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烟回府时,已是深夜。
送她回来的是云夫人。
马车停在二皇子府门前,云夫人见她神色疲惫,温声叮嘱道:“今日受了惊吓,回去便早些歇息,莫要再胡思乱想。”
苏烟点点头,却仍有些放心不下:“夫人,萧玄一的伤……”
“殿下的伤并无大碍,养上些时日便好了。”云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且安心。”
苏烟这才放下心来,向云夫人道了谢,转身进了府。
她实在累得厉害,连晚膳也没用多少,便匆匆洗漱歇下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翌日清晨,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苏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屋外有人高声说话,似乎还夹杂着哭声。
她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只见玲珑正站在廊下,面前跪着一个身穿灰布衣裙的小丫头。
玲珑平日里待人温和,府中上下都知道她好说话。今日却不知为何,竟沉着脸,语气也比往常严厉许多。
“你也不是第一日进府了,怎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姑娘未用的饭食,自有府里的规矩处置,岂容你私自带回家去?”
那小丫头低着头,哭得肩膀直颤。
“玲珑姐姐,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玲珑皱眉:“府里何曾短过你的吃穿?你若是家中有难处,大可以禀报管事,何必做出这等事来?”
“我已支取了下个月的月钱。”小丫头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今年南境战事吃紧,朝廷征粮的数量比往年翻了一倍。家里的粮食交完官粮,再除去租子,实在剩不下多少了。我爹爹说,若是再没有吃的,就要把我妹妹送出去换粮食……”
玲珑听得一愣,脸色渐渐变了:“你……你莫不是为了脱罪,连这等骇人的事也编得出来?”
苏烟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听到这里,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她快步上前,急声问道:“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小丫头抬起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若有半句虚言,叫奴婢全家死绝!”
玲珑闻声回头,见是苏烟,连忙行礼:“姑娘,您怎地那么早起了?是奴婢们吵着您了?”
“无妨。”苏烟看向跪在地上的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奴婢叫果儿。”
“你家住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玲珑一惊:“姑娘,这怎么使得?外头天寒地冻的,您身子还没养好呢。”
苏烟转头吩咐道:“去替我拿件厚些的斗篷。”
玲珑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劝不住,只得应下。
果儿也没想到苏烟竟会亲自去她家,怔怔地磕了个头:“多谢姑娘!”
“快起来。”苏烟伸手扶起她,“带路吧。”
马车缓缓驶出二皇子府。
苏烟掀开车帘,原想看看朔京清晨的景致,却渐渐敛了笑意。
城中褪去灯会那夜的流光溢彩,显出几分凋敝之色。
长街两侧铺门大多紧闭,偶有行人经过,也都裹紧衣衫,步履匆匆。街边几个摊贩守着冷清的摊子,面前的货物寥寥无几。
马车很快便驶出城门,沿着官道继续向前。
京郊的田野渐渐映入眼帘。
放眼望去,大片田地空旷萧瑟,灰褐色的土壤间覆着薄薄的积雪。
这与昨天宫宴上的奢华绮丽,简直是两个天地。
苏烟失了兴致,抬手放下车帘。
北狄本就苦寒,如今又逢战事,若是粮食收成再受影响,百姓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她正想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果儿家的村子,到了。
苏烟下车时,冷风迎面扑来。
村子里十分安静,偶尔有几声犬吠,家家户户的院墙都低矮破旧,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菜蔬。
恰好有个农人扛着农具从田间经过,身上衣衫单薄,脸上满是风霜。
果儿领着苏烟进了院子。
院中站着一对中年夫妇,见门外有动静急忙跑了出来。
两人先是急急往女儿身后望去,见她两手空空,眼底不约而同掠过一丝失望。
待看清女儿身旁衣饰华贵的苏烟,两人脸上又添了几分惊惧,慌忙迎上前。
“果儿,你这是……”
果儿连忙道:“爹,娘,这是殿下府里的苏姑娘。”
夫妻二人忙要跪下行礼。
苏烟赶紧拦住:“二位不必多礼。”
果儿父亲搓着手,满脸局促道:“姑娘恕罪,小女不懂规矩……”
“我今日不是来问罪的。”苏烟打断他,“听果儿说,你们家今年收成不好,又遇上征粮加倍,家中实在揭不开锅了?”
男人叹了口气:“姑娘有所不知,今年收成确实不好。往年虽说也要缴粮纳租,可总还能剩下一些。偏偏今年朝廷征粮翻了倍,南境又一直在打仗,官府催得紧。家里那点粮食交上去,便所剩无几了。”
一旁的妇人低着头,也抹了把泪,心酸地道:“原想着挨过这个冬天就好了,谁知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苏烟看了看院中。
屋檐下堆着一些柴禾,角落里放着几只破旧的农具。
她问:“你们家的田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
果儿父亲有些不解,却还是点头:“就在村后。”
几人沿着村道往外走。
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一片田地。
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残茬,薄薄一层积雪覆盖在土面上。田埂边堆着些尚未腐熟的秸秆,寒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苏烟蹲下身,拨开表层积雪,捻起一小块泥土。
土面已有些板结,冻土之下仍透着几分潮气。她仔细看了看,又走到田边,查看残留的作物根茬。
“你们这片田,种了多少年了?”
果儿父亲答道:“我家祖祖辈辈都在这片田里种粮,少说也有几十年了。”
“每年都种同一种粮食?”
“差不多。咱们北狄能种的东西不多,种别的也怕收成不好。”
苏烟点点头:“那平日如何施肥?”
男人愣了愣:“肥自然是要施的。每年秋收后,我们都会把牲畜粪便和秸秆收起来,等着沤肥。只是今年天冷得早,才刚收完庄稼,地就冻住了。肥还没来得及沤熟,便冻成了坨。”
苏烟若有所思。
北狄冬季漫长,气候寒冷,土地封冻得早。若是秋后没有及时处理秸秆和粪肥,等到寒冬来临,确实很难再进行有效的腐熟发酵。
再加上连年种植同一种作物,若施肥不足,土壤养分便难以得到充分补充,久而久之,地力自然衰退。
只是眼下土地封冻,单凭这些还不能断定症结所在。
她想了想,又问:“这几年收成如何?可是逐年减少?”
果儿父亲苦笑一声:“姑娘说得是。这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可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苏烟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眼前这片沉寂的土地,心里渐渐有了打算。
“这是谁家的田?”
“回姑娘,是二殿下名下的田庄。”
苏烟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倒是有闲情,竟跑到这里来了。”
苏烟回头。
萧玄一不知何时已到了田埂边。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外披玄色大氅,左臂垂在身侧,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伤处,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原来他一早便听闻苏烟带着府中婢女出了城,问明去向后,便寻了过来。
苏烟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你来得正好!”
萧玄一看了她一眼,又扫过身后局促不安的果儿一家。
苏烟也不与他绕弯子,直接道:“萧玄一,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把他们今年的租粮退还给他们。”
萧玄一眉梢微挑。
苏烟继续道:“他们家今冬的余粮连一家人的口粮都保不住了。你不如把今年的租粮退还给他们,等明年秋收,不……等春收,再补上双倍。”
果儿一家听得心惊胆战。
果儿父亲连忙上前:“姑娘,这可使不得!双倍租子,我们哪里交得起……”
苏烟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丈,你先别急。”
萧玄一定定看了眼前神色笃定的少女,幽幽开口:“若是春收之时,他们仍交不出呢?”
苏烟被问得一噎。
她想了想,道:“若收成仍旧不好,多出来的那份,便由我来补。”
萧玄一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你吃我的,住我的,拿什么替他们担保?”
苏烟一时语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又摸了摸发间的东珠。
局促半晌,苏烟忽然想起什么,昂头道:“皇后说,我对你有救命之恩,是也不是?”
萧玄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她左臂上。
原来如此。苏烟微微一笑,挽起袖子,将左臂外侧的疤痕曝于萧玄一眼前。
萧玄一眸光微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卷起的衣袖缓缓放下,仔细抚平。
“看来苏姑娘是想挟恩图报。”
“那殿下应是不应?”苏烟狡黠一笑,眼中似有星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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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挟恩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