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战还有一小时。
九个人站在通道入口。空气里的灵能密度在升高。升高的原因不是他们九个人的预热。是通道另一端传过来的。阳间那边有什么东西在聚集。聚集的灵能频率和刘师嘉记录的无量鬼王档案吻合。
刘师嘉翻着本子。翻到无量鬼王那一页。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标注。每一个数字都是她用绝对记忆从黄蜂的情报网络里调出来的。
「无量鬼王的灵能特征。」她低声说。声音只够付晓生和谢必安听到。「不是单纯的量级压制。他的灵能有一种'吞噬后转化'的特性。打在他身上的灵能攻击有三成会被他吸收。吸收之后转化成他自己的力量。」
「就是说越打越强。」汤艳说。
「对。但不能不打。不打他也会越来越强。他一直在吞阳间的散逸灵能。」
汤艳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这仗真难打"的表情。
谢必安的伞在手里转了半圈。转伞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转完半圈之后他把伞竖稳了。
「打不死就拖住。拖到其他战线解决对手来支援。这是基本策略。但前提是。」
他没说完。
前提是其他战线也能撑住。
二
然后空气变了。
付晓生第一个感觉到。他的第三阶段灵能感知在通道入口处捕捉到了一个异常频率。频率不是从通道另一端来的。是从身后。从他们来时的路上。
频率很轻。轻到如果付晓生还是第二阶段。他不会察觉。但第三阶段的感知精度翻了三倍。他捕捉到了。
「有人。」付晓生说。
谢必安的反应比他快。在付晓生开口之前伞已经转了方向。从向前变成了向后。伞面展开。白伞上的符文全部亮了。
范无救的大刀横在身前。没有转身。但他整个人的重心下沉了两寸。下沉是黑无常战斗体系里的"预备姿势"。下一步可以是转身劈砍也可以是侧移格挡。根据对手的位置随机应变。
牛头的分岭玄铁叉从地上提起来。叉尖朝后。他的牛角上的暗金色光变亮了一度。金丝冥阴褂的灵能纹路全部激活。
马面的锁魂链从右臂上弹开。链头在空中旋转。旋转的轨迹是锁拿路线。只要目标进入三丈范围。链头会自动锁定。
钟灵水的甩棍弹开了。三节。石青色的光泽从瞳孔深处浮上来。不是完全觉醒。是战斗状态。
汤艳的剑横在身前。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已经完成了转身。面朝来路。剑尖对准了灰色的通道。
刘师嘉退后了两步。退到了付晓生身后。不是怕。是她需要时间翻本子。本子里有所有已知灵能频率的档案。如果对方的频率和她记录的任何一个匹配。她能在三秒内报出身份。
三秒过去了。她没有报出身份。
因为这个频率不在她的档案里。
「未记录频率。」刘师嘉说。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冷静底下有一层警觉。「不是十个元帅中的任何一个。不是七位鬼王。不是轮转王。不是检查者。是一个全新的灵能特征。」
通道深处的灰色里。一个轮廓在浮现。
轮廓是人形的。走路的方式很特殊。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整个人像一片白色的纸在灰色的空气中滑行。
白色。
他穿的是白色的衣服。但不是谢必安那种白袍。是更紧身的。更现代的。像一件白色的连帽衫。帽子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
下半张脸露在外面。没有面具。
但付晓生认得他。
白色面具人。梦。
在之前的叛乱中。这个人一直是轮转王身后的影子。他戴着白色面具。在暗处操纵情报。引导轮转王走上极端的道路。魏征死前最后看到的就是这张白色面具。
现在面具摘了。帽子代替了面具。但灵能频率是一样的。
「梦。」付晓生说。
三
梦停在二十步外。
二十步。刚好在谢必安的锁魂链极限射程之外。也刚好在付晓生的梦域范围之外。他选这个距离不是偶然。是计算过的。
「你的距离感很好。」谢必安说。语气没有温度。伞面上的符文还在亮。锁魂链在他左臂上轻微振动。振动的频率是"随时可以出击"。
「谢谢。」梦说。他的声音年轻。比付晓生预想的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声线。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斟酌。像习惯了在说出口之前先把字在脑子里过一遍。「但保持距离不是想打。是不想被误杀。」
「你站在我面前。」范无救开口了。声音像石头碰石头。他的大刀没有放下。刀面上的镇魂灵能在发出暗沉的光。「你有三秒钟解释你为什么还没死。」
梦没有看范无救。他看着付晓生。
「我来帮忙。」他说。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轮转王走得太远了。」梦继续说。语速还是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不是我想要的。」
汤艳的剑往前送了半寸。「你引导轮转王发动叛乱。你操纵情报导致魏征死亡。你建立了轮转王和七个鬼王的联盟。现在你说这不是你想要的。」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汤艳的愤怒不在声音里。在他的身体里。他的重心已经压到了前脚。后脚蹬地的肌肉绷紧了。如果付晓生不叫停。他下一秒就会冲上去。
「你说得对。」梦说。他没有否认任何一条指控。「我引导了轮转王。我操纵了情报。我建立了联盟。魏征的死是我的责任。这些我都认。」
「那你来干什么。」钟灵水说。她的声音直来直去。甩棍在手里转了一圈。转的方式是钟灵水特有的。快。干脆。像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
「来告诉你们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梦说。「关于七个鬼王。关于轮转王。关于这场战争真正的起点。」
「我们为什么要信你。」范无救说。大刀往前又送了一寸。
「你们不需要信我。」梦说。「你们只需要听。听完了之后。信不信由你们。但如果你们不听。今天日落之前。阳间战线会死人的。」
四
谢必安的伞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完之后他把伞面收了。收伞的动作说明他从"战斗状态"切换回了"思考状态"。
「说。」谢必安说。一个字。
梦从帽子的阴影下看着谢必安。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七个鬼王不是同时行动的。它们有先后顺序。第一个动手的是无量鬼王。其他六个是在感知到无量鬼王出动之后才跟进的。」
「这意味着什么。」刘师嘉说。她的笔已经在记录了。写字的速度和梦说话的速度一样快。
「意味着如果你能在无量鬼王出动之前打掉他。或者哪怕拖住他足够长的时间。其他六个鬼王的进攻节奏会乱。它们不是联军。它们是跟风的。领头的倒了。跟风的会犹豫。犹豫就是你们的时间。」
刘师嘉的笔停了。她翻到本子前面的一页。对比了一下数据。
「你说得对。」她说。「七个方向的灵能波动不是同时出现的。无量鬼王的波动最早。比其他六个早了大约一刻钟。一刻钟的时间差。在情报上可以解读为'响应时间'。」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付晓生。
「他的情报和我的数据分析吻合。」
「吻合不代表他没有在骗你。」范无救说。
「不代表。」刘师嘉说。「但我记录了所有已知灵能频率的出动时间。数据不会骗人。无量鬼王确实最先出动。这是事实。不是他的说法。」
梦继续说。
「第二件事。无量鬼王的目标不是阳间的城市。是阳间的人。」
「什么意思。」付晓生问。
「他要的不是地盘。是灵能。活人的灵能。他的三十万灵能体大军需要燃料。燃料就是活人的灵能。他会攻入城市。不是占领。是收割。」
「收割。」钟灵水的声音冷了。石青色的光泽从瞳孔深处浮到了瞳孔中间。不是预热了。是接近觉醒。
「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如果无量鬼王完成收割。灵能总量相当于半个鬼帝。到那时候。十个元帅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他。」
大厅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付晓生看着梦。看着帽沿阴影下那张年轻的脸。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梦的右手在微微发抖。发抖不是因为冷。地府没有温度。发抖是恐惧。
梦在害怕。
不是怕面前这九个人。是怕他正在做的事。他正在背叛他自己的计划。他花了不知道多少年引导轮转王走到这一步。现在他亲手来推翻它。
「第三件事。」梦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低到范无救不得不往前走了一步才能听到。「轮转王没有完全放手。」
「什么意思。」谢必安的伞在手里转了。
「他昨晚跪在你面前。他收回了引导频率。这些都是真的。但他没有收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轮回库核心的钥匙。」
五
轮回库核心。最高灵能库。储存了地球历史上所有被回收的灵能。总量相当于一个鬼帝。
如果轮转王引爆最高灵能库。整个城市会消失。不是被炸毁。是被灵能淹没。灵能浓度超过生物承受极限的时候。所有活物会瞬间死亡。死亡后的灵能又被轮回库吸收。形成连锁反应。
付晓生在叛乱那天去过轮回库。他知道核心的位置。也知道核心的封印有多厚。
「他有钥匙。」付晓生说。不是问。是确认。
「他有。」梦说。「而且他昨天跪在你面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道歉。是去核心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看。」梦说。「我一直在看。看轮转王。看付晓生。看所有人。这是我做的事。看。然后判断。然后决定帮谁。」
「你帮了轮转王。」谢必安说。声音没有温度。
「对。我帮了他。因为我以为他会改变回收体系。我以为他有能力也有决心。但我错了。」梦的语速第一次变快了。快到声音里出现了裂纹。裂纹下面是疲惫。是比轮转王的三百年更深的疲惫。「他不是在改变体系。他在毁掉体系。毁掉体系之后建的不是新世界。是废墟。」
「你现在才意识到。」范无救说。不是问句。是指控。
「我早就意识到了。」梦说。「但我一直在等。等他自己停下来。他没有停。他越走越远。直到昨天。检查者来了。」
他停了一下。
「检查者来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等不起了。如果检查者判定重置。不是轮转王一个人死。是所有人。所有灵能。所有存在。全部归零。」
「所以你来帮忙。」付晓生说。
「所以我来帮忙。」
六
谢必安把伞竖在地上。竖稳了。这个动作是他做决定的前奏。
「你给了三条情报。」谢必安说。「第一。无量鬼王先动。其他六个跟风。第二。无量鬼王的目标是收割活人灵能。第三。轮转王手里还有轮回库核心的钥匙。」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第一条和刘师嘉的数据吻合。可信。第二条和无量鬼王的行为模式吻合。他的灵能特性就是吞噬转化。可信。第三条。」
他看着梦。
「第三条没法验证。」
「没法验证。」梦说。「但你可以选择不信。不信的后果是。如果轮转王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引爆核心。你们没有任何准备。」
谢必安的伞在手里转了最后半圈。转完之后他看着付晓生。
「你信他吗。」
付晓生看着梦。看着帽沿阴影下那双发抖的手。看着那张比他预想年轻得多的脸。看着这个人眼底的疲惫和恐惧。
他用了掌心的理解纹。
理解纹在发光。光从掌心飘出去。飘向梦。碰到梦的灵能场边界的时候。光没有反弹。光穿过去了。
穿过灵能场的光碰到的是梦的核心。
付晓生感觉到了梦的核心里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欺骗。是。
悔恨。
悔恨的浓度很高。高到几乎填满了他的核心。悔恨的底下还有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决心。决心不是"我要赢"。是"我要纠正"。
「他说的是真话。」付晓生说。
他收回手掌。理解纹的光暗了。
「他的灵能里有悔恨。不是假装的。悔恨下面是决心。他要纠正自己的错误。」
「理解纹能判断真假。」梦看着付晓生的掌心。声音变了。变得不是疲惫也不是恐惧。是。好奇。「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付晓生说。
梦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个付晓生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把帽子摘了。
帽子的阴影褪掉之后。付晓生看到了他的全脸。
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清秀。但眼睛不像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深到像井。井底有水。水面上映着的是过去很多年的影子。
「我叫梦。」他说。不是介绍。是正式的告知。「不是外号。不是代号。是我的名字。」
「你来帮忙的条件是什么。」谢必安问。直切要害。
「没有条件。」梦说。「我来打仗。打完之后。如果你们觉得我应该为做过的事负责。我接受。」
范无救的大刀终于放下了。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谢必安的伞竖在了地上。谢必安竖伞等于做了决定。谢必安做了决定。范无救执行。
「跟在后面。」范无救对梦说。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梦点头。走到队伍的最后面。刘师嘉的前面。
刘师嘉回头看了他一眼。看的目光是审视。不是看人。是看数据。她在记录梦的灵能频率。面部特征。步态。说话方式。所有信息。一条不落。
「已记录。」她说。转身。继续走。
七
九个人变成了十个人。
付晓生站在通道入口。背对着梦。面对着灰色的隧道。
他深吸一口气。
隧道另一端的灵能密度还在升高。无量鬼王的大军在集结。三十万级灵能体。目标是活人。是城市。是和他一样的普通人。
他的右手虎口在发烫。剑在鞘里震。震动的频率和心跳同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必安在左。范无救在右。牛头马面在后。钟灵水的甩棍在手里弹了一节又收回去。汤艳的剑在手里转了半圈。刘师嘉的本子翻到了标注页。梦站在最后面。帽子重新戴上了。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
十个人。
对面是三十万。
付晓生转回头。面对隧道。
「走。」
一个字。十个人走进了灰色的通道。
通道在脚下延伸。延伸的方向是阳间。是夜色。是三十万灵能体组成的大军。是一个要收割活人灵魂的鬼王。
是一个可能回不来的明天。
但他们走了。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因为身后是三十二万刚刚学会"看"的灵能体。是一个还没修好的回收体系。是一整个需要被保护的世界。
付晓生走进隧道的时候。他的理解纹在掌心微微发光。光的颜色是白色。白到透明。
透明的光在灰色的隧道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星星很小。但它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