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晓生看到白光炸开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得救了」。
是「谢必安,你真是个疯子」。
白光从铜钱背面那四个字上炸出来的瞬间,七瞳鬼王的身躯被推后了整整七步。七步的距离让他的四米躯干在晨光中露出了完整的轮廓。轮廓的每一条边缘都在被白光灼烧。烧的速度不快。但一直在烧。每烧掉一缕紫黑色灵能,鬼王身上七只瞳孔就会有一只暂时闭合。闭合的时间约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后那只眼睛重新睁开。睁开之后瞳孔的颜色比闭合前淡了一点。淡了大约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的消解速度在白光的持续照射下叠加。七十秒后鬼王的灵能外壳被削弱了约百分之十四。百分之十四不多。但足够让付晓生和钟灵水从刚才被压制的阵型中退出来。退出来的位置是旧货市场正门。正门外面是一条死巷。死巷只有一条出路。出路的方向是南。南边是老城区的主街。
「跑。」付晓生说。说的时候他的右手虎口的伤疤在发烫。烫的程度和第一次握剑时一模一样。
「跑?」钟灵水的甩棍已经断了。她左手握着断棍的残段。右手徒手。头发散了大半。但她没有跑的意思。「你没听到刚才耳麦里说的?幽冥战线赢了。八位元帅马上过来。我们撑到他们到就行了。」
「不是我们撑。」付晓生把铜钱重新收进了口袋里。收的方式很慢。慢是因为他握铜钱的手指在抖。抖的原因不是恐惧。是灵体上六道裂纹在白光激活的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灵能。铜钱的白光是谢必安寄存的灵能。寄存的意思是把白无常自己的灵能先封在铜钱里,等激发的时候一次性释放。释放的时候铜钱自己和付晓生的灵体之间会形成一个很短的传导路径。路径不长。但六道裂纹中的一道正好在这个路径上。灵能传导的时候那道裂纹被扯开了不到三毫米。
白光的消耗不只是谢必安的灵能。还包括付晓生自己的。
他刚才对七瞳鬼王挥了七剑。每一剑都被弹开。弹开的代价他记在了自己的灵体裂纹上。现在裂纹又加了一道。七道。七道裂纹中有一道已经贯穿了两条主要的灵能回路。灵能回路的断裂让他的右臂在收铜钱的时候抬得比平时慢了零点四秒。
钟灵水看见了。看见的是他收铜钱时右臂轻微的一顿。顿完之后她咬了一下下嘴唇。咬的力度比平时重。重到咬出了一道极淡的白印。
「你伤到什么程度了。」她问。问的时候把断了的甩棍换到了右手。左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备用的短刀。短刀不是她的主武器。是汤艳在上次任务结束后硬塞给她的。汤艳说你这个丫头,武器断了就傻站着,不像话。钟灵水当时翻了个白眼。现在这把短刀正握在她右手里。
「还能打。」付晓生说。
「我看了你刚才收铜钱的速度。慢了。至少有零点四秒。零点四秒在战场上够你死三次。你现在战斗力不到四成。你说还能打。我信。但你是不是在骗我。」
付晓生没说话。
他低了一下头。低的方式是用左手摸了一下右手虎口的伤疤。伤疤还在。在的意思不是那道疤在。是他在用摸伤疤的动作确认自己还活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这个习惯从第一次握剑割伤了虎口开始。到现在这个习惯在他每一次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候都会自己冒出来。他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
二
白光在减弱。
七瞳鬼王在白光中的身形开始重新向前推进。推进的速度匹配着白光衰减的速度。白光每秒减约百分之一点三。鬼王每秒前进约零点七步。照这个速度三十秒后鬼王的攻击范围会重新覆盖到旧货市场的正门。正门到死巷的距离不足以让付晓生和钟灵水在三十秒内撤出七瞳鬼王的远程攻击半径。
范无救在他们身后约二十步的位置。他的大刀立在地上。刀锋上沾着的是刚才挡开七瞳鬼王第二波触手攻击时留下的一层紫黑色黏液。黏液在刀锋上正在缓慢凝固。凝固之后粘性极大。大到削铁如泥的大刀刀锋在黏液凝固后连一张薄纸都切不开。这是七瞳鬼王灵能的特性:含有胶质化因子。因子在接触金属后三秒内会与金属表面的分子结构形成极稳定的啮合层。
范无救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挥出第二刀之后没有连挥第三刀。而是把大刀立在地上等了约十秒。十秒后黏液凝固。他用随身携带的一块阴司磨刀石在刀锋上刮了三下。刮完之后刀锋恢复了很多。但没有恢复到全部。剩下的那一点点残胶需要专门的灵能清洗液。清洗液在他腰间的囊袋里。但他没有时间用。
此刻他在付晓生和钟灵水身后二十步的位置。站姿如刀。白光在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在他的袍子上打出了一道极长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拖出了约四米的长度。四米内的地面上散落着十几只厉鬼被吸收后留下的半透明空壳残片。残片在白光中不断加速蒸发。蒸发出来的甜腥味比刚才更浓了。
老范。付晓生在心里叫了一声。没有叫出口。叫出口的不是「老范」。是「八爷」。
「八爷。」
范无救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立在地上的大刀重新拔了起来。拔的方式不是双手。是右手单手。单手拔刀的意思是:他准备用另一种战斗模式。双手拔刀是镇压模式。单手拔刀是突击模式。突击模式下他的速度会快一倍。但力道会减半。力道减半的意思是对鬼王级的对手基本造不成什么有效伤害。但突击模式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伤害。是为了掩护。
大刀刀尖在水泥地上划出了一道极浅的凹痕。凹痕在白光中反射出冷冷的银白色。不是刀的金属色。是刀锋上还没完全刮干净的那层黏液残胶的反光。反光的颜色是极淡的紫。
三
「晓生。」钟灵水的声音在他左手边约两米的位置。两米的距离在她的短刀能覆盖的半径内。但她没有挥刀的意思。她叫他的名字。
付晓生抬头看她。
钟灵水已经把马尾重新扎好了。扎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快的意思是她在用双手扎马尾的时候嘴里还咬着断了的甩棍。甩棍的金属味在她舌头上留下了很涩的回味。涩得她皱了一下眉。但皱完之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亮的是石青色。石青色不是恐惧。是冷静。
「你刚才是不是在骗我。」她问了一遍之前问过的问题。
这次付晓生回答了。「是。」
「你还能打多久。」
「一次梦域牵引。」付晓生说。「最后一次。用完灵体可能会碎。但如果在碎之前我能把他拉进深层梦域,够你们撑到幽冥增援过来。」
钟灵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极短。极短的意思是不到一秒钟。不到一秒钟内她的表情变了一次。变的路线是:愤怒、恐惧、接受、然后那种惯常的「算了」,和她每次说「……算了」之前一模一样。
「不行。」她说。
「我有快,」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钟灵水把短刀翻了个面。刃口朝外。这个姿势是预备冲锋的姿势。她准备先冲上去。冲上去的目的不是打赢七瞳鬼王,她知道打不赢。是给范无救创造一次突击机会。「你上次拉无量鬼王进梦域,出来之后灵体裂成什么样了。现在你身上再多一条裂纹骨头就碎干净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铜钱。」付晓生把口袋里的铜钱重新掏了出来。白光还在。但很弱了。弱的程度像一根快烧尽的蜡烛的最后十秒。十个秒之后白光会彻底熄灭。熄灭之后七瞳鬼王的七只瞳孔会同时重新聚焦。聚焦的落点必然是对他威胁最大的目标。全场威胁最大的目标不是范无救。不是钟灵水。是他。因为他的灵能频率和七瞳鬼王之前在城南吸收的三百多只厉鬼的灵能频率之间存在某种他还没搞清楚的共振关系。共振关系导致七瞳鬼王对他的追踪优先级在所有目标中排第一。
这是刘师嘉在铜钱白光炸开之后的第十秒告诉他的。耳麦里刘师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她说:「你的灵能频率在它眼里是强光。」
「我要拖住它。」付晓生说。「不是强撑。是铜钱给了我一个选项。」
「什么选项。」
「昏过去。」他说。然后把铜钱放在了钟灵水的手心里。铜钱还带着白光残留的热量。热量不高。约四十度。四十度的温度在钟灵水的手掌温度之上刚好能被感觉到。感觉到的方式不是热。是一种极轻微的刺痛。刺痛是铜钱上谢必安的寄存灵能和白光消散过程中残余的灵能粒子在钟灵水手心的石灵血脉上发生的微弱共振。
「等一下。」钟灵水握住铜钱。她手心的石青色光泽亮了一层。不是觉醒。是石灵血脉在和铜钱的灵能做一次极基础的共振测试。测试的结果让她皱了一下眉,铜钱上残留的灵能频率和付晓生的灵体裂纹的扩展速度之间存在正相关。正相关的意思是:铜钱消耗越多灵能保护他们,付晓生的灵体裂纹扩展得越快。
「这铜钱在吸你的灵能。」她说。
「不是吸。是借。」付晓生把手从铜钱上收了回来。收完之后他的手指不抖了。不抖不是恢复了。是他的身体自动切断了右臂灵能回路中那根断裂的回路的供能。切断供能之后右臂暂时失去了四成的力量。但剩余的六成够他把青锋剑举起来。
举剑的姿势不是进攻。是启动梦域牵引的前置动作。剑尖先点地。点地的位置是刚才第七个坑。第七个坑的边缘已经在白光中被烤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在水泥地上继续向前延伸。延伸的方向是七瞳鬼王的方向。方向像一个箭头。箭头的终点是鬼王胸膛正中那只最大瞳孔的位置。
四
白光熄灭的时候,范无救先动了。
他不是向前冲。是向后拽。拽的人是钟灵水。他的左手从侧面抓住了钟灵水的肩膀。抓的力度刚好够阻止她向前冲。不止。停下来之后他往后退了两步。退的方向是死巷的出口方向。
「八爷你,」钟灵水挣扎。挣扎的时候她的脚在水泥地上滑了一下。滑出去的方向是回来。但范无救的手像铁箍一样按着她的肩膀。
「他的战斗。」范无救说。说的时候没有看钟灵水。没有看付晓生。看的方向是死巷出口的上空。上空的天裂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灵能传输通道的余光。光的方向是从幽冥河方向传来的。传的速度极快。约二十秒后第一批幽冥增援就能抵达。
二十秒。
付晓生需要拖住七瞳鬼王二十秒。二十秒在普通战斗中不过几次呼吸。但在面对一个满状态的鬼王时,二十秒可能是一条命。
钟灵水停止了挣扎。不是放弃了。是她在咬下嘴唇的时候咬破了。血腥味让她的石灵血脉在潜意识深处醒了零点一秒。零点一秒的觉醒让她看见了付晓生后背上的七道裂纹。裂纹的灵能荧光在晨光中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看不见不是因为裂纹不严重。是因为裂纹周围的灵能正在被付晓生从自己体内强行抽走。抽走之后注入了青锋剑的剑身。
青锋剑开始发光。
光不是白无常的哭丧棒的白色。不是日游神的阴阳扇的金色。是一种付晓生以前从没用过的颜色。颜色是暗蓝色。暗蓝色的光的波长极短。短到和刚才铜钱上「天道酬勤」四个字的刻槽深度正相关。刻槽越深的地方灵能密度越高。灵能密度越高光的颜色越深。最核心的一点暗蓝几乎趋近于黑色。黑色不是因为剑上有恶意。是因为这招不是从任何人那里模仿来的。
是他自己找的路。
剑尖从第七个坑里拔出来的瞬间,水泥灰在白光熄灭后的阴影里扬起了一层极白极白的雾。雾中付晓生深吸了一口气。吸气的时候他的肺里灌进来的是夹杂着水泥灰和鬼王灵能残痕的晨风。风的味道比他想象的要冷。冷不是因为夏天结束了。是因为他的体温在灵体裂纹持续扩展的过程中下降了。下降的速度是每分钟约零点七度。
零点七度每分钟,二十秒约零点二三度。不多。但每下降一度他的灵体承载力就会减少百分之四。四成的战斗力再减去灵体降温的损耗,他现在能发挥的战斗力大约只有全盛时期的不到三成。
三成够了。他在心里算过。算了三遍。三遍的结果都一样:三成的战斗力加上最后这一次梦域牵引,能拖住七瞳鬼王至少十五秒。如果运气好能拖到二十秒。如果运气极好能撑到幽冥增援赶到。
「运气。」他自言自语了一声。然后笑了一下。笑的方式是他面对真正绝境时才会用的那种苦笑。嘴角弯了。但眼睛没弯。
然后他把青锋剑举过了胸口。
举的位置刚好遮住了他的视线中七瞳鬼王的七只瞳孔排成的那条竖线。竖线的中心点在暗蓝色剑光的后方变成了一个极小的暗点。暗点在剑光的折射中不断放大。放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闭眼不是放弃了。是他在把最后一丝意识从□□中抽出来。抽的过程很快。快到他的意识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一次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的位移。位移的目标不是他一贯构筑的战斗梦域。是一个更深的、他只在极度疲惫时无意中触及过的梦域更深层。
深层梦域的入口是一扇门。门的样子他从来没看清过。今天他看清了。
门是木质的。暗棕色。上面没有花纹。没有图案。没有把手。只有一行他认识的笔迹刻在正中央。
「天生一人,自有一命。」
这是他自己的字。写在他宿舍的书桌上方那张高考倒计时便利贴上。便利贴早丢了。
门还在。
五
推开。
白光已经没了。七瞳鬼王的触手在第二秒扫向了旧货市场的正门。水泥门柱被触手扫中之后碎了。碎块飞出去的方向和范无救挡在钟灵水身前的方向刚好相反。范无救的大刀架了第一下。碎块被弹开了三块。还剩九块。九块碎块中有三块是混凝土大块。重量超过二十斤。他用刀背接住了一块,用左肘撞碎了一块,用身体硬扛了最后一块。扛完之后他的胸口护甲被震出了一道纹。纹不深。但在往下持续扩散。
第十一秒的时候,钟灵水用手心紧握着铜钱。铜钱的温度从四十度变成了三十七度。接近体温。温度接近体温意味着铜钱上谢必安的灵能已经全部释放完毕了。完毕之后铜钱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唯一的特殊是背面那四个字在灵能全部耗尽的瞬间亮了一下极淡极淡的金。金闪了一下就灭了。灭之前的亮度刚好让钟灵水看清了付晓生现在的状态。
付晓生站着。但已经不是醒着了。
他的眼睛闭着。青锋剑剑尖重新点在了地面上。地面上的点不在第七个坑那里。是新的位置。新的位置距离七瞳鬼王的右前触手只有一步半。一步半的距离在任何标准下都是必死距离。但他没有死的原因很简单:七瞳鬼王的触手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被一层极薄极薄的暗蓝色光膜挡住了。光膜不是防御技。是深层梦域的入口在现实世界中的投影。投影的厚度极薄。薄到光膜的另一面已经不在这个空间里了。
「深层梦域……」范无救看清了光膜,手里的刀柄被他握紧了。握紧的原因不是恐惧。是他当鬼吏五百年,见过所有人死。见过白无常吊死。见过自己淹死。见过无数枉死的冤魂。但他从来没亲眼见过一个人主动把自己的意识沉入不可返航的梦域最深区域。
那是连白无常都不敢碰的地方。
「他进去了。」范无救说。说给钟灵水听。但他知道钟灵水听明白了。听明白的表现是她手心握着铜钱的力道忽然松了一下。松完之后铜钱掉在了地上。铜钱落地的时候在水泥地上转了三圈半。三圈半的时间刚好够钟灵水把断了的甩棍从嘴里拿下来。拿下来之后她嘴唇上那两道咬出来的血印在晨光中亮了一下。亮的颜色是极淡的石青色。石青色不是愤怒。
是石头看见了自己在意的铁锈正在被风刮走。
第十九秒。
幽冥河方向传来的灵能传输通道的余光已经变成了一道完整的传送门。传送门在旧货市场正南方向的天空上开了第一道缝。第一道缝里飞出来的第一个人是鸟嘴。鸟嘴手里还拎着他的诱魄喇叭。喇叭口上还挂着幽冥河底被千眼鬼王打碎后溅上来的黑色甲片碎片。第二道缝,但已经来不及了。
七瞳鬼王的七只瞳孔全部聚焦在了付晓生身上。
暗蓝色光膜还在。但七瞳鬼王做了七道光束的同步发射。光束的打击点在光膜的同一个点上。七道叠加。光膜的表层在第四道光束打下来的瞬间出现了第一道蛛丝裂纹。裂纹和付晓生灵体上的第七道裂纹的位置完全一致。
但付晓生没有感觉。
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六
付晓生从未见过这个地方。
他的梦域他见过无数次。荒原是荒原。石头是石头。风是风。一切都是他用意识构筑的。建筑的方式像搭积木。每一块积木他都认识。每一块积木的位置他都清楚。
但这个空间不一样。
他站在一扇门内。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了。关闭之后门消失了。消失得很彻底。彻底到他的意识中连门的形状都一起清空了。清空之后他不记得自己刚才推开的是什么。甚至不记得自己刚才是不是推过门。
他只能看到面前的东西。
一个图书馆。
大。大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他看不到边界。他仰头往上看了四次。第一次看到的是十排书架。第二次看到的是五十排书架。第三次看到的是墙壁上的蜡烛。第四次他才意识到这里没有天花板。书架的顶端直接消失在一种极淡极淡的金色光雾中。光雾的颜色和刚才铜钱背面那四个字暗掉之前的最后一次闪光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愣了一下。愣了一下之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里的光不是从任何方向照进来的。
是每一本书在发光。
每一本书的发光方式都不一样。有的书发的是朱砂红。有的书发的是暗金。有的书发的是冷白。有的书发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介乎蓝与青之间的颜色。颜色在书脊上安静地流动。流动的方式像极慢的呼吸。他伸手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排书架第三层右数第七本书的书脊。
一段记忆涌进他的脑子。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完整的、从出生到死亡的体验。体验的主体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在唐朝出生、当过三年小吏、娶过一个脸上有酒窝的妻子、在四十岁时死于伤寒的男人。男人的一生在他的意识中被一次性全部灌入。灌入的速度极快。快到他的脑子里像被灌进了一整壶烧开的热水。烫得他退了一步。手从书脊上弹开。
弹开的瞬间他从陌生人的人生里退了出来。退的速度比灌入的速度还快。退完之后他扶着书架的边缘喘了一口气。喘气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伤疤还在。
在梦域的荒原里,他的灵体不会有伤疤。灵体是念头凝成的。念头不会留疤。
这里不一样。
这里他的灵体是完整的。他的身上没有七道裂纹。没有灵能损耗后的疲惫感。没有战斗力只剩三成的虚弱。他站在书架前的感觉和站在宿舍楼下的感觉一模一样。普通的二十岁大学生的身体。青锋剑不在手边。铜钱不在口袋里。有的只是一身他刚从早课上穿回来的T恤和牛仔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心还在跳。速度比正常情况快了约三十拍每秒。快的原因是一种他从来不承认但此刻无法逃避的感觉。这种感觉有一个他从来不用的名字。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另一种恐惧,他害怕这些书里有一本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害怕翻开那本书之后看到的东西会让他回不去。不是回不去这个图书馆。是回不去那个在宿舍里抱怨食堂饭菜太咸的普通大学生的小日子。小日子在他在旧货市场举剑的那一刻已经碎了。但至少碎片还是他认识的碎片。
如果这本书里写的东西是真的。碎片可能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些东西。连「他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都不是他以为的答案。
他站在书架前。第一次在战斗中之外使用了那个动作: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虎口的旧伤疤。伤疤在。那个「他」也在。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图书馆很深。深到每走十步书架的颜色就会换一种。第一种是暗棕色。第二种是暗红色。第三种是接近墨色的黑。第四种是蓝。第五种是白。白到书架上每一本书的封皮都没有任何颜色。只有书脊上一行一行用灵能刻出来的名字。名字以飞快的速度在他面前掠过。每一掠都有成千上万。成千上万的名字在白色书架的映衬下像一片寂静的银河。
他走了很久。走了多久?他不知道。这里没有钟。没有窗。没有日夜。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时间是一层层叠在书架上的灰的厚度。灰越厚的书架越古老。灰越薄的书架越新。最外围的书架灰厚得能写字。往里走了约一百步之后书架上的灰减到了只能用指尖感觉到一层极轻微的颗粒感。
再往里走五十步。
书架变成了透明的。
透明书架上的书发的光比前面所有书架的书都亮一个级别。亮到付晓生不用触摸书脊就能看到每一本书内部封存的灵能频率的形状。形状有的像漩涡。有的像水滴。有的像刀痕。有的像一颗静止不动的心脏。透明书架的最后一排靠墙放着一本不发光的书。
书是暗的。暗到在满屋子的灵能光照中像一个被遗漏了很久的暗角。暗角里的书没有灵能频率。没有记忆形状。没有任何读者可以感知的外部特征。
只有一行字在书脊上。
笔画他认识。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编号的格式不是阿拉伯数字。不是汉字序号。而是一种很古老的记法。他认不出来。感觉像某种……不是地球的东西。
他伸出手。
然后那本书自己翻开了。
翻开的页面是空白的。白得和他刚才经过的那排白色书架上的书脊的白色一模一样。空白持续了约七秒。七秒后,第一行字在页面上浮出来了。
浮出来的字用的语言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不是他学过的任何语言。但他看得懂。每一个字在看到的一瞬间就在他的意识中被翻译了。不需要经过语言中枢。不需要经过思维加工。是直接落在他的感知里的。像雨落在皮肤上。不需要理解。就是知道。
「梦域执行者个体编号:SG-0014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