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范无救的认可

钟灵水喝粥的那个早上,汤艳不在医院。

他在训练场。

殡仪馆地下的训练空间一共三层。第一层是普通训练区,地板铺着防滑胶垫,墙上挂着木刀和练习用灵能标靶。第二层是重训区,专门给元帅级别的灵能释放做缓冲,四周的墙壁嵌着阴司特有的"灵能吸收砖",一块砖可以吸收相当于一颗手榴弹爆炸的灵能波动。第三层,没人去过。

汤艳在第一层打了两个小时木人。不是训练,是等。

他在等范无救。

范无救每天的训练时间是早晨六点。汤艳五点四十就到了训练场门口,做了十分钟热身,先活动脖子,从左边扭到右边再从左往右,每一圈都转到肩膀发酸的那个位置为止。然后抖手腕,先左手后右手,每只手转三十二圈。最后是膝盖,半蹲,左右各绕十圈。这个流程他已经做了七年,从十五岁第一次在深夜小巷撞见鬼物那天开始就不曾变过。不是迷信,是仪式感。他的手和膝盖记得这个节奏,就像他的剑记得每一种握法。

六点整,范无救推开了训练场的铁门。

他走路没有脚步声。不是刻意控制,是他的体重和那身黑衣之间有一种天然的默契,地面的震动在接触他的靴底之前就会被卸掉大半。但汤艳不需要听脚步声,他只需要感觉到"空气变沉了"。范无救走进任何一个空间,那个空间里的气压都会往下掉半格。

"八爷。"汤艳叫了一声,用的是正式的称呼。他平时叫"老范"是跟付晓生学的,但现在不行。现在他要证明自己。

范无救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从汤艳的额头往下扫到脚尖,再回到眼睛的位置,整个扫视不超过一秒。他伸手,握住腰侧大刀的刀柄上缠着的黑绳,把这个动作维持了两秒,然后松手。

"五分钟。"他说。"今天,撑过五分钟,我教你新东西。"

汤艳没有说话。他把木刀握紧,摆了一个他自己都不一定能解释的起手式,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偏前,木刀横在胸口的高度。这不是任何一个流派的标准动作,是他用七年骨折和伤疤换来的最优解。

范无救拔出了刀。

他只用刀背。

第一分钟,汤艳没有进攻。他在等范无救先出招。

这不是他以前的战斗风格。以前的汤艳,身体比大脑快,第一秒就冲上去了。但在过去两个月的训练里,他被范无救用刀背敲了至少三百次头。每一次敲之前,范无救都会说同一句话:"太快了。"不是说他出刀太快,是说他冲上来的步伐太快,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冲。

所以这一次,他等了。

范无救动了。他的刀身贴地横扫,刀锋划过的轨迹把训练场上的灵能吸收砖里的残留灵纹全部激活了一瞬,所有的砖块同时闪了一下暗蓝色的光,然后恢复原色。汤艳在这一闪里看到了三件事:范无救的刀锋在以每秒四米的线速度横扫他的脚踝高度、刀背上附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灵能薄膜、以及在他闪避之后范无救的左脚会前踏一步,封死他的退路。

他看懂了。他跳起来,不是往上跳,是向右前方跳,跳进范无救左侧半步的位置。那个位置在刀扫过之后恰好形成半秒的死角。他在那个死角里出刀,刀尖刺向范无救的左肋。

范无救没有闪避。他用左手的肘部撞开了汤艳的刀尖。撞力通过木刀传到汤艳的手腕,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看了一眼虎口,不是疼,是想起付晓生说他的手被第一次拿剑时割伤了。汤艳没有那道伤疤,他有的是震伤,七年里被震开的虎口至少有二十次。

"一分三十秒。"范无救说。

第二分钟,范无救开始认真了。

他跨出一步,刀身翻转,用刀面拍向汤艳的左肩。汤艳用木刀挡了一下,但刀面上的灵能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拍飞了大概三步远。他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墙面的灵能吸收砖。不算疼,但有点懵。他下意识揉了一下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在那块被撞疼的地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范无救看到这个动作,眼睛眯了一下。

汤艳站起来,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他不再等了。他冲向范无救,木刀连续劈出三下,第一刀砍向刀柄的方向,想震脱范无救的握刀手;第二刀横斩,目标是范无救的胸口;第三刀是刺,用尽全身的力量捅向范无救的腹部。

范无救只用一只手就防住了三刀。

刀柄往上一抬,震飞了第一刀。刀身往左一格,荡开了第二刀。身体往右一侧,第三刀从他的腰侧滑了过去,刀尖离他的黑衣只差三毫米。然后他用刀背敲了汤艳的后肩。这一下不重,但位置精准,刚好敲在汤艳支撑重心的那条腿所对应的肩胛骨上。汤艳的整个身体结构被这一次敲击瓦解了,他左腿的膝盖往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三分钟。"范无救说。"你的剑太重了。"

汤艳跪在地上喘了三口气,然后站起来。他没问"什么意思",因为他知道范无救不会解释。范无救的话永远只有结论,没有过程。你得自己猜。

他猜到了。

剑太重,不是木刀本身重,是他的每一刀都用了全力。他劈三刀就是三次全力,所以被防住的时候没有余力调整。如果他只用八分力,第一刀被防住之后还有两分力可以变向。用八分力气劈一刀,然后用剩下的两分去准备一个连着的变招,而不是把百分之百的力气都用在一刀上。

汤艳把木刀往上抬了一点,手腕放松了一点。没有全力握刀,只用了大概七成的握力。然后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劈,他用的是推。刀尖从下往上推进范无救的防守圈,不是刺向要害,是推进范无救握刀的那只手和身体之间的空隙。那个空隙只有半个拳头宽,但半个拳头足够插进一把木刀的刀尖。范无救的刀被这一下推偏了大概五度,五度在近距离战斗里够用了。汤艳借着这五度的偏转,整个人撞进范无救的怀里,用肩膀顶在范无救胸口的正中央。不是用刀,是用身体。他从小打架就知道一个道理:离得越近,力量差距越小。

范无救退了一步。

汤艳喘着粗气,木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抵在范无救黑衣上的第二颗扣子旁边。刀尖没有刺进去,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我居然打退了八爷一步"的那种肾上腺素过量的战栗。他想拍一下自己的大腿表示兴奋,忍住了。

"四分十秒。"范无救说。

还剩五十秒。

汤艳想赢。不是想证明自己比付晓生强,不是想满足什么战斗的本能,就是想赢这一次。他已经输了两个月了,每一天都输,每一次都被刀背敲头。他可以继续输,但今天不行。今天是钟灵水醒的那天,虽然他还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今天有点不一样。空气里的灵能密度比平时低了一点,好像是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灵能都在往医院的方向流动。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可以趁着这个空隙做到一些平时做不到的事。

范无救把刀缓缓举过头顶。

这个动作汤艳见过很多次。是范无救的招牌劈斩:从上往下的全力一击,速度不快但力量大到可以把一个成年鬼将直接劈进地里半米。他在训练中从来不用这一招,因为用了也没意义,汤艳不可能接住。

但今天他用了。

汤艳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是分析,是本能,身体比大脑快了半拍。他没有退,没有挡,他往前跨了半步,跨进范无救的刀落下来的弧线里,然后侧身。侧身的幅度刚好让他从刀锋的正下方移到了刀的侧面。刀从他的左肩旁边滑下去,刀面上的灵能压出了一道气浪,把他左肩的衣服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用左肩被刀面擦过的疼来确认自己还站在地面上。

然后他出刀。

木刀从右下往上斜斩,目标是范无救握刀的手腕。不是想伤他,是想逼他松手。范无救在刀近身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他把大刀往旁边扔了。

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范无救用空出来的右手抓住了汤艳的木刀。不是刀身,是刀柄。他的手直接覆在汤艳握刀的手上,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一样箍住了他的指关节,然后往下压。

汤艳的刀被迫指向地面。

"五分钟。"

范无救松开了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把刀柄上的黑绳重新绕了一道。不是松了,是他需要一个动作来结束这场对战。然后他看了汤艳一眼,这次不是扫视,是直视。

"不错。"他说。

汤艳怔在那里,喘气声还没停下来。那句话在他耳朵里转了两圈才被大脑处理完毕。八爷说不错。八爷说不错。他揉了一下后脑勺,这次不是因为疼,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需要一个手有地方放。然后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因为觉得这个笑太傻了。

"现在,"范无救把大刀插回腰侧,刀身上的灵能余波震得刀鞘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我可以教你「镇魂术」了。"

「镇魂术」。

三个字从范无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汤艳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兴奋,是困惑。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此之前,他在情报课上听刘师嘉提过一次:镇魂术是黑无常的专属能力,以威压领域压制鬼物的灵能,在白组内部的评级是"S级",连谢必安都没有学。不是谢必安学不会,是这套能力和他的战斗体系不兼容,白无常的速度太快了,他不适合站桩镇压。

"镇魂术的本质,"范无救说,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像石头一样往下砸,"不是攻击,是威压。在你的身体周围形成一个灵能场。任何进入这个场的鬼物,灵能都会被压制。厉鬼会减速,怨鬼会趴下,凶鬼还能站着但动不了。"

汤艳握紧木刀:"怎么做?"

"先放下刀。"

他放下刀。

"站直。"

他站直了。

"闭上眼睛,感受你的灵能。不是感受它怎么流动,是感受它怎么波动。灵能不是水,是声。它在你的身体里不是流淌,是震动。你震动的频率和强度决定了你的灵能场有多大。"

汤艳闭上眼睛。他试过去"听"自己的灵能。他的灵能是热的,这是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觉醒时就知道的事。别人的灵能可能是冷的、沉的、锐利的,但他是热的,像一口烧开的锅,随时在冒气。他以前很喜欢这种感觉,热的灵能意味着他出手更快,力量更猛,在战斗中永远是先出招的那个。

但范无救告诉他:镇魂术需要的不是热。

"你的灵能太烫了。"范无救的声音从三米外传过来,清晰得像贴在他耳边说的一样。"镇魂术需要的是冷的灵能。冷的东西才能铺开。热的东西只会往上冲。"

"那我怎么让它冷下来?"

"想。不是想怎么冷,是想你为什么要冷。"

汤艳第一次尝试了。

他把自己的灵能往外推,像他平时发力时那样,用愤怒做引子,用身体的肌肉记忆来做输出。他能感觉到灵能在往外扩散,从胸口开始,沿着肩、臂、掌心,然后往外辐射。他在心里数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整个训练场开始震动。

不是地面在晃,是墙壁在晃。灵能吸收砖里的灵纹被汤艳的灵能波动激活了,发出了一种刺耳的、像铁片互相刮擦的声音。墙壁里嵌着的每一块砖都在同时发光,不是暗蓝色,是红橙色,是和汤艳体内灵能一模一样的温度过高之后才会出现的警示色。墙角的一个木人靶子被灵能波动震得从底座上脱落,横着飞出去,砸在另一面墙上。

范无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甚至连刀柄都没握。那些红橙色的灵能波动从他的身体周围绕过去,像流水绕过一块礁石,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停。"

汤艳猛地睁开眼,汗从额头上淌下来。灵能场的震动在范无救说出那个字的瞬间停止了,不是因为汤艳收住了,是因为范无救把自己的灵能场铺开了。黑无常的灵能场铺开的速度不快,但范围大到整个训练场都被笼罩了。汤艳的灵能撞上去的那一瞬间,像一个浪头拍上防波堤,全碎,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你的愤怒太强了。"范无救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镇魂术需要的是「平静的威压」,不是「愤怒的爆发」。你越是想赢,越是用不好。"

汤艳跪坐在地上,用拳头砸了一下地面。橡胶地垫吞掉了大部分声音,只留下手掌根部撞击垫面时的那一声闷响。他把后脑勺揉了大概十秒钟,先顺时针,后逆时针,力道重到头皮被搓红了。

"那怎么才能平静?"他抬起头,看着范无救。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对话。之前的两个月,全是命令和动作。范无救说"劈",他劈。范无救说"再来",他再来。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怎么做。但今天他问了。不是因为今天他撑过了五分钟,是因为刚才范无救说"不错"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八爷不是不想教他,是之前还没到能教的那一步。

范无救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握住刀柄上缠着的黑绳。不是要拔刀,是这个动作能让他把走神的一部分思绪收回来。这是他五百年里养成的习惯,刀柄是一个锚点,不管他在想什么,只要手指绕上那道黑绳,思绪就会被拉回原地。

"你最初为什么要战斗?"

汤艳愣住了。

"不是问你为什么变强。是问你,在最开始,在你还没有任何能力、还没有学会任何招式、还不认识付晓生和钟灵水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冲上去?"

汤艳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伤,不是握剑割的,是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赤手空拳去打一只厉鬼,鬼物的指甲划开了他虎口的皮肤,伤口深到能看见肌腱的颜色。没有缝合。他在便利店里买了一块邦迪贴上去,然后把便利店老板叫老张的两块放在柜台上当抵押的啤酒瓶碎片塞在口袋里,回去继续找那只鬼。那年他连木刀都没有。

七年前。

汤艳家住在城郊结合部。父亲在建材市场给人搬水泥,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他是独子。父母从来不给他压力,说考不上大学就去搬水泥,搬水泥的人也是正经人。他当时觉得父亲说得对,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说:你不能只搬水泥。

那天是八月十三号。暑假,傍晚下了一阵急雨,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混凝土和青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他刚从网吧出来,兜里剩了八块钱,准备去街角那家老张便利店买两瓶豆奶带回家,爸妈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一人一瓶。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种从骨头和肌肉之间挤压出来的声音,像是一只被关在铁笼子里挣扎的动物发出的那种高频的嘶鸣。他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但他的身体在他还没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之前就往巷子深处冲进去了。

巷子里有一个人,躺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旁边站着一个东西,不是人。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轮廓像是弯腰驼背的老人,但关节的方向是反的,膝盖往后弯,手肘向外突。那个东西正在用一个看不清楚是嘴还是爪子的部位凑近醉汉的鼻子,在吸什么。

汤艳的大脑直到这一刻才跟上身体。他在那个瞬间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他看到了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第二,他的两条腿已经跑进了巷子,来不及掉头。

他冲上去,用拳头打了那个东西的后脑。拳头穿过了黑影,没有打到任何实体。那个东西转过头,他看到的不是脸,是一团旋转的黑雾,雾的中心有两个发着淡绿光的点。那是眼睛吗?他不知道。

然后他被撞飞了。那个东西只是抬了一下手,如果那算是手的话,汤艳整个人就从巷子中间飞到了巷尾,后背着地,滑出去大概三四米,背部的皮肤被水泥地面搓出了一片血痕。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个东西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只爪子压在他的右肩上,指甲从肩膀头直接划到虎口,把他的右手从外到里剖开了一条口子。血是滚烫的,但流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凉了,因为那东西的灵能是冰的。

汤艳在那一刻没有想"我要死了"。

他在想的是:这东西要杀的不止是我。巷子入口的方向,有一对情侣牵着手正在往这边走。如果他们走进来,这东西也会杀了他们。

于是他做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他用手去抓那只鬼的爪子。不是推开,是抓住。他用已经划伤成开口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死死地扣住鬼物的爪子,然后整个人往下坠,用体重去拖它。他拖不动,但他抓住够了。他拖了大概三秒,三秒足够那对情侣走到巷口听到动静然后尖叫着跑了。

然后他便利店老板老张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平时用来顶卷帘门的铁管,对着鬼物砸下去。铁管砸空了,但铁管经过老张二十多年上货练出来的胳膊加上救人的本能所产生的那股气浪,在那团黑影表面打出了一圈波纹。鬼物退了。不是被吓跑的,是有人类的阳气在靠近,它不喜欢。

老张把汤艳从地上拉起来。汤艳右手全是血,老张的手心也在出汗。他从便利店柜台后面的抽屉里拿出碘酒和邦迪,给他贴上。汤艳把兜里的八块钱放在柜台上说"买两块碎片",然后拿起一瓶啤酒在柜台角上砸碎了。不是要喝酒,是要碎片。

老张在他走之前叫住了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副旧的工人手套塞给他,那种手心带橡胶、手指部分却磨穿了的黄色劳保手套。"别把碎片直接握手里,套上再握。"老张说。

汤艳看了老张一眼。老张是个六十多岁的人,平时总是笑呵呵的,给小孩找零一块钱也要说一句"拿好了,丢了不给补"。但那一刻他没有笑。他看着汤艳的眼睛,用一种他后来在范无救那里才第二次看到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目光,说了一句足够简短的话:"你爸妈在等着你回家。"

然后老张转身回了便利店。

汤艳套上手套,握紧啤酒瓶碎片,走回了巷子深处。他用七天的时间找到了那只鬼,又用了七天的时间凑足了打跑它的办法,他先找了一只野猫,观察它怎么靠速度弥补力量的不足;然后买了一瓶杀虫剂和一只打火机,给自己做了一个临时□□;最后他等了一个下雨天,在路灯坏掉的那座废弃垃圾站后面堵住了那只鬼。野猫的启示告诉他不要正面刚,杀虫剂的温度告诉他鬼怕高温,下雨天的背景噪音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才把它打散。鬼物碎的瞬间,他只记得一团黑雾从碎片的中心散开,然后空气里弥漫了大概两三秒的硫磺味。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右手旧伤又一次裂开贴上来的那块邦迪不见了,血流到手套里湿漉漉的,但他站着,鬼没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父亲在门口等他。父亲说:"手怎么了?"他说:"摔了一跤。"父亲没再问,去厨房拿了一个煮鸡蛋,剥了壳,在他虎口的伤口上滚了几圈。滚完之后鸡蛋变黑了,父亲说"感染了,明天去打针。"汤艳说"好。"然后把每一句话都替换成了一句极其轻描淡写的、"摔了一跤"。

从那之后他知道自己有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特别强,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鬼物然后去打。

这就是他最初战斗的理由。不是成为最强,不是证明什么。是巷口走进来的那对情侣不该死。是老张叫他喊出的那一句"你爸妈在等着你回家"。是父亲用剥了壳的煮鸡蛋在他虎口上滚的那几圈。

他战斗,是因为有人值得被保护。

训练场里很安静。

汤艳睁开了眼。他在闭上眼睛的整个回忆过程中没有说一个字。范无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汤艳睁开眼睛的时候点了一下下巴,一个微小的、但确实看得见的颔首。

"保护,"范无救说,"不是愤怒,是责任。"

汤艳站起来。他的右手虎口还在发热,那道旧的伤疤已经从小时候的暗红色变成了浅白色,是和皮肤融为一体的那种旧。但他记得它在流血的时候是热的。他握紧拳头,然后松开,再握紧,连续做了三次。然后他站直了。

"八爷,教我镇魂术。"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说"我想学",他说的是"教我"。不是请求,是决定。

范无救把手从刀柄上移开,用那只没有握刀的手摊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往下压了一下。这个动作的意思是:先把自己心里的火灭了。

汤艳闭上眼睛。

他让自己的灵能往外扩散。这一次他没有用愤怒做引子。他在想的是父亲拿着煮鸡蛋走进他房间的脚步,脚步不重但因为地板是旧木板所以每一步都会咯吱一声。他在想的是老张往啤酒瓶里装冰块的那个玻璃杯在柜台表面划过时发出的那种摩擦声,尖锐,但不烦人,像是一种提醒。他在想的是那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巷口时两个人看着路灯的方向在说什么,他没听见内容,但他看见了女孩在灯下眯眼笑的侧脸。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排成一排,不是以时间顺序排列的,是以温度顺序。最外面是冰的,是巷子里的鬼物的爪子;最里面是热的,是父亲煮的鸡蛋在他虎口上滚的时候留下的一点点余温。他从最里面往外推,用热的包裹住冷的,然后整个往外释放。

训练场的灯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是变暗。所有的日光灯管同时从纯白色降到了暖黄色,然后恢复。墙壁里的灵能吸收砖没有发出任何警示光,不是零波动,是这次的波动频率对了,砖块受灵了但不需要警示,因为镇魂术的灵能场不是进攻性的,是包容性的。它不像一堵墙,像一个罩子。

汤艳睁开眼睛的时候,能看到空气里有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浅蓝色薄膜,以他为中心往外扩散了大概两米。两米不是很远。但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意志,而不是本能,在现实中制造了一个灵能场。

范无救站在他的灵能场边缘,用两根手指碰了一下那层薄膜,像碰水面一样,薄膜在指尖的位置泛起了一小圈涟漪。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看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没有受伤,没有反弹,就是碰了一下。

"可以了。"他说。

汤艳的灵能场在范无救说这三个字的瞬间消失了。不是被震散的,是他自己收了。他收不住以前会有回弹,灵能场塌回来的时候会撞回他自己胸口,震得他喘不过气。但这一次没有。这一次他收回来的灵能是平静的,是凉的,是像傍晚下完急雨之后空气里的那种安静的湿意。

他大口喘气,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额头上滴到训练场的橡胶地板上,在灯光下像一颗颗很小的镜面。他用运动服的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直起腰,脑袋往上一扬,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揉后脑勺,用力揉,揉到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起来,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这次没有收住。

"老子他妈做到了。"他说。

范无救没有纠正他的措辞。他只是把大刀从腰侧抽出来,用缠着黑绳的刀柄底部点了点汤艳的胸口,那个位置刚好是他刚才和范无救对战时用肩膀撞过的地方。

"现在,你去见老谢。"范无救说。

"见他干嘛?"

"告诉他,你毕业了。"

汤艳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懂,是这句话里的分量太重,重到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范无救说你毕业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一件比什么都要严肃的事情,因为他不说废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至少一次检查和两次犹豫才准许出口。如果他只说"不错",就是他认可了你一场战斗。如果他再加上一句"你毕业了",就是他认可了你这个人。

"好。"汤艳说。这一次他没有揉后脑勺,没有笑,没有说"干就完了"。他只是站直了,用他能做到的最笔直的姿势,背对着范无救,往训练场门口的方向走。

走廊很长。

殡仪馆地下的走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潮湿,是灵能吸收砖在大量吸附灵能之后会散发的微甜气息,有点像刚翻开的新书的油墨味,但比那个更轻。走廊墙壁上每隔五米有一盏日光灯,灯光是冷白色,把地面上的防静电地板照出了大片的反光。

汤艳走过每一块反光的时候都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和两个月前第一次走进这条路时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了。不是长得不一样,是走得不一样。两个月前他是低着头的,脖子缩在肩膀之间,脚步又硬又快像一根正在被打进墙里的钉子。现在他是昂着头的,脚步慢了一点,但每一步都踩得比之前稳。

医院的休息室在走廊的尽头左边。谢必安刚从钟灵水的病房出来,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往里面泡枸杞。枸杞是从超市买的袋装货,包装袋上印着"宁夏特级",他往杯子里倒了大概二十粒,然后拧上盖子摇了三下,再打开盖子闻了一下。一套流利的、完全不属于一个五百岁鬼吏应该具备的养生动作。

"七爷。"汤艳说。

谢必安转过头,一边整理脖子上不存在的领带,他的长舌在伪装状态下不可见,但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做一个把左右对襟往中间拢的动作,像是在给某个看不见的领带调整位置。他看到汤艳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不是逢人便笑的职业性微笑,是他确认了某种东西之后的那种被逗乐的笑。

"老范让你来的?"谢必安问。

"对。他让我告诉你,我毕业了。"

谢必安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审视的角度看了汤艳大概五秒。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在走廊窗台上,对着汤艳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张开。汤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去握。谢必安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不是握手。是把你的手给我看。"

汤艳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谢必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虎口,那道旧伤还在,但虎口周围的一圈皮肤变了颜色,不是战斗后的红肿,是灵能疏导完成之后会出现的淡蓝色血管纹路。一条主纹从虎口边缘往手肘方向延伸,旁边有三道分支,粗细不同,像树枝。

"灵纹。"谢必安说,收起笑意,语气里出现了五分钟前范无救说"不错"时的那种认真。"镇魂术打通了你的灵能主干道。以后你受的伤恢复速度会比付晓生还快,因为镇魂术本身就是靠灵能的循环来自愈的,压制鬼物的同时也在修复你自己的身体。"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但这个能力有个代价。镇魂术的范围越开越大,你的体温会越来越低。今天是两米,还能用手暖。等到十米的那一天,你的体温可能会降到正常人无法承受的程度。"

汤艳沉默了三秒,然后耸了一下肩膀。"没关系。冷总比热好用。热了我会冲前面,冷了至少可以先想两秒。"

谢必安看着他,没有笑,但整理领带的手指在喉咙那里停了一拍。那个停顿里有他五百年都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你真的很像当年的老范。

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重新拿起窗台上的保温杯,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汤艳身边的时候,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了一句:"恭喜。老范上一次说徒弟毕业,还是三百年前。那个徒弟后来成了日游神第二副官,叫温良。你应该见过。"

汤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听出谢必安的话外之音了,三百年前八爷教了一个徒弟,后来做到了日游神的副官。那这个"毕业",不只是认可,是一条路的起点。

谢必安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摆了一下手,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钟灵水醒了。小付守了三天。"他说。"你去看一眼。然后回来训练。"

汤艳站在走廊里,听见病房的方向有极轻微的粥勺碰撞碗沿的声音。是钟灵水在喝粥。那个声音很轻,轻到你要站在走廊里认真听才能听出它是从哪个门缝里漏出来的。但那个声音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昨天钟灵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付晓生坐在床边三天没动、整个医院的气压往下掉了几格的那种窒息感,被一只手舀进碗底再离开碗壁时发出的那一声摩擦,彻底结束了。

汤艳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旧伤还在,灵纹还亮着,在日光灯的冷白光下泛着一种属于他自己的、和付晓生那个旧伤疤不一样的、淡蓝色的微光。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自己,用左手拇指在那道虎口的旧伤上画了一条线,不是圆的,是直的。从伤疤的最顶端划到最底端,然后停住。

然后他揉了一下后脑勺,往训练场的方向走了回去。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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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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