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无量鬼王(下)

付晓生醒过来的方式不像醒。

像浮。

他从很深的水底往水面浮。水很稠。稠到每浮一寸都要花很大力气。他的意识在水和水之间穿梭。水和水的区别在于颜色。上一段水是黑色的。下一段是灰色的。再往上一段是白色的。

白色那段水的尽头是光。

光很刺眼。

他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缝里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的纹路。纹路很旧。是老式居民楼的天花板。水泥的。没有装修过。

他不在战场上。

「别动。」

这个声音从他的右侧传来。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一块钉在地上的石头。

付晓生把眼睛完全睁开了。

他躺在一张旧沙发上。沙发的弹簧有几根断了。断的地方正好硌在他的后腰。硌得他有点想翻身。但他听了那个声音的话。没动。

钟灵水坐在沙发旁边的折叠椅上。她的长剑靠在墙角。甩棍别在腰间。石青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但深棕色下面还有一层很淡的青色。那是石灵血脉用过力之后的残余色泽。

她的马尾散了。散下来的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平时她永远是一根利落的高马尾。现在散着发的她看起来,付晓生的脑子还很混沌,想不出一个准确的词,更像十六岁少女了。

「你看了多久?」付晓生问。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不像自己的。

「从天亮看到现在。」钟灵水说。她的语气很平。但平得有点不自然。像是在刻意压制什么情绪。「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我数了。」

付晓生想笑。但嘴角只动了一下。动的那一下拉到了脸部某条表情肌。肌肉在抗议。抗议的方式是抽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身体是完整的。皮肤没有裂纹。四肢都在。但他知道那是□□的假象。他的灵体,他闭上眼用灵能感知扫了一下自己,灵体表面上还有三道没有愈合的裂纹。三道。比昏迷前少了十道。说明梦域中的缓慢修复确实在发生。但修复速度极慢。慢到可能需要一周才能完全愈合。

「你的灵体还需要时间。」

这次说话的人不在房间里。声音从门外传来。门是虚掩的。声音穿过门缝进来的时候带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门的把手转了一下。

进来的人是谢必安。

他换了衣服。之前战斗时穿的白色长袍换成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打扮得像要去参加一场婚礼。但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卷起来的地方露出了手腕上一道新鲜的灵能灼痕。灼痕是帮付晓生扩大梦域收纳容量时留下的。形状像一条白色的蜈蚣。

「七爷。」付晓生想撑着沙发坐起来。

「我说了别动。」钟灵水说。这次她的语气不再平了。平的东西碎了。碎成了一种很硬的东西。硬到不接受任何反驳。「你灵体有三道裂纹。你现在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别逞强。」

付晓生看着她。

她站着。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这个姿势她用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我决定了这件事就这样」的意思。

但在她的眼睛里,真正的眼睛里,不是石青色瞳孔,有一点东西是付晓生以前没有见过的。

那个东西叫后怕。

她怕了。怕他醒不过来。

他没有说破。只是重新把头靠回了沙发靠背。

谢必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沙发对面。

他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整理衣领。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了。付晓生从前一直以为是他在整理不存在的长舌。但现在,付晓生这才注意到,谢必安整理衣领的方式不像在整理长舌。

像在整理伞绳。

「你的灵体在昏迷期间自主修复了一部分。」谢必安说。他跳过了所有寒暄和问候。直接进入了状态。「但修复速度很慢。原因是你收纳的那些灵能碎片,无意识碎片,目前还停留在你的梦域中。它们没有被完全消化。未消化的灵能在你的梦域中持续产生排异反应。排异反应消耗了你大部分的灵能。能用来修复灵体的灵能所剩无几。」

「所以我现在是个,」付晓生想了一个词,「,灵能贫困户?」

谢必安没有笑。这在付晓生的预期之外。平时你说一个冷笑话,七爷至少会配合地弯一下嘴角。

「你不贫困。」谢必安说。「你只是暂时,」他想了一下措辞,「,超负荷了。就像一个水杯。杯子里的水已经满了。你还在往里倒。倒进去的水会绕杯沿流出来。流出来的水就是你的灵体裂纹。现在的问题是:你倒进去了多少杯水?」

「多少?」

「大约三杯。」

付晓生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三杯的意思是:他现在的灵能总量约等于他正常上限的三倍。三倍灵能挤在一个正常大小的灵体里。灵体不碎才怪。

「那这些多出来的灵能,」

「会慢慢被你的核心同化。」谢必安说。「同化速度取决于你的恢复速度。恢复速度快,同化就快。恢复速度慢,」

「就慢。」付晓生替他说完。

「就可能永远同化不完。」

这句话落在房间里。落下来的方式像一块石头掉进了静水。静水的中间泛起了一圈涟漪。涟漪慢慢扩大。扩大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钟灵水的抱臂姿势松了一下。松的方式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她换了一下重心。

「永远同化不完会怎样?」她问。

谢必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我不想吓到他」的顾虑。有「但这是事实必须说」的决断。有「你准备好听了吗」的询问。

「灵体会持续碎裂。」谢必安说。「碎到一定程度,大约相当于裂纹占到灵体表面积的百分之六十,灵体会解体。解体之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灵体解体之后是什么,在座的都知道了。

付晓生知道的。他也见过。

厉鬼就是灵体解体之后的产物。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比较多。

打头的是汤艳。他的衣服上有一大片灰迹。灰迹的形状像是在地上滚过。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六杯豆浆和三袋包子。

「吃了。」他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茶几是折叠式的。搁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可怜的吱嘎声。「我从两条街外的早餐摊买的。老板说这是今天第一笼。」

后面跟着刘师嘉。她的状态看起来是所有人里最好的。但付晓生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在无意识地转动银手链。转手链的速度比平时快。快到银手链在晨光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弧线。

再后面是范无救。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手交叉在胸前。大刀没有带。但付晓生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刀柄的位置。即使没有刀,那个动作也改不掉。

牛头和马面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牛头的牛角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紫色的渍。渍是无量鬼王灵能碎片的残留。马面手里拿着葫芦。葫芦的口已经重新封好了。但封口处的蜡还在往下慢慢渗。渗的方式像冷汗。

「人都齐了。」谢必安扫了一圈。「我来说一下现在的局面。」

他站起来。

站着说话的时候,他的气场和坐着的时候完全不同。坐着的时候他是七爷。笑嘻嘻的。懒洋洋的。站着的时候他是白组元帅。五大三粗的灵能者在他面前都会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

「无量鬼王已确认消灭。」他说。「自爆后,所有灵能碎片已被付晓生收纳。没有一片泄露到城市中。这一仗,阳间战线的第一场大型战斗,我们赢了。」

他说「赢了」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发出欢呼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赢」的代价。

付晓生的灵体接近解体。

谢必安和范无救为了帮他 containment 付出了接近安全上限的灵能。两人现在都处于「能用但不好用」的状态。战斗力打了七折。

牛头的金丝冥阴褂在自爆冲击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但金丝冥阴褂的防御力主要依靠整体的完整性。完整性被破坏后,防御力不是慢慢下降,是断崖式下降。现在的牛头,防御力约等于一个普通鬼将。

马面的锁魂链断了两根链环。断口处的灵能纹路在漏能。漏能速率不快。但每一秒的泄漏都在削弱锁魂链的抓捕能力。

钟灵水在刚才的战斗中过度使用了石灵觉醒。觉醒后的冷却期是四十八小时。在此期间她的灵能只能发挥正常水平的三成。

汤艳倒是没什么大伤。但他是团队中灵能储量最低的之一。本来就打不了持久战。

刘师嘉没有受伤。但她不是战斗人员。她的价值在别的地方。

也就是说,

「我们现在的战斗力,」谢必安直截了当地说,「大约是巅峰期的四成。」

四成。

对付一个无量鬼王就折损了六成战斗力。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其他战线呢?」付晓生问。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常意味着他现在可以用正常的音量说话了。不用再像之前那样从嗓子眼里挤。

「幽冥战线昨晚打了两场。」刘师嘉接过了话题。她一接话题就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左手停住转手链。右手凭空点了一下。点空气的动作是她在调取记忆中的数据。「第一场:鱼鳃vs赤眼鬼王。平局。鱼鳃的诱魄香成功干扰了赤眼的视觉,但赤眼的「血河」范围攻击太广。鱼鳃被迫后撤三里。第二场:鸟嘴和豹尾联手vs千眼鬼王。这也是平局,但偏向不利的平局。千眼的侦察能力让鸟嘴的「诱魄喇叭」失效了。喇叭召唤出来的禽族灵体在千眼面前没有隐蔽性。每一只都被提前锁定了位置。」

「豹尾的锁兽绳呢?」汤艳问。

「用出去了。」刘师嘉说。「但千眼鬼王在锁兽绳靠近之前就感知到了。它用一千只眼睛同时盯着锁兽绳,绳上的灵能纹路在凝视下产生了共振偏移。偏移之后锁兽绳的抓捕精度从百分之九十五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三十不够。」

汤艳「啧」了一声。

「轮回战线呢?」付晓生问。

刘师嘉停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暂。短暂到正常人不会注意到。但付晓生注意到了。他现在对周围人的情绪变化敏感度提高了。可能是灵能超负荷的反作用,当一个感官过载时,其他感官会自动调高灵敏度来补偿。

「轮回战线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刘师嘉说。「崔珏大人和陆之道大人的战场在轮回司核心区域。那个区域的灵能屏蔽强度极高。我的感知频率被挡在了外面。」

「被挡了?」钟灵水皱了一下眉。「谁挡的?」

「崔大人自己。」刘师嘉说。「他出发前给了我一个令牌。令牌的作用是让我能在紧急情况下联系到他。但,」她从口袋里把那个令牌摸了出来。令牌是铜制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令牌从两个小时前开始就没有回应了。」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度。

付晓生看着那个铜令牌。

令牌的表面有一层很薄的锈。锈的颜色不是铜绿。是暗红色。暗红色是干涸的血的颜色。

崔珏在出发前用自己的血涂了一层在令牌上。血的作用是建立一个直接的灵能通道。通道可以让刘师嘉在紧急情况下直接感知到崔珏的状态。

但现在通道断了。

断的方式有两种。一种:崔珏主动关闭了通道。如果是主动关闭,那说明他有必须屏蔽外界感知的理由。比如,轮转王出现了。

另一种:通道因为崔珏的灵能崩溃而被动断开。

被动断开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说。

「我得去轮回战线。」付晓生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房间里的所有人同时做出了反应。

钟灵水:「不行。」

汤艳:「你现在动都动不了,」

牛头:「你的灵体,」

马面:「,会散架的。」

谢必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付晓生。看着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个学生。像在看一个同僚。一个和他站在同一个战场上的人。

「我知道我现在状态不好。」付晓生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谢必安。不是故意不看别人。是他在谢必安的眼睛里能看到最诚实的评估。「但崔大人那边可能出事了。如果轮转王亲自到了轮回战线,崔大人和陆大人加起来也不一定挡得住。」

「所以你更不应该去。」谢必安说。声音很轻。「你去了也帮不上忙。你现在的灵体承受不了一场元帅级以上的战斗的余波。」

「但,」

「而且,」谢必安打断了他,「轮回战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他在「该」字上加了一点很轻的重音。

重音的意思是:你有更该去的地方。

「阳间战线还有两路鬼军没有动静。」谢必安说。「无量鬼王只是第一路。根据战前情报,轮转王一共派出了三路。第一路无量鬼王已经解决了,虽然解决得很难看,但解决了。第二路和第三路还在潜伏中。它们的目标不是城市边缘。是城市内部。」

「城市内部?」汤艳的嗓子提了起来。

「医院。学校。商场。人群密集的地方。」谢必安说。「鬼军一旦在那些地方展开,伤亡不是用'个'来数的。是用'片'。」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持续了五秒。

然后付晓生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向了放在茶几上的青锋剑。

手在碰到剑柄的瞬间,他的灵体表面那三道裂纹同时亮了一下。亮了一下之后,其中一道裂纹的末端延长了大约一毫米。

延长的方式像刀划玻璃。先是一个点。然后点变成了线。

痛。

很痛。

但他把手握住了剑柄。

「我能动。」他说。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握剑的手。手背上有青筋在跳。跳的频率和他的心跳不一致。不一致意味着他的身体和灵体之间出现了同步偏差。偏差的存在说明他的灵体确实还没有修复好。

但他还是说:「我能动。」

谢必安看了他很久。

久到钟灵水准备开口说「别看了,他决定了你劝不住」的时候,谢必安动了。

他叹了口气。

谢必安叹气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鼻子里哼出来。是从嘴角。嘴角微微歪一下。歪的同时带动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泄出来。泄出来的声音很小。小到不仔细听会以为他在咬牙。

「你跟你师父年轻的时候一样倔。」谢必安说。

这句话里的「师父」指的当然不是他自己。付晓生的启蒙导师是日游神温良。但温良此刻不在场。他在幽冥战线。

「温良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谢必安继续说,「第一反应是把你打晕然后扛回去。」

「但他不会真的那么做。」付晓生说。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倔的人劝不住。他只会站在你旁边。然后说,」付晓生学了一下温良的语气。温良说话的方式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着足够的空白。「'需要帮忙时叫我。'」

谢必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的方式也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眼睛里。眼睛弯了一下。弯的弧度很小。但足够让付晓生知道他是真心的。

「行。」谢必安说。「你去。但有个条件。」

「什么?」

「我给你配一个临时搭档。在你灵体完全恢复之前,这个搭档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干什么他都跟着。你去厕所他也跟着。」

「谁?」

谢必安回过头,对着门口说了一句:「老范,进来吧。你在外面站了半天了。」

范无救从门口走进来。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付晓生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刀柄位置的那只右手,在走进来的时候动了一下。动的方式像在确认刀还在不在。

刀不在。但他的手还是放在那个位置。

「我?」范无救看了看谢必安。又看了看付晓生。

「你。」谢必安说。「付晓生灵体没修复好之前,你跟着他。他的命现在比平时脆。脆的东西需要硬的东西守着。」

范无救低头想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点了一下头。

点头的幅度和谢必安之前点头的幅度差不多。都是极小。像是怕点头点得太用力会显得太激动。

「交给我。」他说。

三个字。和平时一样。

部署定了下来。

谢必安和范无救留下镇守基地。两人虽然灵能打了折扣,但对付小股鬼军绰绰有余。而且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威慑。白无常和黑无常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任何有脑子的鬼物都会先掂量一下。

牛头和马面被派去支援幽冥战线。两人虽然不是千眼鬼王的克星,但他们的前排抗压能力可以替鱼鳃和鸟嘴分担压力。

刘师嘉留在基地。她的感知网络是整个团队的信息中枢。她不走,大家的「眼睛」就不会瞎。

汤艳……

「你留下。」付晓生说。

汤艳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凭什么?!」

「你的夜之限制。」付晓生说。「现在还是白天。你的灵能在白天处于休眠状态。你跟着去是拖累。」

「我可以,」

「而且,」付晓生打断他,「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汤艳的嘴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付晓生每次说「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的时候,那件事通常很重要。重要到他不愿意让任何人替代。

「什么事?」汤艳的声音降了半度。

「保护刘师嘉。」

汤艳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红得很轻。轻到在晨光中看不出来。但付晓生看到了。因为他现在对所有人的微表情的感知灵敏度都提高了。

「……知道了。」汤艳说。声音故意往粗犷了压。「谁敢动百科一根头发,我先把他锤成饼。」

「百科」是刘师嘉的外号。汤艳平时不这么叫。他叫的时候通常是两种场合。一种是故意逗她。另一种是,他在认真的时候。

这是第二种。

刘师嘉的左手停了转手链。她看了汤艳一眼。只一眼。然后她把目光移回到了铜令牌上。

但她嘴角的弧度,如果仔细看,往上翘了一点。

付晓生和钟灵水走出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早晨七点。城市在这个时候通常是最安静的。但今天的城市不一样。

远处有消防车的声音。有警笛的声音。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像很多人同时在尖叫的声音。

那些声音大部分不是真的。

是残留灵能碎片对普通人的神经造成的干扰。碎片虽然全部被付晓生收纳了。但自爆产生的灵能冲击波在扩散过程中已经在城市边缘的灵能场中留下了「印记」。印记会持续大约三天。三天之内,住在城市边缘的居民可能会做噩梦。可能会看到幻觉。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感到恐惧。

这些副作用会自己消失。但需要时间。

「先去哪?」钟灵水问。她的甩棍已经握在手里了。不是抽出来的。是一开始就握着的。从基地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就没有空过。

「第二路鬼军的情报说它们的集结点在哪里?」付晓生问。

「城南。」刘师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她的声音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城南旧货市场。那个地方白天人流很大。但如果鬼军选择在清晨五点到七点之间展开,正好是市场开市前的空窗期。」

「旧货市场。」付晓生重复了一遍。

他记得那个地方。上个月他和钟灵水还去逛过。钟灵水看中了一把清代的铜制甩棍。卖家开价三千。钟灵水掏了半天掏出一百五。然后摆出一副「爱卖不卖」的表情。最后卖家以两百成交。

那把甩棍现在就在她的腰间别着。

「走。」付晓生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的步幅比平时小了三分之一。不是他故意走小步。是他的灵体在抗议。抗议的方式是让他的右腿在迈步时突然软了一下。软的那一下如果钟灵水没有在旁边扶一把,他会直接跪下来。

她扶了。

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从他的胳膊上抽走的时候,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捏的方式不像在安慰。像在说「你敢倒下试试」。

付晓生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两人沿着晨光中的街道,向城南走去。

在他们身后三百步的距离,范无救无声地跟着。

他的大刀没有带。但他的手还是放在刀柄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

但他的手放在那里,就像刀还在一样。

旧货市场到了。

市场还没开。铁门拉下来了一大半。拉下来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一排一排的货架。货架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家具。旧电器。旧书籍。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收来的、看起来像文物但肯定是赝品的铜器。

付晓生的灵能感知在接近市场的时候突然跳了一下。

跳的方式像心电图上的早搏。

「有东西。」他说。

「我看到了。」钟灵水说。

她看到的不是灵能。是实物。

旧货市场的铁门后面,有一只手。

手是紫色的。

紫色的手从铁门缝隙里伸出来。手指在缓慢地动着。动的方式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付晓生蹲下来。

他把自己的手伸向了那只紫色的手。

接触的瞬间,

紫色的手突然抓住了付晓生的手腕。

抓的力度极大。大到医院级别的握力测试仪可能会爆表。

付晓生的灵体裂纹在那一瞬间全部亮了。

亮了之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旧货市场的内部。市场中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不是人。是鬼。

厉鬼级的鬼。至少有,他在画面中快速数了一下,二百只。

二百只厉鬼集结在旧货市场中。它们没有动。像在等什么人。

等谁?

画面晃动了一下。晃动之后,市场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影子。

影子很高。高到头快要碰到市场的天花板。天花板是老式的。挑高约有四米。那个影子的头就在四米的高度。

影子没有五官。

但付晓生感觉到了它的「看」。

这一次的「看」和之前无量鬼王的「看」不一样。无量鬼王的「看」是冰冷的。像冰片在皮肤上划。

这个影子的「看」是,

付晓生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词。

饿。

不是「我很饿」的那种饿。

是「我已经饿了三千年」的那种饿。

影子张开了嘴。

嘴的位置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口深不见底的,

漩涡。

付晓生的感知画面在那一瞬间碎了。

碎的方式像镜子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锤。

他的意识从感知状态中被弹了出来。弹出来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钟灵水再次扶住了他。

「看到了什么?」她问。

付晓生张嘴。

他准备说「二百只厉鬼和一个很大的鬼」。

但他说出来的话变成了,

「跑。」

旧货市场的铁门在那一瞬间被从里面推开了。

推开的力度极大。铁门两边的固定螺栓全部被扯断。螺栓断口处的金属在晨光中闪了一下。闪完之后,铁门向后倒去。倒下去的时候砸碎了门口的一个石狮子。

石狮子碎成了几块。

从铁门后面涌出来的不是鬼。

是紫色的雾。

雾的密度极高。高到能见度在雾涌出来的瞬间降到了零。零意味着付晓生和钟灵水即使站在相距不过三尺的位置,也看不到彼此。

「闭气!」付晓生的第一反应是喊这一句。「雾里有灵能腐蚀成分,」

话没说完。

他自己也吸入了一口。

雾进入肺部的瞬间,他的核心震了一下。震的方式很像之前无量鬼王自爆时他的感受。但这一次不是外部冲击。是内部共鸣。

他体内那些还没有被完全消化的灵能碎片,无量鬼王的灵能碎片,在紫雾刺激下产生了共振。

共振让碎片变得活跃。

活跃的碎片开始在他的灵体内部乱窜。乱窜的方式像被困在瓶子里的蜜蜂。撞到哪里的灵体壁,哪里就会出现一道新的裂纹。

付晓生的灵体上现在至少有六道裂纹了。

六道。

距离谢必安说的「解体临界值百分之六十」还有很远。但他能感觉到,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灵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走向崩溃。

「付晓生!」

钟灵水的声音从紫雾中传来。声音的方向在他的左前方约两步。但两步的距离在紫雾中听起来像二十步。

「我在。」他回答。声音传出去的时候被紫雾吃掉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听起来像从水里传出来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抓的力度很熟悉。钟灵水。

「退。」她说了一个字。

「不退。」他说了两个字。

「你灵体,」

「我知道。但你看,」

他把头转向旧货市场的方向。

紫雾的源头,市场内部,正在发生一件事。

那二百只厉鬼从市场中涌出来了。

但它们的样子和付晓生之前在感知画面中看到的不一样了。在感知画面中,它们是正常的厉鬼形态。人形。扭曲。哀嚎。

但现在,它们在一只接一只地,

融化。

不是在地上融化。

是在空气中融化。

融化的产物不是液体。是一种紫黑色的黏状灵能体。黏状体在离开厉鬼的身体之后,全部向市场的尽头流去。流过去的方向就是那个「影子」所在的位置。

影子在「吃」它们。

它在用那二百只厉鬼作为「诱饵」,不,不是诱饵。是「建筑材料」。它在用这些厉鬼的灵能来搭建自己的身体。

它要从虚影变成实体。

一旦它变成实体,

付晓生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他从刘师嘉的档案中看到过的数据。

鬼王级中,有一种特殊类型叫「聚合型鬼王」。这种鬼王本身没有固定的形体。它需要吞噬大量低阶鬼物来构筑自己的□□。构筑完成后,它的实力,

相当于鬼帝的七成。

七成鬼帝。

付晓生现在的战斗力,打了折的,大约相当于鬼将巅峰。

差了,他心算了一下,大约五十倍。

五十倍。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东西是一枚铜钱。

铜钱是谢必安在他出发前塞给他的。「带着。关键时刻用。」七爷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像在给武器。像在给遗物。

付晓生当时没有问为什么。

现在他拿出来了。

铜钱在晨光中,不对,在紫雾中看不到晨光,在紫雾中,铜钱自己发着光。光是白色的。

白色的光从铜钱表面射出来。射到紫雾中。紫雾在白光碰到的地方退开了。退开的方式像潮水。

潮水退去之后,付晓生看到了旧货市场门口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圈。

光圈的直径约五步。

他站在光圈的中心。

然后他听到了谢必安的声音。

声音不是从耳麦里传来的。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

「这是白组的紧急召集令。」谢必安的声音很稳。「拿着这枚铜钱的人,可以在方圆十里之内,召唤白组所有可用战力,一次。只有一次。用了就没了。」

付晓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钱。

铜钱的正面刻着四个字。

「一见生财」。

这是谢必安的帽子上的字。

这枚铜钱不是武器。

是信物。

白组信物。

拿着它的人,等于拿着谢必安的信任。

付晓生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然后他把铜钱攥在了手里。

攥得很紧。

紧到铜钱边沿的纹路印进了他的掌心。

掌心的金色理解纹在铜钱的白色光芒刺激下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之后,他的理解纹变了。

不再是金色。

变成了白色和金色交织的状态。

白金双色。

这是,

他没有时间想了。

因为旧货市场的尽头,那个影子,已经搭建完了它的身体。

它从市场中走了出来。

身高四米。

浑身紫黑。

面目,

付晓生看到了它的脸。

脸上有七只眼睛。

七只。

它不是无量鬼王。

无量鬼王只有壳。没有脸。

这是另一只鬼王。

付晓生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刘师嘉的档案中记录过的一个名字。

七瞳鬼王。

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一个鬼王。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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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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