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晓生最终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范无救的话——他没听懂。是因为两件事:白袍人被灰绿色手抓住的那个梦,范无救说"不是过去";他把卡片丢进垃圾桶,卡片毫发无伤地回来了。他试过了所有正常人会做的"无视"的方法,全都没用。
所以他穿了运动鞋,把卡片揣进裤兜,下了楼。然后在楼道里愣了十秒——谢必安没写地址。这座城市有十几座桥,哪一座才是"桥边"?
他掏出卡片,在声控灯下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正面还是那行字,背面还是空白的。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走路了——脚自己迈出去的,它在"知道方向"。他穿过居民区,经过废弃工厂,走了二十分钟,看到了桥。
藏在旧厂房阴影里的废弃石拱桥——桥面长满青苔,栏杆上刻着他梦里见过三十八遍的花纹。两头封了铁丝网,挂着"危险区域,禁止入内"的牌子。六月的傍晚在这里黑得比别处早,桥上已经开始起雾,一层薄薄的白。
隔着铁丝网,付晓生心跳加速。
薄雾弥漫在桥面上。雾里有个人在走——白色长风衣,高瘦的个子像被风吹弯的竹子。步子很轻,脚尖先着地,安静得不像活人的脚步。
他走到桥中间停了下来,侧过头。路灯打在他脸上——方脸,高颧骨,浓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笑了。不是"做了个笑脸"——是整个脸都在笑,笑得恰到好处,让人想跟着笑。
"你来了。"南方口音,不高不低。"我等你等了三十七个晚上。"
付晓生从铁丝网的裂缝钻了过去。铁丝刮破了他的T恤,他没停。
脚踩上桥面——一模一样。石板的纹路、凹陷的弧度、脚底传来的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温度的微凉,跟梦里踩了三十八次的完全一样。他甚至能闭着眼说出下一步会踩在哪道裂缝上。
白衣男人站在三步外,笑眯眯地看他,右手正做着一个小动作——手指摸了一下脖子,往上一推。不是整理领带,是把不存在的长舌往回收。风衣没系领带,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像做了五百年。
"谢必安。"他伸出手。"也可以叫七爷,如果觉得拗口。"
付晓生看着那只苍白到发蓝的手,没握。谢必安也不介意,收回手,从风衣口袋掏出一张工作证——白组收容部谢必安。背面竖排印着三个字:"一见生财"。
"不是骗子。我确实有正经工作,虽然一般人看不见。"
付晓生盯着他的脖子:"你的……"
谢必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右手伸到嘴边,两指捏住什么,往上一提——一条长舌从衣领口缩了回去。不是"缩进去",是"本来就在外面垂着,现在收回去了"。那长度显然不是正常人类拥有的。
"别怕。它已经不吓人了——至少比五百年前好看多了。刚死那阵子,肿得跟条紫色茄子似的。"
"死?"
"你不知道?我都死了五百年了。"
付晓生心里某一块正在缓慢地崩塌。不是恐惧——是更底下的东西。二十年来他坚信的世界规则——"人死了就是死了""鬼不存在""梦只是梦"——像搭得不够稳的积木塔,有人从最底下抽了一根,整座塔开始倾斜。
谢必安靠在桥栏上,一只手搭着栏杆。"你是觉醒者,付晓生。天生能感知灵能世界。你的梦不是普通的梦——是梦域天赋的觉醒前兆。我死后五百年的记忆碎片,正通过梦境传给你。"
他顿了一下,往后一仰,模仿了一个转头动作——舌头从嘴里垂下来,眼珠往上翻。样子滑稽,但在暮色石桥上,底下有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这就是我死时的样子。你看了三十七遍。第三十八遍的时候,我转过来了。"
他把脸恢复正常,舌头收回,全程不到两秒。轻松得像是做了个鬼脸。
但付晓生看清了。那两个黑洞、那条长舌、那个转头的角度——和第三十八次梦里的一模一样。不是"好像一样"——是完全一样。连舌头尖分叉的弧度都没有任何偏差。
付晓生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手虎口。"你是不是搞错了人?我只是个普通大学生。我连期末论文都是拖到最后一晚才写的。"
"普通大学生?"谢必安往前迈了一步。"普通人的梦,不会把我五百年前的死亡现场复现得这么清楚。普通人的梦,不会让范无救看到你笔记本上的字。普通人——"
他指了指付晓生的右手。"——虎口上不会有灵能印记。"
"灵能什么?"
"标记。"谢必安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有人在你很小的时候,通过梦境在你的灵能核心上留了个记号。它平时不发作。但最近,因为我的记忆碎片跟你产生共鸣——"
他停住了。
笑容瞬间消失——不是严肃,是真的消失了,像被按了开关。没有笑容的脸显出一种不健康的白——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白。眼角余光扫向桥下:"不该这么快……"
桥下的雾骤然翻涌。没有风,雾在沸腾。
谢必安猛转回头,右手从口袋抽出,袖口滑出一条银白锁链。细到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但垂在风衣下摆旁的那一刻,付晓生听到了一声极远的钟响——像从五百年外传来的回音。
"付晓生。"他的声音低了一个八度。"趴下。"
付晓生没趴下——腿不听使唤了。雾缠住了脚踝,冰的,从脚底灌进骨头。他低头看了一眼——雾在往上爬,缠过了他的小腿,正往膝盖上绕。
然后他看到了。
从桥底翻涌的雾里,一只东西正往上爬。灰绿色,跟梦里抓住白袍人肩膀的那只手一样的颜色。身形比成年男性大了一圈,皮肤全部肿胀变形,像被水里泡了很多年的浮尸。四肢倒扣在桥栏外侧,手指末端膨大成吸盘状。脸——五官全部往内凹陷,牙齿直接暴露在外面,整张脸像一个被人攥紧又松开的纸团。
厉鬼。这个词突然出现在付晓生脑子里——他从来没学过这个词,但他就是知道。
它在看他。凹陷的灰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反射,是它自己产生的,像黑暗隧道深处一盏忽明忽暗的灯。但那盏灯不是发光的,是在"吸"光。
然后它从桥栏翻上了桥面。四肢同时落地,石板在撞击下颤抖,青苔碎屑和石屑飞溅起来,弹进雾里消失了。
它直直地朝付晓生扑来。
付晓生的脑子在尖叫"跑",但身体没有接收到信号。不是不想跑——是这次"不可思议"的程度超出了大脑的应急预案。二十岁的普通大学生的应急预案里只有"考试挂科怎么办""跟室友吵架怎么办""钱不够用怎么办",没有"灰色的鬼从雾里爬到桥上扑向你怎么办"。
谢必安在同一瞬间动了。
付晓生看不清——谢必安刚才还在他身前,下一瞬间已出现在厉鬼正前方。中间的过程不存在,像被人从录像带里剪掉了。白色风衣在空气里留下一道残影,银白锁链已从手中飞出,在空中展开,精确地套住了厉鬼的脖子。
厉鬼嘶吼。不是从喉咙——是从整张脸、整个身体里同时发出的声音,穿透骨骼直接在脑子里面炸开。付晓生膝盖一软,手本能地抓住了桥栏才没跪下去。
谢必安两手握链,用力一拉。厉鬼被拽得往前踉跄,但没倒——它挣扎得极其猛烈,四肢疯狂拍打桥面,石板在它手下碎裂,碎石往四面八方飞溅。它的手——灰绿色、指节数量多了不止一个的肿大的手——往前伸,穿过锁链上闪动的银色冷光,越来越近。
付晓生想起梦里的画面。灰绿色的手抓住白袍人的肩膀,白袍散了。
谢必安从风衣内侧抽出了哭丧棒——三尺白色短棍,头顶镂空,雕着一条张嘴的蛇。他左手绷着锁链,右手举棒过头,笑容重新浮现——一个更窄的、只弯了嘴角的笑。
"一见生财——"
一棒砸下。厉鬼发出一声完全不同的嘶吼——是悲。像人忽然记起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
但那只灰绿色的手没停。
它绕过锁链,绕过白棍,直朝付晓生抓去。
抓住了他的右手。
冰意从虎口灌进去,沿着骨头一路窜到肩膀。
然后疤痕裂开了——不是被指甲划破,是自己裂开了。皮肉从中间张开一道细缝,里面的颜色是"光的红",像地壳裂缝下的岩浆。没有痛感,没有温度,但在发光。
厉鬼像被烫了一下——手指颤抖着松开了,空气中弥漫出焦灼的气味。
一滴血落下来。砸在桥面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音。
桥下的雾骤然沸腾——整层雾同时向上翻起,雾里有极快的黑影穿梭。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谢必安盯着付晓生流血的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变严肃,也不是变回那个笑脸。是一种付晓生在电视上打仗的老兵脸上见过的东西——一个人忽然在陌生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找了很久的线索。像翻旧相册,翻到了故人。
"你这伤。什么时候有的?"
付晓生答不上来。
谢必安沉默两秒。哭丧棒补了一记,厉鬼散了——成了灰绿色的碎片,飘进沸腾的雾里。
"这是灵能印记。"他把武器收回风衣内侧。"有人在很久以前——"他停了整整三秒,嘴唇动了三次,没发出声音。"——通过梦境给你留下了标记。"
风停了。雾不翻了。路灯照着石板上的那滴血,像一颗嵌进灰色石头里的红色珠子。
付晓生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虎口——那道细缝还在,淡红色的光已经暗下去了,但还没完全熄灭。他忽然想起范无救在走廊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不是过去。"
他抬起头。
谢必安的笑容回来了。苦笑。他掏出手机,按了两下。"老范,接人。"挂了。转过头——"别怕。"
他还是那张笑脸。但这一次,笑到眼睛弯弯的时候,底下有了一点别的——不是轻松,不是幽默,是五百年前跑在雨里去取伞的那种东西。
"一见生财。"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