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落凡尘 |半缘修道半缘君

白枕歌从玉兰树下起身时,指腹还残留着花瓣的微凉触感。夕阳已沉至西山顶,将法华寺的鎏金瓦檐染成熔铜般的暖色,晚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掠过,竟带着几分暖意。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幻境争夺只是一场错觉。白枕歌缓缓睁开眼,意识如同从深海中浮起,带着些许恍惚。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庭院中央那株巨大的玉兰树上——下一刻,她瞳孔微缩,心头泛起惊疑:枝头上,碗口大的玉兰花依旧莹白盛放,簇簇团团,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被妖风摧残的零落,就连她之前细心埋葬落花的那处角落,泥土也平整如初,不见丝毫挖掘痕迹。是幻境影响了她的感知,还是那妖物操纵时间的诡谲能力?抑或是……那场埋葬与超度,在某种意义上真的抚平了某种痕迹?

来不及细思,天边愈沉的暮色提醒她时辰已晚。她压下心头异样,快步走到树下,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折下三枝半开的花苞 —— 花苞饱满,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像是藏着未醒的春梦。又俯身拾起几片落在青石上的完整花瓣,连同花苞一同裹进手帕,系成一个小巧的结,贴在胸口收好。旋即转身,步履匆匆地循着记忆中的来路向山下赶去。

山道幽静,只闻归鸟啼鸣。行至半途,遇见一位正在默默清扫石阶的老僧。老僧须眉皆白,动作缓慢却无比沉稳,仿佛与这山道融为一体。白枕歌停下脚步,敛衽一礼,声音因方才的消耗而略带沙哑:“请问老师父,下山往山脚的路,可是沿东侧石阶直行?”

老僧停下扫帚,抬起浑浊却平和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显凌乱的发髻和沾染尘土的裙摆上短暂停留,却什么也没问,只缓缓抬手,指向山下:“施主,缘路直下,莫回头,自见车马。”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多谢老师父。”白枕歌再施一礼,心中挂念姜晚舟或许已等候多时,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缕微弱的灵气悄然运转,虽不足以御风,却足以让她身轻如燕。只见她足尖轻轻点在石阶边缘的青竹上,身形如柳絮般飘起,裙袂飘飘,划过暮色中的晚风,带起几片未落的竹叶。她不敢用尽全力,只借着灵力掌控平衡,每一步都踏得轻巧,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底是快速后退的山林。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尽头,只留下那扫地的老僧,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赶到山脚下,果然看见公主府的车驾静静停在那里,侍卫们垂手肃立。长夏正焦急地翘首以盼,见到她的身影,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娘子,您可算回来了……殿下已让人上山寻了两趟了。”

“让你们久等了,是我在寺中耽搁了些时候…… ” 白枕歌刚要致歉,目光却突然被马车旁立着的白色身影吸引。

祂此刻的模样与幻境中那疯狂扭曲的样子截然不同,也不同于初见时的“天真”。脸上的抓痕依旧狰狞可怖,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死水般的空洞与麻木,周身再无半分妖气波动,只是安静地、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提线的木偶,唯有在接触到白枕歌目光的刹那,那空洞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似悲似嘲,又似解脱。

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愤与疑惑瞬间冲垮了白枕歌的理智!她想起幻境中那尸山血海,那亿万冤魂的哀嚎,那座顷刻覆灭的王朝!所有的后怕、所有的怜悯、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猛地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扬手——

“啪!”

一记清脆无比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小福那布满伤痕的脸上!力道之大,让那小而苍白的脸颊瞬间肿起清晰的指印,也震得白枕歌自己的手掌发麻,微微颤抖不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空气瞬间凝固。连车内的姜晚舟,眸光也微微一动,落在了白枕歌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肩背上。

倒是小福,微微躬身,极尽谄媚的说到:“小福,见过公主妃。”

“为什么?!”她的声音撕裂了暮色,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寻求答案的绝望,“他们有什么错?!那一城的人!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那些步履蹒跚的老人!那些努力活着的人!他们凭什么要成为你绝望的祭品?!成为你报复这世道的代价?!”

小童的身躯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这厉声的质问终于穿透了数百年的麻木。祂缓缓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渐渐汇聚起一点微弱却极其复杂的光,那里面沉淀着太多太多:有天生地养、懵懂带来福泽的纯粹,有见不得人间疾苦、主动吸纳不幸的慈悲,有被供奉被感激时的微微暖意,更有力量被透支、善意被辜负、信仰崩塌后的彻骨冰寒,以及最终那毁灭一切的疯狂怨毒。

祂的嘴唇干裂,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摩擦,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

“福……嗬嗬……他们说那是福……”祂发出一声怪异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气音,“我带来风调雨顺……他们便祈求更多的财富,用财富去倾轧邻人……我让战场偏移……他们便觉得天命所归,发动更多的战争……我祛除病痛……他们便放纵**,透支生命……”

“我吞下他们的贫穷,他们的病痛,他们的离别之苦……我以为吞下这些‘不幸’,剩下的便该是‘幸福’了……”祂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仿佛又看到了那些贪婪扭曲的面孔,“可我看到的是什么?是越来越膨胀的**!是越来越肮脏的心!是我亲手……亲手拿走了他们的‘警示’,让他们在堕落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疯狂的自我厌弃:“那我是什么?!我带来的到底是什么?!是福吗?不!是诅咒!是对他们**的喂养!是对我自己存在的最大讽刺!”

“他们不值得……不值得我承受这些!”祂猛地指向自己胸口,虽然那里只是孩童的平坦胸膛,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灼烧,“这些污秽!这些痛苦!日日夜夜啃噬我!我受不了了!既然我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既然这人间注定肮脏丑陋……那不如……不如一起毁灭!用最极致的不幸,来证明他们根本不配得到福运!也不配……不配让我承受这一切!”

白枕歌听着祂癫狂却又浸透着无边痛苦的倾诉,那扬起的、颤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满腔的愤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泄去之后,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种冰冷的共情。她在祂身上,仿佛看到了某种极端的、属于“善”的悲剧。

“所以……你就用一座城的生命,来证明你的痛苦?来惩罚他们的贪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更深重的质问,“可那些未曾贪婪的人呢?那些刚刚降生的婴儿呢?他们的命,又算什么?你的绝望,你的不甘,难道只有用无辜者的血才能洗刷吗?你这不也是在……用一种极致的‘恶’,来报复另一种‘恶’吗?这和你所憎恨的,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小福被她最后一句问得浑身剧震,那疯狂的眸光猛地僵住,如同冰封。祂愣愣地看着白枕歌,看着这个眼神清澈却仿佛能看透祂灵魂最深黑暗处的女子。

“区别……?”祂喃喃自语,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虚无的迷茫和……恐惧。祂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自己那毁灭行为的核心。“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很痛苦……必须结束……一切都必须结束……”

白枕歌看着祂眼中那彻骨的迷茫与痛苦,仿佛看到了一个走入绝境、找不到出路而彻底崩溃的灵魂。她的怒火熄灭了,只剩下沉重如山的悲哀。

“结束痛苦的方法,从来不是制造更大的痛苦。”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小福数百年的怨念壁垒,“毁灭,证明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一切都失去意义,包括你最初那份……想要带来福运的心。”

祂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带来福泽也曾掀起浩劫的、此刻却稚嫩而无力的手,久久不语。

或许是祂唯一的希冀在几个时辰前彻底破碎,那巨大的、如山如海的怨气似乎还在他体内,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戾气支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虚和……一丝被这句话触动的、极其微弱的、关于“最初”的模糊记忆。

这场问心局,问的是玉昙为何成魔,问的是苍生何辜,又何尝不是在问白枕歌自己——若易地而处,目睹善被践踏,信仰彻底崩塌,自己又会走向何方?她此刻的悲悯与清醒,是因为她尚未经历那极致的绝望,还是因为她心中有着不同于玉昙的坚守?

暮色更深,山风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也仿佛在回应这没有答案的诘问。是非对错,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界限,只余下无尽的悲凉。

回程的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白枕歌蜷缩在角落,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暮色山影,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紧握着那包玉兰花瓣和……那枚此刻触手温润、救了她一命的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玉佩上精细的往生咒文,心中充满了对王妃的感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身边这位冰冷公主的冲动。这玉佩是姜晚舟给的,是王妃留下的,这份沉甸甸的护佑之情,她不知该如何偿还,只觉得将这意义非凡之物继续留在自己身上是一种僭越。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姜晚舟,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硬。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长夏,正在备着温茶。

犹豫再三,白枕歌终于鼓起勇气,极小幅度地挪动身体,指尖捏着自小佩戴的玉石,小心翼翼地、想要将其塞进姜晚舟随意搭在膝上的手边。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姜晚舟微凉的手背时,那只手却仿佛早有预料般倏然翻转,精准地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白枕歌吓得浑身一颤,惊呼噎在喉咙里。

姜晚舟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车厢里锐利得惊人,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近乎恶劣的玩味。她不仅扣住了白枕歌的手腕,甚至就着她的手,将玉石高高拎起,让它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温润的光泽流转。

“哦?”姜晚舟的声音慢条斯理,却清晰地足以让车厢内外随侍的长夏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孤的公主妃……这是方才在寺中得了什么造化,急着回心转意了?”她的指尖甚至故意蹭过白枕歌因羞窘而瞬间变得滚烫的手心。

“不……不是!我……”白枕歌的脸颊瞬间爆红,一路蔓延到耳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想抽回手,手腕却被姜晚舟攥得牢牢的,那冰冷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让她浑身酥麻,动弹不得。周围空气里死寂一片,她几乎已经看到了长夏此刻努力憋笑又不敢出声的表情。

姜晚舟欣赏着她这副羞愤欲绝、无地自容的模样,眼底那丝恶劣的笑意更深了,她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将玉石更凑近了些,几乎要碰到白枕歌的鼻尖,压低的嗓音里带着蛊惑般的危险:“还是说……觉得沾了你的气息,想让孤……替你贴身戴着?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嗯”字,像一根羽毛,狠狠搔刮过白枕歌的心尖,让她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连脚踝上的“思归”铃都仿佛害羞般沉寂无声。她只能徒劳地摇头,眼眸里水光潋滟,又是委屈又是羞恼,彻底沦陷在公主殿下这番坏心眼的公然挑逗里,再也无法思考其他。

姜晚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将玉佩塞进她掌心,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现在不收,等你心甘情愿双手奉上的时候,我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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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舟伴歌行
连载中泪眼执笔墨成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