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怪不得二殿下对苏姑娘如此看重。”
坐于裴蓉左侧的妇人接过话头,看向苏烟的眼神盛满了不屑。
“苏姑娘果真标致,配得上你的名字,果然烟视媚行。”
“夫人此言差矣。苏烟之名,乃祖父所赐,寄的是重稼穑、谋岁丰、济饥馑、安黔首之愿。并非夫人口中的妖娆惑人。”
闻言,云夫人看向苏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
苏烟的这份胆识,可不像寻常医女能有的。可据说她从前是跟在那位身边的,那便怪不得了。
毕竟,人的见识和胆魄是刻入骨髓的,并不会跟着记忆消亡。
那妇人被苏烟说得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回怼,刚要发作。
云夫人已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道:“淑儿,我看你这气色似乎不佳,近来夜间可是未能安睡?”
裴淑一听她如此说,立刻变了脸色:“正是呢。表嫂嫂你快帮我看看,该如何调理才好。”
云夫人笑着坐下来,悄悄朝苏烟递了个眼色。
苏烟福了福身,跟着指引宫女去了席尾落座。
不多时,又有人奉上一盏热茶。
“这是娘娘特意吩咐为姑娘备下的暖身茶。”
苏烟受宠若惊:“多谢娘娘。”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微甜,带着淡淡花香,甚好入口。
云夫人原本正与身旁命妇说话,却始终留意着苏烟这边的动静。
见她一派安定自若的模样,也安了心。
裴蓉坐在上首,将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端起茶杯,掩住了唇边的神情。
宴席渐开。
殿内丝竹声起,宫女们依次呈上炙羊、鹿脯、酪浆与各色精致点心。
苏烟暗道不虚此行。这菜色,比起二皇子府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只是她早晨起得太早,又在车上喝了不少热水,此刻忽然有些内急。
她招手唤来一名宫女,小声道:“这位姐姐,我想去趟净房,麻烦你帮我指个路。”
恰在此时,另一名宫女恰好路过。
“苏姑娘可是要更衣?奴婢可以引路。”
苏烟如蒙大赦:“那就麻烦你了。”跟着宫女出了殿门。
宫女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绕过两处回廊。
苏烟渐渐觉得不对。
“净房这么远吗?”
“今日宫宴人多,近处的净房已有贵人使用。姑娘随奴婢再走几步便到了。”
苏烟将信将疑。
又走了一段,四周已不见什么人影。
她停住脚步,转身便要离开:“我不去了,劳烦你送我回去吧。”
宫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姑娘,已经到了。”她抬手指向前方一间屋子,“便是那里。”
苏烟望过去。
屋门半掩,里面似乎亮着灯。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谁知刚迈进门槛,身后的门便“砰”的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传来落锁的声音。
苏烟猛地回头。
“喂!”她冲到门前,用力拍门,“开门!你做什么!”
外头没有人应。
苏烟心里一沉。
坏了。她又被人算计了。
她使劲推了推门,门板纹丝不动。
窗户也从外面封得严严实实。
屋内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偌大的床,便只有一方矮几,几上正燃着一盏昏黄的灯。
苏烟只好重新回到门边。
“有人吗?”
“救命啊!”
喊了半天,仍无人应答。
苏烟渐渐泄了气。
这里偏得连个人影都没有,喊破喉咙又有什么用?
她靠着门板坐下,抱着膝盖发愁。
早知道就不逞强了。
萧玄一明明问过她想不想来。
她偏要嘴硬。
如今倒好,皇宫没逛明白,反倒被人关进了小黑屋。
与此同时,前朝正殿内,酒过数巡。
萧玄一以身子不适为由,滴酒未沾,目光频频掠过殿外。
一名内侍悄然走近,躬身道:“二殿下。”
“何事?”
内侍压低声音:“苏姑娘在内廷似乎出了些事,命奴婢请殿下过去一趟。”
萧玄一抬眼:“出了什么事?”
“奴婢也不甚清楚,苏姑娘不知为何离了席,如今正在偏殿歇息。”
萧玄一静静看着他。
内侍额角渐渐沁出冷汗。
片刻后,萧玄一起身:“带路。”
内侍忙躬身退开。
两人离了正殿,沿宫道向内廷走去。
越往前,行人越少。
萧玄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皇后娘娘的内宴,何时设到这等地方来了?”
内侍脚下一顿:“回殿下,苏姑娘身子不适,怕惊扰贵人,才暂且安置在僻静处。”
“是吗?”萧玄一语气淡淡。
内侍不敢再回头。
又穿过一道长廊,前方出现一座偏僻的小院。
院门半开,檐下挂着两盏宫灯。
内侍停住脚步:“殿下,苏姑娘就在里头。”
萧玄一望了他一眼:“你不进去?”
“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擅入。”
萧玄一没有再问,抬步走进院中。
听到屋内隐约传来的拍门声。
“有人吗?到底有没有人啊?”是苏烟。
萧玄一快步走到门前:“苏烟?”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瞬,苏烟惊喜地喊起来:“萧玄一!”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萧玄一目光微动,伸手推门。
门开了。
苏烟迎了上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人说你出了事。”萧玄一打量她一眼,“可有受伤?”
“没有,就是被人骗进来关着。”苏烟气鼓鼓地指向门口,“那个宫女说带我去净房,结果把我锁在这里。”
萧玄一没有答话。
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屋内似乎暖得有些过分,空气中还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萧玄一眉心一紧:“快走!”
他转身去拉门。
门板却在此时猛地合拢,接着便传来一声沉闷的落锁声。
萧玄一立刻伸手推门,并未推开。
他正要运力,胸口忽然涌起一阵异样的燥热。
萧玄一动作一滞。
苏烟也察觉出不对来:“怎么了?”
“离那香炉远些。”萧玄一沉声道。
苏烟一愣,连忙退开。
萧玄一抬手掩住口鼻,几步走到香炉前,将炉盖掀开,直接熄了里面的香。
然而已经迟了。
一股热意从胸腹间迅速蔓延,连呼吸都渐渐变得沉重。
他终于明白,对方真正的陷阱是什么。
苏烟见他脸色渐红,不由慌了:“萧玄一,你怎么了?”
“无事。”他虽答得很快,可声音已明显沙哑。
苏烟不信,着急道:“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萧玄一扶住桌沿,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苏烟紧张地盯着他。
可萧玄一额角的汗却越来越密。
苏烟心里一凉,看来这药丸没用。
萧玄一也已经察觉到,这断不是寻常迷药。
他体内药性并未减弱,反而愈发难以压制。
苏烟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小说里看过的那些桥段。
密室、熏香,男女独处……还有萧玄一此刻不正常的反应。
她脸色骤变:“你……你不会是中了那种药吧?”
萧玄一抬眼看她,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烟顿时头皮发麻。
她今日到底是什么运气!
刚被人关起来,转头又跟一个中了春药的男人锁在同一间屋子里!
萧玄一看见她眼中的惊惧,眸光微微一暗:“苏烟,离我远些。”
苏烟立刻往后挪了两步。
可看见他扶着桌沿、脸色难看的模样,她又有些不忍心。
“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喝点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里哪儿有什么水?
萧玄一垂下眼,竭力稳住呼吸。
他原本以为自己识破了皇后的用意,至少能够护住苏烟。
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在宫中用这等下作手段。
更没想到,他竟会一时大意,中了招。
热意一阵阵袭来,眼前少女的身影仿佛都变得模糊。
苏烟见他额角青筋隐现,终于忍不住道:“你别硬撑了!不如……”
她说着便要上前。
萧玄一猛地抬头,吼道:“站住!”
苏烟僵在原地。
他望着她,目光沉得可怕。
“我是说,不如我把你打晕?”
闻言,萧玄一心头微松,大喘了两口气,微微摇了摇头:“你打不晕我。”
苏烟心想也是,思忖间,萧玄一朝她走了过来。
“萧玄一,你不是说让我离你远一点吗?”怎么自己反倒走过来了。
萧玄一似是没有听到她说话,转眼已离苏烟不足两尺。
忽而,他伸手拔下她发间的一支金簪。
苏烟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将簪尖狠狠刺入自己左臂。
鲜血霎时洇透衣袖。
“萧玄一!”苏烟失声惊叫。
她顾不得害怕,冲上前想查看他的伤。
萧玄一却后退半步,冷声道:“别碰我。”
他声音低哑,额上满是冷汗。
那一下剧痛让他的眼神暂时清明了些。
可不过片刻,药性又翻涌上来。
苏烟眼眶微微发热。
她原本以为他会失控,没成想他宁愿自伤,也不肯危及她分毫。
“你别这样……”她声音发颤,“我们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萧玄一望着她,没有说话。
屋内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