灵能甩出拘魂索,付晓生是用臂力刺出青锋剑。一个是远程灵活型,一个是近战力量型。
但方向是对的。
那一剑刺向范无救的左边肋下,那是范无救每次攻击后灵能回流的必经之路。梦域学到了这个位置。在范无救的灵能结构里,左边肋下有一条主要的回流通道,宽度大约两毫米,是全身灵能网络中比较细的一段。不是弱点,范无救的灵能网络没有弱点。但它是瓶颈。如果在这里施加一个外部灵能干扰,可以让他的灵能回流延迟零点一秒。
零点一秒。在范无救这个级别的对手面前,零点一秒什么都不是。但付晓生的剑刺过去的时候,范无救的刀柄动了。
他的右手本来是自然下垂的。现在它动了,不是拔刀,是用刀柄横挡。
青锋剑的剑尖点在刀柄上,发出一声闷响。
付晓生的虎口震得发麻。他退了三步。如果不是石灵子封印在他虎口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灵能缓冲层,他的虎口已经裂了。
范无救退了一步。
一步。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谢必安在高台上笑了一声。他的领口是齐的,但他还是整理了一下。这次整理和之前的一百多次不一样,他的手指在领口上多停了零点五秒。
"他退了一步。"谢必安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又像是在告诉他自己。
范无救低头看了看自己退了一步的左脚。然后他抬头看付晓生。那双死人眼里再次闪过了什么东西,这次不是一闪而过了,是停留了大概一秒。
"可以了。"三个字。
付晓生弯着腰喘气。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剑用尽了他在梦域里能调用的所有灵能。梦域的学习功能消耗灵能的方式和感知完全不同。感知是被动接收,消耗很小;学习是主动运算,消耗大约是感知的二十倍。
他刚才在梦域的后台跑了一百二十次模拟演练。每次演练消耗的灵能不多,但一百二十次加起来,已经接近他的灵能储备上限了。
"我赢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范无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刀柄(他从头到尾没有拔刀)转了一个方向,插回腰后的刀鞘里。那个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你的梦域,能学。"五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向北端出口。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背对着所有人,黑色的作战服在灯光下没有任何反光。
"下一步,创造。"四个字。
他走了。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踏在地上,地面都会微微震一下。那不是故意的,是他在五百年执法生涯中积累的灵能太厚重了,哪怕他不想,他的身体也在不断地向地面释放多余的灵能。
付晓生站在原地,青锋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蓝色光纹已经消失了。他苦笑了一下,今天的第一个苦笑。
谢必安从高台上走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走到付晓生面前,领口是齐的,但他还是整理了一下。
"你知道范无救今天用了几成力吗?"他问。
付晓生摇头。
"一成。"谢必安说,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不是他惯常挂在脸上的礼貌性微笑。"但你逼他退了一步。在一成力的情况下,你逼他退了一步。"
他拍了拍付晓生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付晓生感觉到了一股灵能从谢必安的手掌心传过来,进入他的身体,快速修复了他刚才受到的内脏震荡。
"但这只是开始。范无救说得对,你的梦域能学,但学永远是学。你模仿了我的招式,但那不是你的招式。你的身体条件、灵能属性、战斗风格都和我不一样。用我的招式打我的对手,最多只能逼他退一步。下一步,你要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
"属于自己的招式?"付晓生问。
"属于自己的东西。"谢必安纠正他,"不一定是一招剑法。可能是一种战术,可能是一种能力用法,可能是一种只有你能做到的战斗方式。梦域的好处是它能学任何东西,但梦域的坏处是它会让你依赖于学。你得找到那个只有你能做的事。"
付晓生把青锋剑插回腰后的剑鞘里。他的右手还在发抖,但他握住了剑鞘,握得很紧。
"我知道。"他说。
钟灵水从观战区跑过来。她的马尾在身后甩了一下,脚步在付晓生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她咬了一下下唇,这是她在担心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时候的习惯。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没事。"付晓生说。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可能有点累。"
刘师嘉走过来,她的左手依然搭在银手链搭扣上。她的眉毛抬着,这是她感兴趣或者惊讶的时候的习惯。
"你在梦域里看到了范无救的灵能结构?"她问。
付晓生点头。
"具体看到了什么?"
付晓生想了想。"看到了他的灵能运转路径。每次镇魂术释放之前有一个零点三秒到零点五秒的聚集时间。聚集点的位置在全力释放时会从胸口下移到丹田。还有,他的灵能网络里有一条很细的回流通道在左边肋下,是瓶颈。"
刘师嘉的眉毛又抬了一点。"你能在现实里利用这个时间差?"
"能预测。"付晓生说,"但不能利用。那个时间差太短了,而且在现实里我的身体反应速度跟不上梦域的感知速度。刚才那几次躲开,有一半是运气。如果不是梦域提前零点三秒告诉我他要攻哪里,我最多只能躲开三次里的一次。"
汤艳走过来,揉了一下后脑勺。
"别谦虚了。"他说,"你逼八爷退了一步。这话传出去,回收组里没人敢小看你了。我现在觉得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的考核对手不是八爷。"汤艳说,然后他的后槽牙咬了一下,"我的考核是后天,对手是牛头组的石岩。石岩的战斗力大约是八爷的"
"别说出来。"付晓生说,"告诉我只会让我更紧张。"
汤艳笑了。那是他加入回收组以来付晓生第一次看到他笑。
上午八点,付晓生被一阵敲门声弄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的。
敲门的方式是用整个手掌平贴在门板上,贴两秒然后移开。
钟灵水。
付晓生去开门。钟灵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不是汤,是一碗面条。殡仪馆的食堂早上只供应粥和包子,面条是她自己用电磁炉煮的。那台电磁炉是刘师嘉上次任务带回来的,因为宿舍里没有厨房设备是不行的。
"吃了。"她说。
两个字。然后把碗塞给付晓生。
付晓生接过来。面条是普通的挂面,上面浇了一点食堂的辣酱。但他吃了一口之后发现面条底下藏着两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稍微流了一点出来。
他抬头看钟灵水。她已经转身走了三步了。
"灵水。"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她摆了一下手。然后她继续走了。马尾在身后甩了一下。
付晓生端着碗站在门口,吃完了那碗面。溏心蛋的蛋黄流在面条里,和辣酱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但他吃完了。
他苦笑了一下。今天的第二个苦笑。
下午两点,谢必安把五人召集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在殡仪馆二楼,平时是停尸房的值班室,被谢必安改造成了战术研究室。墙上贴满了城市的灵能监测地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最近三个月的所有灵能异常点。红色是高危,黄色是中危,绿色是低危。整张地图上看过去,红色点大约占了百分之三十。
角落里堆着十几箱还没拆封的灵能探测设备。那是技术科上个月送来的新型号,据说探测精度比旧型号提高了五倍,但谢必安还没时间教他们怎么用。
谢必安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他的领口是齐的,但他还是整理了一下。
"明天的任务。"他说。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文件封面印着回收组的徽章,一条锁链绕着一个太极图。徽章下面有一行小字:"机密·仅限执行组员阅"。
"省内六所学校,过去两周内,先后出现了学生集体梦游的事件。所有梦游的学生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在梦游时会在嘴里反复念同一组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文件上面。纸条上写着一组数字:
"31.234567,121.456789。"
"那组数字是坐标。精确到经纬度小数点后六位。"
付晓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学过地理,经纬度小数点后六位,精度大约在零点一米。也就是说,那组坐标指向的是一个具体的点,误差不超过十厘米。
"坐标指向哪里?"他问。
谢必安看着他。
"你们明天会知道。"他说,"但这件事,可能和轮转王有关。"
全场安静了。
空气好像又冷了几度。不是范无救那种灵能导致的降温,是心理层面的。轮转王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压迫感。
"轮转王和梦游有什么关系?"刘师嘉问。她的左手搭扣响了一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不知道。"谢必安说,"但能批量影响人类的梦境,让他们在梦游时念出坐标,这种能力需要的灵能量级和技术水平,超出了目前已知任何逃脱者团体的能力上限。如果不是轮转王,那就是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他看向付晓生。
"付晓生,你的梦域是目前唯一已知的梦境类灵能。明天到了现场之后,你需要用梦域感知一下那些学生被拉入的是什么样的梦境。如果能找到梦境的源头,我们就能找到幕后的人。"
付晓生握紧了拳头。右手虎口的伤疤在封印下轻轻跳了一下。
"我会的。"他说。
谢必安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
"好。"他说,"明天早上五点,殡仪馆后门集合。目标:第一站,云海市第一中学。人员:付晓生、钟灵水、刘师嘉、汤艳。我留守基地,负责协调。范无救跟你们一起去,但不直接参与行动,他是保险。"
汤艳的后槽牙又咬了一下。
"有八爷在,我突然觉得安全了很多。"他说。
谢必安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你们今天下午自由活动,晚上十点前睡觉。明天要去学校,别给学生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付晓生。"
"嗯?"
"你今天的梦域学习用了一百二十次模拟演练对吧?"
付晓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谢必安是怎么知道的。
"下次试试三百六十次。"谢必安说,"梦域的运算能力比你想象的强。你只用了一成。不用白不用。"
他走了。领口是齐的。
五个人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殡仪馆没有窗户,他们看到的是通风系统模拟的天光,从蓝色变成橙色,再变成深紫色,最后是黑色。
付晓生走在最后面。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赤核碎片。碎片的温度比早上高了,不是发热,是在共鸣。
它在和什么东西共鸣。
付晓生把碎片从口袋里拿出来。碎片上的红光不再是稳定的了,它在按照某种频率闪烁,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那个频率和他在梦域里看到的范无救后颈的那条灵能支流的频率,很像。
不是一样。是很像。
范无救的灵能属性是镇魂,压制和净化。赤核碎片的灵能属性是指引,导航和定位。这两种属性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那它们为什么会共鸣?
除非,赤核碎片共鸣的不是范无救的灵能属性,而是他的灵能结构。
付晓生在梦域里看到的范无救的灵能结构是一座黑色的铁塔。而赤核碎片的前主人赤核,五百年前是梦域的执行者。梦域的执行者需要一种特殊的灵能结构来支撑梦境构建的能力。那种结构和镇魂术的灵能结构有相似之处吗?
付晓生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相似的频率。
他把碎片握在手心里。
明天,一切都会开始的。
而他这一次,不是在被卷进去。是他自己选择走进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按上左手虎口伤疤的起点。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今天的第三个苦笑。
但这一次的苦笑里,没有无奈。
只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